原文來自淘故事，經(jīng)作者授權發(fā)布；作者：安十八
我媽是我爸在馬路牙子上撿回來的。
我爸比我媽大10歲。
我爸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而我媽，是那個年代少有的大學生。
我，不是我爸親生的。
1
那是冬天一個無風的日子。太陽從地平線剛爬上來時，我爸背著包裹出了門，農(nóng)歷新年即將到來，他要到縣城置辦些年貨。
我爸是獨生子，在他5歲那年的某個深夜，天下起了暴雨，他們家年久失修的房屋經(jīng)不起風雨的洗禮，在嘈雜呼嘯的風中，轟然倒塌了。
天晴，雨停，鄰居大伯在一片廢墟中扒出了還在嗚咽的我爸。他被自己的父母緊緊護在身下，撿回了一條命。
從此，我爸成了一個吃百家飯的孤兒。勉強長到12歲，我爸便開始跟著叔叔伯伯學習種地，將自家荒蕪了數(shù)年的地開墾了出來。
沒幾年，他便靠自己的雙手，在那片廢墟之上，建了座新房。
十七八的精神小伙，長相周正，高大壯實。擱在一般家庭，早就有媒人踏破門檻來說親?？蔁o父無母的家庭，孩子再能干，女方家都是有很大顧慮的。
我爸心氣也高，不愿意倒插門。這一耽擱，從十七八歲的大小伙成了二十七八的漢子。他倒也無所謂，一個人伺候十幾畝地，將來再蓋三間瓦房，一個人吃喝不愁就行，也省的人家跟了自己受罪。
大年三十，一個人到縣城吃碗牛肉面，再置辦些除夕夜上供的花生瓜子水果，是這么多年來我爸的習慣。
可那年三十，天格外的藍，氣溫很低，但卻不曾有一絲風。
直到今日，我爸都還在感慨，他活了幾十年，從沒再見過和那天一樣藍的天，大塊的白云在藍天下，紋絲不動。
我爸抬頭看著藍天，思索著哪塊云住著自己的父母。
就在這時，他感到被什么東西絆到了，低頭去看，發(fā)現(xiàn)一個女人摔倒在他腳下。
“大妹子，你沒事吧？怪俺，都怪俺，走路不看路。”他急忙將女人扶起，臉因為羞愧和著急，一片通紅。
“沒事?！迸藢ξ野譁厝岬男α诵ΓZ氣溫和，沒有一絲力氣。
“這，手都磕破了，啥叫沒事，都是俺不好，俺帶你去醫(yī)院?！蔽野终f著，拉起人家的手就要走。
“大哥，不礙事的，你走吧?！迸藢擂蔚臐M臉通紅，想把手從我爸手里抽出來，奈何他抓的緊緊的，根本抽不出來。
“大妹子，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臉色咋那么蒼白？”我爸從剛才的慌張中平靜下來，這才注意到眼前的女人有些不太對勁。
“我沒事的?？赡?，就是有些餓了?！迸嗽俅螌ξ野中α诵?。溫柔又略帶羞澀的笑容，在冬日陽光的映襯之下，暖化了我爸的心。
2
“這好辦，俺請你去吃牛肉面吧，這附近有家面館的牛肉面特好吃，我每年都來。算是俺向你賠不是?！蔽野趾┖┑匦χ?。
“那也行，反正我也沒錢吃飯了?！迸苏f完，猶豫著補充了句，“大哥，我的手沒事，你松開吧?！?/p>
“哦，哦，你看俺這冒失的?！蔽野挚焖俚厮砷_了手，尷尬的摸了摸后腦勺。
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一男一女，男子大步流星向前走，時不時回頭，憨憨地笑笑。女子慢慢地跟在后面，沉默不語。
“老板，再來一碗，多加肉！”我爸看著對面的女人大口卻又十分文雅干凈地將一碗面吃見了底，急忙將自己的面推到了她的面前。
“謝謝。”女人沒有推辭，繼續(xù)默默吃了起來。可剛吃兩口，她便開始惡心，嘔吐起來。
“大妹子，你咋了？”我爸快速起身，走到她背后幫她順氣。
“沒事，吃急了?！迸司忂^勁兒來后接著吃。
“大妹子，俺聽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剛才說沒錢了，看樣子肯定很久沒吃飯了，你是不是遇到啥難事了？”我爸試探著問。
女人沒有吭聲，依舊默默吃著面，只是動作慢了下來。
“你別擔心，俺不是壞人，俺就是想幫幫你?！?/p>
女人將面送進嘴里卻沒有嚼，一顆顆晶瑩的淚珠落進碗里，她嗚咽了起來。
“哎呀，完了，惹你傷心了，這可咋整？”我爸長這么大，可真沒見過小女孩哭，一時束手無措，急得直撓頭。
“大妹子，沒啥過不去的，你看我，五歲爹娘都死了，現(xiàn)在都30歲了，連個媳婦都找不著，不還好好活著？你要是外出被騙了，沒錢回家，我給你錢讓你回家好不好，你別哭?！?/p>
接著，我爸敘述了他這么多年成長的不易來勸慰女人，女人依舊沉默不語，用手背擦著眼淚。
看著眼前的女人如此傷心，我爸的心也跟著痛了起來。
“大哥，你是個好人，這么多年一個人撐起一個家，是條漢子?！?/p>
良久，女人止住哭泣，平靜的說著。
“我懷孕了，被人甩了，現(xiàn)在有家不能回，有學不能上。我本想南下投靠同學，可錢被偷了，只好在這里下車。”女人嘴唇上揚，仿佛在嘲笑自己的不堪。
“大哥，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女人。但我會洗衣做飯，如果你不嫌棄，今天我就去醫(yī)院把孩子打了，跟你回家，伺候你，做你的女人?！迸嗣嗣亲?，而后抬起頭，一臉堅定的看著我爸。
3
“大妹子，你……”我爸長這么大，吃過這么多苦，卻真沒見過這陣仗。
“大哥，你嫌棄我？”女人眼睛里閃現(xiàn)著悲傷，剛才的堅定慢慢消失，她低下了頭。
“不，不是。你是個好女人，是俺配不上你。俺不能乘人之危?！蔽野置靼?，他如果同意了，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大哥，你是個好人?！眲偛拍欠?，女人已經(jīng)用盡了最后的勇氣，現(xiàn)在她沒辦法再乞求什么。
“吃吧，吃完俺送你到火車站。你父母肯定擔心壞了。別想太多，再怎么樣，父母還是最心疼你的?！?/p>
我爸將新端上來的那碗面送到女人面前，將她面前那碗涼了的挪到了自己這邊。
吃過飯，女人的精神確實好了許多，小臉紅撲撲的，渾身上下都透著股青春的氣息。
我爸偷偷地打量著她，心中產(chǎn)生一絲好奇，什么樣的男人才會忍心傷害這樣一個美好的女子？
離火車站越近，我爸的心越來越不平靜，可他什么都不能表現(xiàn)出來，因為他知道，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也期待著趕緊走到火車站，看著她安全坐上回家的車，他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是的，他已經(jīng)把送她，一個剛認識半天的女孩回家，當成是自己的一項任務了。
然而，除夕夜的火車站，沒有女人回家的票。除夕夜，旅店和招待所也都關門，工作人員都回家過年了。
我爸只好把女人帶回了家。
小村莊就只有那么大，我爸在大年三十領回一個女人的事兒，當天晚上就傳遍了全村，村里的許多孩子偷偷趴在窗戶邊往屋里看。
他們看到一個年輕漂亮，穿著時髦的女子坐在凳子上，于是立馬奔回家將這個消息告訴自己爸媽。
“李國生這小子走了狗屎運了。”
村里人都這樣說。
“大妹子，你今天晚上就在這好好睡一覺，明天俺再到城里看看?！蔽野纸o女人換了套新被褥，把自己睡得油光锃亮的被褥和枕頭緊緊的卷成一團抱著就走。
“大哥，年三十，你去哪？”女人堵在門前，語氣慌張。
“我到廚房睡去?！蔽野趾┖┑匦χ?，小地方風言風語是非多，他倒是沒啥，可不能敗壞了人家姑娘的名聲。
“大哥，今天白天我跟你說的話都是認真的，而且你看，今天我也沒走成，這不就是緣分嗎？”女人真誠地說著，兩只大眼睛忽靈靈的閃著。
“大妹子，你可別再說這話，咱們倆不是一路人，認識了就是緣分，以后你要是想起大哥了，回來看看我就成。其他的，準沒可能。”我爸硬生生的撂下這些話，抱著被褥大步走出了門。
4
除夕夜，早起煮餃子，上墳給祖宗燒紙，是傳統(tǒng)的習俗。我爸早早起了床，煮好了餃子，把買的花生瓜子連同餃子都擺在堂屋桌子上，還上了柱香。
女人沒起，我爸在門口放了掛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都沒把女人吵醒，看來是真的累了。
我爸給女人在鍋里留了碗餃子，帶著籃子出門去上墳。
年初一，晚輩要去給長輩拜年。我爸是孤兒，可在村里李姓都同出一門，小時候我爸是吃百家飯長大的，要拜年的長輩更是不少。
往年他都是上完墳順路去各處拜年，但今年他徑直回了家。他領回個女人，村里估計都傳遍了，現(xiàn)在上門，免不了一番盤問。
另外一層考慮，他的輩分在村里也不低，往年都有些小伙子小媳婦來給他拜年。今年這情形，來的人不會少，他必須得趕緊回去，不能讓人家姑娘為難。
遠處的天微微泛藍，透著一絲光亮，照著腳下泥濘的土路，我爸腳步慌張，獨自一人走在麥田間的小路上。
不出所料，我爸趕到家時，門口聚集了一些人，屋里也有說話聲。他快步走過去，跟門口的人匆匆打過招呼就往屋里走。
可人們臉上的神色，以及屋里凝重的氣氛讓他覺得情況不對。
“國生叔你可回來了，俺新嬸子發(fā)燒了，我二爺正在給她看呢?！蔽野謩傔M門，一個十五六的小伙子就沖到了他跟前。
“發(fā)燒了？”我爸心一緊，沒注意腳下的門檻，踉蹌了一下，但腳步不停的往里屋走。
“嗯，早上我們來拜年，你不在，我們就去喊新嬸子，可咋喊她都不理，我們看她臉透紅，一摸才知道發(fā)燒了?！蹦泻⒁哺野滞镂葑?，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被一把拽了出去。
“傻小子，你進去干啥？”一個女人呵斥道。
她們都是跟著來看新媳婦的，可沒想到新媳婦出了這樣的事。她們來了也不好走，就站在門外等著有啥需要的地方。
“國生，你媳婦燒的厲害，我給她打了一針還是退不下去燒，看來得去縣城醫(yī)院了。”
我爸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女人的額頭，很燙。看來起燒不是一會半會了，怪不得屋外響動這么大女人都沒醒，那個時候就已經(jīng)燒起來了，自己卻還沒發(fā)現(xiàn)。
我爸怪自己大意，越想越生氣，急得直抽自己嘴巴。
“國生，現(xiàn)在不是自責的時候，趕緊想想怎么送她去醫(yī)院吧，再晚會兒燒成肺炎就不好治了?！?/p>
“二叔，還得麻煩你幫俺找個架子車，我現(xiàn)在就拉著她上縣城?！蔽野趾芸旎謴土随?zhèn)定，思索著對策。
“國生，俺跟你一塊去吧，這老遠的路，你一個人拉車受不了?！比巳褐型蝗徽境鰜硪粋€男人，嗓音洪亮。
“是啊，讓你鐵軍哥跟你一塊去，我也去，你也不會照顧女人，我去路上有個照應。”鐵軍旁邊的女人接著說道。
“鐵軍哥，嫂子，你們的心意俺領了，年初一就去醫(yī)院不吉利，再說恁家里還有倆老人倆孩子要照顧，咋能讓你們跟俺去。俺渾身上下都是勁，這幾里路，能行?！?/p>
“國生，俺跟你去吧。”
“國生叔，俺也去”
此起彼伏的聲音，昭示著鄉(xiāng)親們的熱心善良，李國生十分感動，眼圈泛紅。
“不行，年初一，誰都不能去，都趕緊回家吧。俺一個人能行，俺得趕緊走了，不能耽擱了?！蔽野謭詻Q不讓人跟著去，自己找了輛架子車，在鐵軍媳婦的幫助下，把女人放到了架子車上，給女人厚厚的蓋了兩層被子。
五更天，我爸一個人拉著架子車，去往40里外的縣城醫(yī)院。這個平常需要一天才能走到的地方，他拉著架子車卻只走了兩個時辰。
我爸到醫(yī)院便掛了急診，高燒40度，燒成了肺炎，再晚一會兒就會有生命危險。
女人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爸從兜里掏出了一塊方巾，里面包著他這么多年攢下的所有積蓄，他去交了住院費，而后到街上買早點。
年初一，商販們都回家團圓了，無人賣飯。他沒有辦法，走進一戶人家里，讓給做了碗粥。我爸要給錢，主人好心，不接。但我爸還是把錢撂下了，這粥是他“買”的，不是“要”來的。
5
我爸回到醫(yī)院，女人已經(jīng)醒了，臉上的潮紅褪去，顯得更加沒有氣色。
看到我爸走來，她想說話，可是沒有力氣，只能用眼睛表達著自己的焦急。
我爸走到床邊，摸了摸她的腦門，又摸了摸自己的，還是有點燙。
“快喝粥，還熱著，大街上沒有賣飯的，就找到碗粥。等會兒俺去看看醫(yī)院食堂有沒有飯，你先墊墊?！蔽野职阎喾诺阶雷由虾螅匕雅朔鲎饋?，接著一勺一勺的喂起女人粥來。
女人任由他喂著，飽含深情的看著他，眼神逐漸迷離，淚水從眼眶流出。
“老一輩都說，女人是水做的，以前俺還不信，現(xiàn)在俺真是信了，你看你，這都哭幾回了?！蔽野珠_著玩笑，一手端著碗，一手去給女人擦眼淚。
其實他最見不得她哭，她第一次哭，他的心就疼，現(xiàn)在，疼的更甚了。可我爸知道現(xiàn)在他不能垮，因為她還需要他照顧。
女人把粥吃完，躺下睡了。我爸出去灌了幾口涼水，回來趴在床邊也睡著了。
女人燒的這么厲害，可是孩子沒事，連醫(yī)生都說這孩子命大。
我爸醒的時候，女人正躺在床上，笑意盈盈的盯著他看。
“你醒了”女人恢復了些精神，已經(jīng)能開口說話了。
“嗯，俺把你吵醒了吧，俺睡覺打呼嚕?！蔽野植缓靡馑嫉膿狭藫项^。
“國生哥，你救了我，不管你愿不愿意，以后，我就是你的人?！泵悦院信寺牭絼e人喊他李國生，她就記住了。
“現(xiàn)在咱先不說那話，你好好養(yǎng)病，病好了再說。”
我爸不接茬，替她重新掖好被子，鋪平他剛才趴過的地方，站起了身。
“國生哥，你去哪？”看我爸站起身，女人急了。
“別擔心，這都下午了，俺去給你找點吃的。你現(xiàn)在是兩個人，又生著病，更得好好吃飯?！蔽野趾┖┑男?。
女人也跟著笑了，“國生哥，你真好。你還不知道我叫什么呢，我叫林喬。森林中的喬木。我爸媽是中學老師，他們希望我能像森林里的喬木一樣，好好生長。”說完，女人投過來一個燦爛的微笑。
“好”我爸只簡單的回應了一個字，便走出門。因為他的臉紅了，他不想讓林喬看見。
“林喬”這個名字，他永遠不會忘了。
“林喬，快看俺給你帶啥回來了?！比诉€沒跨進門，我爸那渾厚的透著股高興勁的嗓音就傳進來了。
“啥呀？”林喬也被這欣喜勁帶的好奇了起來。
“牛肉面！”我爸把碗送到林喬面前，把筷子遞給她?！皝恚斐脽岢??！?/p>
“國生哥，你吃了嗎？”林喬沒有接，瞪著兩只大眼睛看著我爸。
“俺吃過了，這專門給你帶的，快吃吧?！蔽野职涯樑は蛞慌?，不去看林喬的眼睛。
“好吃嗎？”看著林喬大口吃起來，我爸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好吃。你吃”林喬把碗推向我爸，去喂他。
“俺吃過了，你吃吧。”我爸伸手擋著。
“你吃”林喬撅著小嘴，皺著眉頭，做生氣狀。
于是我爸乖乖的吃了第一口，第二口，以及整碗面。
林喬在醫(yī)院住了一周，我爸也在醫(yī)院住了一周。出院時，林喬神清氣爽，我爸胡子拉碴，又老了十歲。
我爸是拉著架子車把林喬送進醫(yī)院的，如今，也是用架子車把她推回了村。
林喬作好了和我爸在農(nóng)村過日子的準備，一路上盤算著該如何種地、種菜、收拾屋子、做飯。她要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好女人，從小她就羨慕七仙女和董永男耕田女織布的生活，今后，她也能過上這樣的生活了。
一路上，她遇到了很多大人小孩，他們熱情的關心著她的情況，她也開心的回應著。國生哥叫他們什么，她也跟著叫。可她不知道為什么，國生哥看起來很不開心。
第二天，我爸起了個大早，生火做飯。接著他刮干凈了胡子，把林喬的衣服都整理到一個包裹里，又在外面放了一包剛整好的饃饃。
今天，他要送她走。本來他是想讓她自己回去，可一個姑娘家，他確實不放心，最后我爸就決定干脆好人做到底，把林喬送到家。
林喬是坐著架子車高高興興進的村，今天是和我爸走著，不情不愿哭著出的村。
火車上林喬一句話都沒和我爸說，我爸緊緊握著她的手，也不說話。他們誰都不愿意妥協(xié)。
下了火車，林喬主動開了口，讓我爸好人做到底把她送到家。
6
老兩口聽說女兒回來了，高興的熱淚盈眶，看到送女兒回來的是個模樣周正的大小伙子，更是笑逐顏開。
可林母上下打量過我爸后，笑容便僵在了臉上，莊稼人，最好的衣服，在他們城里人看來，也是寒酸。
到底是文化人，愛面子，林母熱情的把我爸請進了屋里，打發(fā)林父去菜市場買菜。
飯桌上，還沒等林父林母開始盤問我爸，林喬就先開口了。
“爸，媽，我在火車站被騙了，錢都被騙走了，是國生哥好心帶我去吃飯。后來我又得了肺炎，也是國生哥一個人拉了40里地的車把我送到了醫(yī)院，醫(yī)生說，再晚一點，就救不過來了，這杯酒，咱們仨得敬人家?！绷謫潭似鹁票酒鹕怼?/p>
林父林母聽完林喬的敘述，也是一陣后怕，瞬間對眼前的男人另眼相看，雙雙舉起酒杯敬酒，說著感謝的話。
“莫說俺，就是其他人看見了也要管，您二老別那么客氣。”我爸說著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小伙子，是你善良，這個社會可沒那么單純吶。我們家是上輩子積了德，遇見貴人了?！绷指刚f著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爸，媽，我對不起你們，你們辛辛苦苦把我培養(yǎng)成大學生，可是我，我卻辜負了你們的期望。我，我，我被人騙了，我，我懷孕了，他不想負責。學校把我，開除了?！绷謫桃豢跉庹f完，便趴在桌子上嗚咽起來。
林父的酒杯摔在地上，酒撒了一地。林母渾身上下的力氣都被抽空，再也站不住，重重地跌回椅子上。
無人說話，良久良久。
“孩子是誰的？我要去找那個王八蛋。”林父率先開口，朝上擼了擼袖子，作勢要出門。
還是我爸眼疾手快，上前攔住了他。
“是誰現(xiàn)在還重要嗎？我不想活了，嗚嗚嗚”林喬掩面痛哭，這么久的委屈，在此刻全都傾瀉了出來。
“丫頭，你走了我們怎么辦？我們就你一個女兒啊，這可讓我們怎么活啊?！绷帜刚Z氣里也滿是無奈，偷偷地用手背抹著眼淚。
我爸作為一個外人，這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心疼這一家人，他現(xiàn)在也恨不得把那個畜牲給暴打一頓，可他又什么都不能說，只能不吭氣的坐著。
“打掉，這個孩子不能留，必須打掉，閨女，趕緊吃飯，吃飽飯我就帶你去把孩子打掉。”林母恢復平靜，端起碗接著吃飯。
“大兄弟，讓你見笑了，對不住啊?！绷指敢荒樓敢獾目粗野郑纸o他倒了杯酒。
“你大老遠來，本該留你住一晚上，但你看我們家現(xiàn)在這情況，大兄弟，這些都是特意為你做的，你多吃點?！绷指冈捓锏囊馑己苊黠@了，自家的丑事，在外人面前抖摟出來，面子多少有點掛不住。
“爸、媽，我的命是國生哥救的，這輩子我跟定他了，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跟定了。這次回來，就是想讓你們看看人，他沒上過幾天學，爹娘也走了，家里條件差，可我不在乎，他用全部的積蓄給我治了病，你們從小就教導我做人要知恩圖報，跟著國生哥這樣的好人，這一輩子值了?！绷謫炭粗约旱母改?，堅定的說著。
“國生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情愿給你當個保姆，只要能在你身邊照顧你就行。你別再趕我走了好不好？算我求你。”林喬懇求道，眼神真摯，讓人無法拒絕。
我爸不說話，他不敢看林喬，怕心軟。
“國生啊，從你進門我們就看出來你是個好小伙子，為人善良可靠。爹娘不在了，也沒人張羅娶親。你看我們家小喬要模樣有模樣，還考上了大學，洗衣服做飯也是一把好手，我看你們倆挺合適的。”林母是個明事理的人，她看出了女兒的堅決，知道自己不好再勸什么。
她也明白，女兒今天帶李國生來就是想讓他們兩個老人出面幫她。雖說，養(yǎng)了這么久的女兒要嫁給一個農(nóng)村人，她心里多少有點不好受?？伤部闯鰜砝顕砩嫌泄蓜牛幢貢屌畠菏芸唷?/p>
“嬸子，不合適。俺吃完飯就坐火車回家?！蔽野謵炛^扒飯，想趕緊吃完。
“國生，你是不是嫌棄小喬？”
“不，不，這不是小喬的錯?！?/p>
“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暫時配不上小喬，不想讓她跟著受苦？”
我爸沒說話，但是微微點了點頭。
“傻小子，你要真不想讓小喬跟著你受苦，就對她好點。以后多賣點力，改善生活。你說，你要是不讓小喬跟你，她再遇到壞人怎么辦？”
“不會的?！蔽野旨绷?，抬頭辯解道。
“孩子，要真不想讓她再遇到壞人，你就保護好她?！?/p>
就這樣，我爸又把林喬帶了回來。原本林父林母想讓我爸和他們住一起，我爸不同意，他不想倒插門，他們也就不再堅持。
至于孩子，我爸堅決讓留下來，他說孩子是他救的，和他有緣，以后就是他的孩子。
數(shù)個月后，林喬生了個大胖小子，因為生在秋天，李國生就給他取名李秋生。
后記
我叫李秋生，我爸叫李國生，我媽叫林喬。我爸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而我媽是個大學生。就這樣兩個各方面都不搭的人走在了一起，生下了我。
我爸承包了幾十畝地，種小麥、種花生、種冬瓜。一袋袋小麥、一包包花生、一個個冬瓜，換來了一沓沓的鈔票，蓋起了我們家的二層小樓，供我上了大學。
今天，我坐在圖書館里，看著上世紀的歷史，回憶著我爸媽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