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問題,其實很需要回答:當社會城市化之后,中國電影是否也需要城市化?
如果換個問法可能會更加直接:當我們都一股腦往城市里鉆的時候,看到的都是城市的故事,有關城市的電影,但是那些農村的往事,我們卻選擇性地忘記,貌似它們不再重要,然而恰恰是這些有關農村的故事,塑造了如今的社會和人。但是有關農村的電影,你卻很少能在如今的電影院中看到。
而新銳導演徐嘯力的電影《荒城紀》將為如今的電影市場彌補一些遺憾。這是一部講述上世紀三十年代山西農村生活的電影,故事發(fā)生在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域,本來一個農村的保長為了從政府多撈點錢和救濟糧,挑起全村人的情緒,拆散了一對準備結婚的情侶,要為女方李憶蓮常年的守寡建造貞潔祠堂,而建立祠堂的地點,恰恰是在男方林硭家的地基上。
于是一場為了“全村人利益”的光榮行動,不僅最終拆掉了林硭的家,而且也燒死了成為貞潔符號的李憶蓮。然而全村人最后成功拿到應許的獎金和救濟糧了嗎?
《荒城紀》全片對話采用山西地區(qū)方言,加上在服道化上尤為注意農村生活的還原,所以從影片的開始,直到影片的結束,晉土山區(qū)的蠻荒、遼闊,以及由此帶來的封閉和保守,成為一堵“熟悉”和“陌生”之間的厚墻,在“熟悉”的這一邊是觀眾世界,而在“陌生”的這一邊則是《荒城紀》的空間,一旦進入電影,我們丟失了現(xiàn)實世界,成為影像空間中無望的個體。
僅僅是這種關于封閉農村的故事,在如今的內地電影市場就顯得彌足珍貴。其實中國電影是過這種農村題材的,比如李楊的《盲山》,便是一個關于山村拐賣婦女的故事;而管虎的《殺生》更是和《荒城紀》類似,同樣用一個四川農村的封閉,講述集體對于個體的謀殺。
農村電影成為反思過往農村的惡習,在這些影片中,我們看不到農村中的善與純樸,看到的,只有惡與偏見。
正如《荒城紀》,它用一種令人絕望的“失語”來展現(xiàn)出個人無望的控訴,這一點是指戳人心的。
在電影開始不久,林硭母親得知自家房子要被拆毀的通知,她便孤身一人去南京伸冤,在隨后電影不斷進展的過程中,即使形勢對林硭和李憶蓮如何不利,我們總還是會抱著一線希望,期待著“最后一秒鐘救援”,但是徐嘯力明顯利用“反類型”的策略,讓我們連這最后一點的希望也轟然落空,你看到的不再是必然的希望,而是必然的絕望。《荒城紀》的黑色力量是臨淵而立似的冰冷。
但是這種黑色力量卻又不僅僅是在揭露農村如何之惡,農村人如何之毒,恰恰相反,在片中出現(xiàn)的所有角色都是在荒城中受難,只是這種受難是一層壓著另一層的。
保長和族長壓迫著大多數(shù)村民,而大多數(shù)村民又在壓迫著林硭和李憶蓮。但是保長和族長就是《大護法》中的吉安大人嗎?他們可以一手操控著村民,如同吉安大人操控所有花生人一樣嗎?
當然不是,即使是吉安大人,他上頭還有朝廷,即使是保長和族長,他們上頭還有縣長,縣長上面還有閻錫山。
就如同片中興起建造貞潔祠堂的緣由一樣,整個人與人之間的壓迫也像是一場笑話。
保長之所以和族長籌謀著建立李憶蓮祠堂,原因是當保長女兒說“禮義廉恥堂”的時候,保長聽成了“李憶蓮祠堂”,所以才會在村中引起了那么大的風波。但是這場風波在《荒城紀》中卻用一種魯迅式的“吃人社會”來完成。
村民們之所以能被保長和族長教唆起來,共同炸毀林硭的家,活活燒死李憶蓮,并不是真的在乎貞潔牌坊重不重要,而是在乎有救濟糧吃,生存成為所有村民的共同利益,一旦有人觸犯,便會引起公怒。
林硭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家被拆,而李憶蓮自然也不愿意一輩子終生守寡,所以一旦這種個體最基本的權力影響了公眾最廣泛的利益,那所謂約定俗成的“法”便不再重要,甚至可以肆意撕毀,即使沒有理由這沒做,想做的人也可以編成理由如此執(zhí)行。
所以林硭和李憶蓮成為了公共利益的犧牲品,村民滿以為會在一切結束后,拿到足量的血饅頭——“獎金和救濟糧”,卻發(fā)現(xiàn),其實他們也只是縣太爺?shù)臓奚罚械睦嫦硎懿坏?,所有的罪孽卻由自己來背負。
更為諷刺地是,保長最終知曉了所謂的“李憶蓮祠堂”其實是“禮義廉恥堂”,拆散林硭和李憶蓮、活活燒死李憶蓮,都是沒有必要,此時,死成為一種極富諷刺意味的詛咒,壓在了這個山西農村中。
之前大火的《驢得水》其實和《荒城紀》類似,同樣利用欺騙和殺戮,讓學校拿到更多的經費,但是驢得水總歸是條驢,張一曼被逼瘋了,被逼死了,也換不成一個血饅頭,所有的教育經費,照樣歸地方政府中飽私囊。
《荒城紀》便是在這種封閉的民國農村中,講述了這樣一個黑色喜劇,一個有關于集體殘害個人,但是集體又終歸毫無所得的故事,這種故事在當下的中國電影市場卻極為稀少。
或許在如今漫威電影轟炸的當下,感受殘酷成為一種奢侈;或許在如今“前任”電影風行的今天,談論罪惡顯得格格不入,但是恰恰是這種格格不入的《荒城紀》,或許能喚起一些關于中國農村的殘酷記憶,一些關于黑色寓言的戰(zhàn)栗心驚。
《荒城紀》這部國產小成本電影在《復聯(lián)3》的強勢碾壓下,勢必排片不會太多,能在電影院中觀看一部如此有深度和批判力的佳片更是一票難求。而如果能夠去院線支持,能為這樣一部國產佳片發(fā)出更多的聲音,導演徐嘯力當然可以在未來給我們展現(xiàn)出更多的“不可能”和“大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