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fēng)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還未來得及去看柳樹的新枝，亦不曾去擁抱三月的柳絮，春天已從身邊走過了一半。溫度回升，天氣漸暖，可以觸碰到和煦的風(fēng)，也開始留戀明亮陽光下隱隱的花香。路上的行人亦開始換裝，漂亮的小姐姐身著花紅柳綠的衣裳，細長的鞋跟踏著紅色的方磚叮咚作響。雖然在這江南之南，不分明的四季中，有300天也是可以看到短裙，但欣賞的心情從未像春天這樣的明朗：草長鶯飛的季節(jié)，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散發(fā)著溫暖與光…

01

? ? 入春已過半，離家更多時，漂泊的游子可能已記不清有多少個年頭沒有看到自家院子里的那棵果樹新發(fā)的嫩芽，也模糊了母親親手調(diào)拌的油菜花，忘記了日上三竿時庭院里有多少斑駁的影，亦不記得墻外的楊柳究竟是哪一日在風(fēng)里撒落了一地的“雪花”。香甜的槐花，嫩綠的榆錢，嬌羞的鏈子和泡桐樹上紫粉色的蕊。小時候，小七似乎從沒有在乎過它們，自然而然地認(rèn)為它們是春天里的常態(tài)，沒有什么意外，春來到來的時候，它們自然就來了,因為它們是院子墻里墻外的的主人。筆直成排的楊樹和溝坡上斜垂的柳樹，西邊堂屋門口的榆錢，東邊長了很多年依然只有碗口粗的洋槐，水井南邊的那株泡桐和胡同里扭著身子生長的鏈子樹。它們都曾是貧困日子里的樂趣：在小七模糊的記憶里，先是攙著榆錢揣成的窩窩，然后是天天到洋槐樹下磨圈圈，生怕錯過了第一串的洋槐花；桌子摞上板凳，長長的木棍幫上鐮刀，如此的興師動眾只是為了一盆粉嫩粉嫩的槐花。小七實在是按捺不住肚子里的饞蟲，等不過蒸煮的工序，總是偷食生的槐花，貪戀著那一抹香甜。 喇叭狀的泡桐花，在花蕊里總是藏著花粉來犒勞辛勤的小蜜蜂。拔掉下面冠狀的殼便裸露了花蕊的線，伸出舌頭舔舔，是春天甜美的味道。于是泡桐樹旁，風(fēng)落的泡桐花不是被蜜蜂叮過，就是被孩子們允過。胡同里的那棵鏈子樹總是絆住小七出門的腳: 不同于一個個碩大的泡桐花，紫色的鏈子花在一枝上零星的開放帶著縷縷清香，好奇地剝開花旁邊的鏈子豆，奇異的味道也是讓小七后悔過很多次…

? ? 過春風(fēng)十里，盡蕎麥青青。田壟里，青青的麥苗泛著一點黃，在清晨的風(fēng)里搖擺嬉戲，然而太陽剛過樹梢，它們便都卷起了葉邊，由剛剛頑皮的孩童變身成彎腰駝背的老太太，不是它們不愛驕陽，只是冬天的雪水已走了太久，貴如油的春雨卻遲遲不來，它們不得不皺起眉頭思忖著要向太陽少交多少水蒸氣才能捱到清明時節(jié)的細雨。院子里的老農(nóng)靠著廚房外的那塊木板蹲坐著，皺著眉頭吧嗒吧嗒的抽著旱煙，忽而抬頭詢問昨天天氣預(yù)報怎么說的，這幾天到底有沒有雨呀… 眼瞅著到了春種的節(jié)氣，花生，蘿卜，葫蘆，哪一樣都在靜等著雨水眷顧?？刻斐燥埖霓r(nóng)民，心里眼里裝的都是莊稼…

? ? 天漸暖，草長鶯飛，貓兒狗兒也開始換毛，打個噴嚏，抖落身上在冬天里已經(jīng)枯燥的毛，再用舌頭梳一梳初見光澤的衣裳；家里的公雞打鳴的聲音都比冬天來的響亮，領(lǐng)著自己的家眷在剛發(fā)出新芽的地上東拔拔西啄啄地尋食。也總有那么一只老母雞在如此美好的季節(jié)里賴在自己的小窩里，不是它不合群，只是舍不得肚子下的蛋。春草細還生，春雛養(yǎng)漸成：閑來無事的女主人在某一個清晨從集市上買來的十幾個小雛，穿著鵝黃的絨毛在竹編的籃子里嘰嘰喳喳的訴說著恐懼。剛買來的小雛是很容易生病的，女主人每日里細心的喂食照料，生怕有一個寶貝夭折。等到生活狀態(tài)穩(wěn)定，這些小生靈也逃離了籃子的束縛，歡快地在院子里開辟了新的天地。那只孵蛋的母雞也是放飛里自己的母性，毅然得收養(yǎng)了這些調(diào)皮的雛，咕咕地不停的教育著…

02

? ? 陪伴小七童年的事物，長大后都逐漸淹沒在了生活里。貧困的日子里在自然里尋覓食物，也享受著樂趣。長大后，用工作支撐花費，又不得不囿于生活。奔波于公交，地鐵，穿行在樓宇之間，用電腦里檢索知識，在手機里找尋樂趣，大部分人在快節(jié)奏的生活里如此而過。室內(nèi)的日光燈二十四小時的開著，小七已記不起自然光灑在書本的幸福感，如果沒有屏幕上不起眼的鬧鐘，也許已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照{(diào)呼呼的吹著為門窗緊閉的房間送來一點自以為是的新鮮，室外是27度的溫度伴著和煦的風(fēng)，而屋里的人就著冷氣把衣服裹了一層又一層…

? ? 城市如此，小七的家鄉(xiāng)也不再和以前一樣，槐樹，榆樹和鏈子樹早已成了稀缺的物種，也鮮有人再去貪戀槐花和榆錢的味道。小七曾在冬日里見過兩株泡桐，光禿的枝丫上頂著小小的花苞，在冬日的陽光下執(zhí)拗的生長，也好似坦然地在迎接新春里的綻放。主干道上的泥濘路都鋪上了青石板，街道的兩旁一撥又一撥的松柏，針尖的葉子上積攢著整個冬天的塵土?；ㄉ?，蘿卜，葫蘆，即便轉(zhuǎn)整個村莊也找不到一棵了，唯有去菜市場去目睹真容…

? ? 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歷亂李花香, 觀賞的桃花現(xiàn)已隨處可見，不知假花太逼真，還是真花太絢爛，小七真真是用眼睛辨不清的。但是李花，小七只有兒時在姐姐家的果園里見過，后來因為春天溫度的極不穩(wěn)定，很難留住果實，李子樹便逐漸被其他取代了。前兩天花展，盆盆罐罐里有好多是小七小時候玩耍時不經(jīng)意遇見過的花花草草，而今在河岸邊，田壟旁，除了生命力強的草，早已沒有了野生的花，蜜蜂和蝴蝶不得不不停地拍打翅膀去尋覓一株芳香…

? ? 村莊里的人都忙慌著遷居到城里，城里的土地擴了一圈又一圈，樓房建了一幢又一幢，祖宅上的房子日漸荒涼，鮮艷的羽毛，紅冠翹尾的大公雞是極少可以在誰家院子里看見了，也許只有定親結(jié)婚的宴會上可以遇見；亦沒有多少女主人愿意花精力照養(yǎng)小雞雛了：雞蛋超市里可以買，雞肉都冷凍在了冰箱…

? ? 小時候的理所當(dāng)然都在經(jīng)歷世事變遷，曾經(jīng)的自然而然亦都成了時光里的過客…

03

? ? 小桃灼灼柳鬖鬖，春色滿江南，江南的小城如西塘，如烏鎮(zhèn)，如小橋流水的村莊。春風(fēng)十里的揚州小七不曾到過，煙花柳巷的金陵城，也只是匆匆走過玄武湖畔，迷迷糊糊地尋過烏衣巷。小七真正尋花問柳，沿街遇春色的地方是在杭城：是從花蕾緊逼到含羞開放的木蘭，是風(fēng)乍起，吹皺一池春水的后花園，是雨晴后翠色欲滴的梅家塢，是艷陽下泉水叮咚的龍井村，更是拂堤楊柳醉春煙的西湖，亦是白堤上盛開的灼灼桃花和隨風(fēng)起的風(fēng)箏…

? ? 春是四季的過客，花紅柳綠是春的過客，而你是三月里的過客：你是否正在某一處遇春，你是否有遇見三月的美好，你是否有在花香里邂逅一些人，你是否有在時光里遇見另一個自己…

? ? 遇見一些地方，小七只是過客；遇見很多人，小七亦是過客；遇見時光，你便和小七一樣，也成了過客，即便我們從未停止尋覓，尋覓歸人，尋覓歸宿，尋覓內(nèi)心的安寧…? ?

? ? 如花在雨中消殘，如葉在風(fēng)中零落，如你在冬天走來，又在春天悄然離去，逝去的時光和離別的旅程是人生無法終止的條約。即便如此，又怎可辜負生命賦予的美麗遇見…

后記: 尋春愿如杜牧，遇春風(fēng)十里，如崔郊，遇人面桃花；問花如歐陽文公，以淚眼，如溫卿，以百舌；傷春，似陸游語蘭夢無憑，似后主嘆人間沒個安排處；惜花，惜朱顏辭鏡，惜紅顏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