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好書結(jié)緣,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譬如我與《浮生六記》的偶遇。
? 喜愛看書,也愛買書。那是我寄居申城一個春寒料峭的早春晚上,有友人邀我去外灘玩,站在外灘的天橋上看華燈初上,車水馬龍,人若蜉蝣,了無趣味。忽見一個舊書攤,友人和我皆翻閱起來。一本深灰綠色封面只豎著寫《浮生六記》和作者的小冊子引起我的注意,翻開一看,“閨房記樂”,“閑情記趣”,“坎坷記愁”,“浪游記快”,“中山記歷”,“養(yǎng)生記道”,加之優(yōu)美的文言文文筆立即引起我的的同感,價格又十分便宜,于是就買下了它,抱著它就回去了,仿佛抱著一份溫暖。
? ? 一個平常的邂逅,一本書讓我認識了一個人,一個叫沈復(fù)的人。一個有血有肉有著濃濃深情的男人,兩百多年過去了,我讀他仍讀出字里行間心跳的鮮活。

? 在他的《閨房記樂》中,我認識了他那并非最美卻聰慧貞靜的妻——蕓,一個有才又生性灑脫的靈性女子。兩人鴻案相莊二十三年,年愈久而情愈深,彼此的喜好竟都同化了:為吃雙鮮醬,沈復(fù)初惡之而終好之,其不得解,蕓曰:“情之所鐘,雖丑不嫌”,多么精妙的答案。生在一個封建社會大家庭,而蕓有著與時相悖追求自由的向往:為去游太湖,竟女扮男裝與夫君相挽登舟,享受一份千頃云高曠的良辰美景,夫婦心意相通至此,是何等的賞心樂事。

? 在蘇州,沈復(fù)家境殷實,,而他并不貪圖父母帶給他們的榮華富貴,兄弟為爭財產(chǎn)反目于他們,復(fù)說:“大丈夫貴呼自立”,而蕓亦夫唱婦隨,“課仆嫗,植瓜蔬,君畫我繡,以為詩酒之需”,甘于那一份金釵布裙草木小民云淡風(fēng)輕的日子。何以此也?只因她有一顆淡泊寧靜的心和一雙善于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對生活,對景物,甚至對人:其表妹婿攜一妾歸,眾曰新人美矣,而蕓則說:“美則美矣,韻猶未足?!笔茄剑蓝鴽]有氣質(zhì)又有什么韻味?”
? 蕓善不費之烹庖,瓜蔬,魚蝦一經(jīng)蕓手,便有意外味;蕓拔衩沽酒,不動聲色,良辰美景,不輕放過;蕓猶善疊石成山,花草間用細絲扣蟲項,宛然如生,神游其中,如登蓬島;夏日荷花初開,曉寒而放,蕓用沙囊撮茶葉少許,置花心,明早取出,香韻尤絕。妻子固然蘭心蕙質(zhì),而丈夫竟欣賞之至,蕓何其幸矣!真是以才遇才,而才愈顯,以情遇情,而情愈深。

? 就是如此一對情深意篤的夫妻,只因了生性爛漫盡情享受了生活中的閑情逸致而屢見逐于大家庭,以至于貧困潦倒,相依相攜兩不相棄。讀她的《坎坷記愁》,一讀一泫然,一讀一心痛。蕓弟亡母喪,見棄于夫的家庭,滿心悲痛,一病八年,遂抑郁而終。作者寫道:“蕓執(zhí)余手而更欲有言,僅斷續(xù)疊言‘來世’二字,忽發(fā)喘,口禁兩目瞪視,千呼萬喚已不能言,痛淚兩行。涔涔流溢,繼而喘漸微,淚漸干,一靈縹緲竟?fàn)栭L逝。當(dāng)是時,孤燈一盞,舉目無親,兩手空拳,寸心欲碎!余變賣一空,親為成殮?!弊x至此,潸然淚下,難道他們真的是遭到造物主的嫉妒,亦或是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 沈復(fù)性格爽直,一生灑脫不羈。蕓死后,萬念俱灰,寄情于禪院山水,修身養(yǎng)生之道,與友人或琴棋適性,或曲水流觴,過著漂泊不定的生活,以賣畫為生。
? 前些時病中,讀其第四記《浪游記快》,記敘了作者從童年游歷浙江的吼山到中年游山東結(jié)束,筆墨真實平淡中透著清奇,引人入勝。他的游記有四個特點:
? 有其獨到的見解,人在旅途中極盡心歡之樂。如觀蘇州之虎丘,僅肯定其二處,余者皆半借人工,且為脂粉所污,已失山林本相;稱安慶的大觀亭,卻大為贊賞,稱之為重臺疊館之法,真人工之奇絕者;野外溪旁幽深靜處,與友人開樽暢飲,或歌或嘯,酒瓶既罄時,還各采野菊插滿兩鬢。
? 極愛冷趣更無懼艱險,一探險峻的豪興。嘗游常熟虞山時,有一山峰屹立,石做橫紋,高數(shù)十仞,仰而視之,勢將傾墮,有人曰:相傳上有洞府,多仙景惜無徑可登。余興發(fā),挽袖卷衣,猿攀而上,直造其巔,所謂洞府者,深僅丈許,上有石隙,洞然見天,俯首下視腿軟欲墜。豪興之至矣。途中更歷一妓,名喜兒,初不能解沈復(fù)之于蕓娘情深意篤何以還會狎妓呢?蓋因喜兒很像蕓,抑或生于那個年代也是平常是吧?
? 沈復(fù)的游記中既鐘情于山水,更注重風(fēng)土人情和美食的描繪,如安徽績溪十二年一遇的花果會,東海永泰沙的漁民生活以及粵東的“游河觀妓”皆不吝筆墨。每至一處必有酒相隨,游錢塘崇文書院邊小酌嘗鹿脯,兼以鮮菱雪藕,又有清明時隨先生掃墓東岳食毛筍美味等。
? 沈復(fù)一生游歷途中多遇知交,亦人生之風(fēng)景也,有初習(xí)幕時傾心相友的顧鴻干,慷慨剛直,直諒不阿為第一之交;與喜兒為紅顏知己也;友人夏揖山在其貧困潦倒之時傾力相助,更有沙縣首戶丁實初,會計王,俱豪爽好客,不拘禮節(jié),與其一見如故矣。
? 沈復(fù)一生既情癡于蕓,又濃情于山水,雖然貧困潦倒,但有知交相攜的快樂;雖鶉衣百結(jié)的落魄,卻不掩豪興放歌的磊落。這是一個真性情而又唯美的男子,讓人癡癡不能或忘。習(xí)幕經(jīng)商皆不是心中所愿,但成就其天南地北的暢游。憶念斯人,竟不知終老何年矣。

? 讀《浮生六記》,我認識了這兩個充滿靈性的生命,兩個可愛的靈魂,久久地,久久地,讓我感慨生命短暫的蒼涼。而沈復(fù),蕓娘亦做了我少女時代的一種人生偶像,甚至改變了我低沉的心態(tài),激起了我對人生充滿著美好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