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911/張詠紅
活著的力量,不是來自于喊叫,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zé)任,去忍受現(xiàn)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
一個人,和他命運之間的友情,這是最為感人的友情,因為他們互相感激,同時也互相仇恨,他們誰也無法拋棄對方,同時,誰也沒有理由抱怨對方。他們活著時一起走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死去時,又一起化作雨水和泥土。
生活和幸存,就是一枚分幣的兩面。生活,是自己的感受,幸存,是旁人的看法。
我聽到了一首美國民歌《老黑奴》,歌中那位老黑奴歷經(jīng)一生苦難,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對待這個世界,沒有一句抱怨的話。
作家的寫作,往往是從一個微笑、一個手勢、一個轉(zhuǎn)瞬即逝的記憶、一句隨便的談話、一段散落在夾縫中的消息開始。這些水珠般微小的細節(jié),有時候會勾起漫長的命運和波瀾壯闊的場景。
生活,是屬于每個人自己的感受,不屬于任何別人的看法。
那一年的整個夏天,我如同一只亂飛的麻雀。
這是我有生以來,瓜吃得最多的一次,當(dāng)我站起來告辭時,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像個孕婦一樣步履艱難。
拿一把他們遞過來的扇子,嘗嘗他們鹽一樣咸的咸菜。
我頭戴寬邊草帽,腳上穿著拖鞋,一條毛巾掛在身后的皮帶上,讓它像尾巴似的拍打著我的屁股。我整日張大嘴巴打著哈欠,散漫地走在田間小道上,我的拖鞋吧噠吧噠,把那些小道弄得塵土飛揚,仿佛是車輪滾滾而過時的情景。
我走近一個村子,常會聽到孩子的喊叫,“那個老打哈欠的人又來了?!?/p>
“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和尚化緣,做雞報曉,做女人織布,哪頭牛不耕田?這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走呀,走呀。”一個老人,正在開導(dǎo)一頭牛。
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樣黝黑。兩個進入垂暮的生命,將那塊古板的田地耕得嘩嘩翻動,猶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
皇帝招我做女婿,路遠迢迢我不去。
“二喜、有慶不要偷懶,家珍、鳳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币活^牛,竟會有這么多名字?我好奇地走到田邊。
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就多叫出幾個名字去騙它,它聽到還有別的牛也在耕田,就不會不高興,耕田也就起勁啦。
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可他拉屎的時候就像個窮人。他不愛在屋里床邊的馬桶上拉屎。跟牲畜似的喜歡到野地里去拉屎。
每天到了傍晚的時候,我爹打著飽嗝,那聲響和青蛙叫喚差不多。
我爹年紀大了,屎也跟著老了,出來不容易,那時候我們?nèi)胰硕悸牭剿诖蹇卩秽唤兄?/p>
幾十年來我爹一直這樣拉屎,到了六十多歲還能在糞缸上一蹲就是半晌,那兩條腿就和鳥爪一樣有勁。
我爹喜歡看著天色慢慢黑下來,罩住他的田地。
我爹畢竟年紀大了,蹲在糞缸上腿有些哆嗦,我女兒鳳霞三四歲就問他:
“爺爺,你為什么動呀?”
我爹說:“是風(fēng)吹的?!?/p>
我爹和我,是遠近聞名的闊老爺和闊少爺,我們走路時鞋子的聲響,都像是銅錢碰來撞去的。
有錢人嫁給有錢人,就是把錢堆起來,錢在錢上面嘩嘩地流,這樣的聲音,我有四十年沒有聽到了。
穿長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書時,我站起來,拿本線裝的《千字文》,對私塾先生說:
“好好聽著,爹給你念一段?!?/p>
用我爹的話說,我是他的孽子。
年過花甲的私塾先生對我爹說:
“你家少爺長大了準能當(dāng)個二流子。”
做人哪,一旦嫖上以后,也就免不了要去賭。這個嫖和賭,就像是胳膊和肩膀連在一起,怎么都分不開。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我就開始倒霉了,連著輸了好幾把,眼看著桌上小山坡一樣堆起的錢,像洗腳水似的倒了出去。龍二嘿嘿笑個不停,那張臉都快笑爛了。
我重新站起來,像只瘟雞似的走出了青樓。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邊時,兩個伙計正在卸門板,他們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以為我又會過去向我丈人大聲請安,我哪還有這個膽量?我把腦袋縮了縮,貼著另一端的房屋趕緊走了過去。我聽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接著呸的一聲一口痰吐在了地上。
我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有一陣子我竟忘了自己輸光家產(chǎn)這事,腦袋里空空蕩蕩,像是被捅過的馬蜂窩。
——余華《活著》| 911讀書筆記
? ? ? ? 2017/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