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 ? ? ? ? ? ? ? ? ? ? ? ? ? ? ? ? ? ?不宜公開的日記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七）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渝濛

???????????1月25日? 晴

??? 今天是臘月二十九。人們都歇工了。吃完了早飯，我還沒出門，人們都堵上來了，來看我這個全村唯一的離家這么遠(yuǎn)外出做工的人。我拿出煙卷、糖塊撒在柜上、炕上招待他們。來的人有二狗、勝頭他們，還有國花、春英他們，還有十七、八的姑娘、小子們，擠得滿滿一屋子。他們有的看我的衣裳，有的摸我的頭發(fā)，又說又笑。

??? “三寶哥是大城市的人，瞅！臉皮白的?！?/p>

??? “臉皮細(xì)膚了?！?/p>

??? “人家一個月掙的錢比咱一年還多呢?！?/p>

??? “要不就穿這么好的衣裳?！?/p>

??? “真抖！”

??? “工人階級嘛?！?/p>

??? “聽說城里人出門坐電車？”

??? “還有電驢子呢。”

??? “還電馬子呢。那叫摩托車?！?/p>

??? “你看人家頭發(fā)長的。”

??? “比我的還長?！?/p>

??? “該梳小辮了?！?/p>

??? “哈哈哈哈……”

??? “你看這褲子裹著腿，跟電影里的人一樣?！?/p>

??? “屁股都箍小了?！?/p>

???……

??? 小蘭沒來看我。吃了午飯，我去串了幾家親戚。最后想去看小蘭，可我在村里太顯眼，上哪兒去人們都知道。我只好回家，讓妹子去叫她。

??? 晚上，小蘭來了。四頭沖我笑笑，出去了。

??? “三寶哥，你瘦多了。”她問了我在寧昌煤礦下井的情況，還囑咐我注意身體。我問她為什么寫那么一封信。她拿過柜上的圓鏡，跟我并排站著，上下照著我們倆，問我：“你看，咱們站在一塊像樣嗎？”

??? “我可以給你買穿戴?！?/p>

??? “我穿那個，村里人會怎么說？”

??? “我回來就換原來的衣服。”

??? “別說現(xiàn)在，就是以后我也不希望你穿老衣服?！?/p>

??? “……那，……”

??? “三寶哥，我有個同學(xué)，她姐姐結(jié)婚三年多還沒孩子，她的姐夫是青山市的工人。她姐想離婚，說不離婚等于耽誤著兩個人。結(jié)婚以來，小夫妻倆沒辦法長時間住在一起，攏共算起來沒在一塊住上半年，你來我往坐火車花了不少錢。她姐在婆家除了照料公婆，還要下地干男人的活。如果有好心的男人來幫忙，就會出閑話。她姐夫也挺難的，常年花錢不少，吃不著順口的飯，涼一頓，饑一頓的得了胃病。應(yīng)著名是結(jié)了婚的人，實(shí)際上跟打光棍也差不多。也有不甘寂寞的，結(jié)果一年下來剩不下幾個錢?！毙√m停了一會兒，又說：“自從你給我來了幾封信，村里人都知道了，說什么的都有，說‘這回可抓住錢了?！€說‘啨著當(dāng)小寡婦吧！’還有更難聽的呢。你給家里寄錢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都說你一個月掙二、三百塊。你等著吧，媒人們又該來了。國花她們又成仇人了，整天你給我造謠，我給你造謠的咋呼的歡著呢。你回來這幾天，有多少只眼睛盯著你呀！說不定窗外就有耳朵?！毙√m又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接著說：“說心里話，我不想卷進(jìn)她們的事里頭?？伤齻兤涯憔磉M(jìn)去，我只好躲開了。你給我買的東西我不能要，以后會有用的。”

??? 小蘭走了。我看得很清楚，她是含著眼淚走的。她的一番話讓我怎能入睡？也許她的話是對的，也許有點(diǎn)過分。她的心意我明白，她是讓我等，等過了這段時間；她也要等，等過了這段時間。小蘭，我不會讓你白等，不會讓你失望的。

? ??????????1月28日? 晴轉(zhuǎn)多云

??? 今天是大年初二。未來的二嫂子要到家里來。我雖然偷偷地翻看過二哥的本子，見過相片，但還沒見過真人。早晨七點(diǎn)多，二哥就去接二嫂子了，我們在家里幫著準(zhǔn)備午飯。

??? 二哥叫王家銀，二十七歲了，比大哥小一歲。二哥性情耿直剛強(qiáng)，從小大哥就老實(shí)，挨了欺負(fù)，二哥就去報(bào)復(fù)。大哥二十五歲結(jié)婚，花去了家里十幾年的積蓄。二哥就苦了，因?yàn)榧依锔F，沒人給他提親。二哥并不介意，只是一有機(jī)會就出去干活掙錢。縣水泥廠、縣石礦、縣農(nóng)機(jī)廠、縣建筑隊(duì)、公社磚廠、縣果品公司等好多地方，什么活都干過。家里也有了點(diǎn)積蓄，媽說留著給他娶媳婦。二哥說，一提親就要彩禮的姑娘再好也不要。去年，二哥在磚廠認(rèn)識了惠芳姑娘?；莘颊J(rèn)準(zhǔn)了二哥的人品，說家銀是個真正的男子漢?；莘己投缟塘慷ㄓH的時候，二哥說了，你父母伸手跟我要錢，我一分也不給，黃就黃?；莘嫉母改腹婚_口就要兩千，惠芳堅(jiān)決不同意，為這挨了毒打。二哥聽說了，跑到惠芳家，領(lǐng)著惠芳就往外走?；莘嫉母绺纭⒌艿茏飞蟻?，攔住了他們。二哥對他們兄弟說，你們先問問惠芳，她要回家，我沒說的；她要跟我走，你們先把我打趴下，再拉她回家。哥倆對看了一眼，上來就打二哥，不想都被二哥摔倒了。

??? “她是你們的親姐妹，”二哥對他們說：“把人打成這樣，你們的人心喂狼了嗎？”

??? “她是我們家的人，憑什么白白給你？”

??? “惠芳是人！不是東西。怎么是白白給我？我們結(jié)婚了，我也成你家的人了。你家里的事我能不管嗎？你們也都是快成家的人了，你們的相好的讓人打成這樣，你們心里是啥滋味？”

??? 二哥把惠芳送到公社衛(wèi)生院。大夫檢查傷情時，二哥看著惠芳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有的地方還流了血，二哥咬著嘴唇直掉淚。

??? 惠芳在磚廠住下了。她哥哥接她回家，惠芳說，只要爸媽還要彩禮，我一輩子不回去。后來她父母套車到磚廠接她，說不要彩禮了，接惠芳回家?；莘颊f，不當(dāng)著家銀的面說什么都不算數(shù)。

??? 二哥去了?；莘嫉哪赣H流著眼淚對二哥說：“我們知道你是好人，我們圖個啥呢？還不是怕閨女受罪嗎。今個說好了，不跟你們家要彩禮了。你看我們家窮的，她哥哥、弟弟還都……”

??? 二哥一聽，流著眼淚跪在二老面前，哽咽著說：“大大、大媽，我跟惠芳相好是真心的。以后您二老也是我的二老，我不能不盡孝心；惠芳的哥哥、弟弟也是我的兄弟，他們成家我們不能不管。我王家銀說話算數(shù)，請二老放心?！?/p>

??? 從那以后，二哥和惠芳的事傳開了?？h委宣傳部、縣團(tuán)委、縣婦聯(lián)還特意寫了文章，在全縣表彰他們抵制買賣婚姻的事跡。他們的合影照片上了縣城的光榮榜，縣劇團(tuán)還編了戲，縣婦聯(lián)和縣團(tuán)委要為他們在縣城舉辦婚禮，時間定在今年五四青年節(jié)那天。

??? 十一點(diǎn)剛過，二哥微笑著走進(jìn)院子，后面跟著二嫂。她稍圓的臉紅撲撲的，眉毛油黑，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頭上圍著一條米黃色的圍巾，上身是花格罩衣，下身是深藍(lán)褲子，腳下是一雙五眼黑布鞋。整身衣服稍瘦一點(diǎn)，顯出她苗條的身段，看上去比相片還俊。二嫂身后還跟著一幫小伙子、大姑娘、小媳婦和孩子們。

??? 二嫂一進(jìn)屋，開口甜甜地叫了聲“爸、媽?！睒返冒謰対M臉都是皺紋。我一把抓住二哥的胳膊，一邊捶著他的脊梁骨，一邊說小聲說：“真俊，真俊。”窗外擠滿了往屋里看的人。

??? 吃完飯，二嫂一邊幫著收拾碗筷，一邊對我說：“三寶兄弟，聽說你在寧昌很辛苦，可千萬要注意身體??！我哥的一個同學(xué)，也在那兒干了一年，回來掉了三十斤分量，他盡顧攢錢結(jié)婚了，啥也舍不得吃。你可別跟他學(xué)啊，當(dāng)?shù)厝顺允裁矗鄢允裁?，?dāng)?shù)厝舜┦裁丛鄞┦裁矗瑒e管別人咋說。”

??? 二嫂放下給爸媽的東西，走了。我因?yàn)楹攘它c(diǎn)酒，回屋躺下，拿起了《東周列國志》來看?？粗粗挥X睡著了，一直到快吃晚飯才醒。

??? 吃完晚飯，爸媽把我叫住，跟我說了下午的事。果然應(yīng)了小蘭的話，國花找人說媒來了。爸媽問我的意思，我肯定是不同意的，還說瑞香、春英她們也不答應(yīng)。

??? “咱村別的姑娘呢？”爸媽又問我。

??? 別的姑娘，當(dāng)然也包括小蘭了?？尚√m她……，我直著眼睛沒說話。

??? “小蘭這孩子是好姑娘??！”爸說了這么一句。

??? “是啊?！眿屢矐?yīng)和著，“三寶，是不是咱跟小蘭家提提？”

??? 我沒有當(dāng)時回答。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說：“等以后再說吧?！闭f完，起身走出爸媽的屋子。聽到背后的嘆息聲，想起爸媽剛剛五十出頭就未老先衰，臉上的皺紋比寧昌六十歲的人還多，他們?yōu)榱损B(yǎng)育我們五個孩子，不知吃了多少苦。

??? 我回到屋子，二哥已經(jīng)睡了，四弟還在油燈下翻看著我給他買的《現(xiàn)代漢語小辭典》。

??? “別看了，這么暗的燈，那么小的字，要得近視眼的?！?/p>

??? “三哥，寧昌全是電燈吧?！?/p>

??? “是啊，啥樣的燈都有，還有會變字的五彩燈呢?！?/p>

??? “那是霓虹燈吧？”

??? “對，霓虹燈一變字一變字的，忒漂亮?！?/p>

??? “聽說大城市都有動物園，寧昌也有吧?！?/p>

??? “有，寧昌不是北京那樣的動物園，是公園里有動物區(qū)?！?/p>

??? “寧昌人要看狗，也得上公園嗎？”

??? “哎？咱家的大黃狗呢？”

??? “讓打狗隊(duì)給栓走了?！?/p>

??? “啥打狗隊(duì)？”

??? “聽說縣長的兒子玩狗，讓瘋狗咬了，沒過幾天就死了。縣里成立了打狗隊(duì)，咱村的狗都讓他們栓走了?！?/p>

??? “啊，怪不得這幾天一聲狗叫都沒聽見。”

??? 四弟出去接手?；貋碚f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春英。她一見我，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她臉上貼。我掙脫了，說：“有啥事？”

??? “三寶哥，咱們外邊走走。”聲音嬌嬌的，聽得我肉皮發(fā)麻。

??? “我不去了，有話就說吧?！?/p>

??? “在這兒咋說呀？”

??? “有啥不能說的？”

??? “是春英姑娘吧，”是媽的聲音。“這屋坐會兒，三寶，你也過來?！?/p>

??? “大媽，我不進(jìn)屋了。”春英的聲音很大，我明白，她是想讓左右人家都聽見?！拔揖透龑毟缯f會兒話?！?/p>

??? 我站在臺階下邊，一句話也不想說；春英東一句，西一句，斷斷續(xù)續(xù)地沒話找話。她見我一句話都不說，卻仍然說她的閑話。我裝作困倦的樣子，又伸懶腰，又打哈欠，春英看我這樣，也覺得很沒意思，說：“我也睏了，我走了。”說完，轉(zhuǎn)身快步走了。

? ? ? ?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