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前慢
夏海芹
魯豫采訪徐靜蕾,徐靜蕾說小時候爸爸管教極嚴,除了要上各種文藝班和雷打不動的練字外,還要背唐詩,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看不完,背不會,就不讓睡覺。讓我感興趣的是,徐爸爸只讓背唐詩。宋詞,一首也不讓看。
為何?
我想一定是唐詩多書寫家國山河,其情雄渾壯闊,大氣象孕育大胸襟。宋詞多關注風花雪月,其情纏綿悱惻,女孩子本身就多愁善感,多背唐詩可以涵養(yǎng)胸懷。
受到啟發(fā),在不惑之年,我開始一點點地背唐詩。

浸染日久,我越發(fā)覺得那個叫唐朝的時代,時光過得可真慢。
最想說的是《春江花月夜》。唐詩那么多,這篇為最美,被譽為“孤篇蓋全唐”。
一千多年前的一個春夜,賦閑的張若虛,獨步長江之畔。朗月懸空,百花吐芳,一江春水滾滾東流。月升,月懸,月斜,月落;他觀,他問,他望,他嘆。月光皎皎,大自然纖毫可見,空靈澄澈。張若虛沉醉而忘我,忘我而迷惘,迷惘而好奇,好奇而求索,求索而感懷,感懷在心,落筆成詩。
全詩先寫景,后抒懷。詩中寫景將自然,自我,自覺,融為一體,開筆大氣,視野廣闊。“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神來之筆,被稱為“天問”。它代表著自我意識在唐詩中的覺醒,宇宙意識在唐詩中的覺醒。

后半部分,詩人借思婦征夫抒懷。愛情的美好不僅在于相處的歡欣,更在于離別的相思。愛而不得,思而不歸,時空的距離加重了相思的程度。玉戶卷簾,砧上搗衣,卷不去拂不走的,除了月色,還有思念。
一種相思,往往是兩處閑愁。溶溶月色,迢迢江水,春意盎然的夜晚,遠在天涯的征夫也思念著家鄉(xiāng),和家中的愛人。月已西斜,他那無處安放的離情,似殘月的光,灑滿江邊的樹林。
有愁怨,但并不濃烈。我想你的時候,你恰好也在想著我,美就蘊含其中了。

《春江花月夜》就像是青春的初唐和大自然談了一場戀愛,迸發(fā)的火花點亮了詩歌的夜空。此后數(shù)百年,燦若繁星的唐詩便“不盡長江滾滾來”了。
慢時光,讓張若虛有了與自然相處的閑情。因為這閑情,獨處的詩人與空中的孤月相看兩不厭,留下了這首美輪美奐的詩篇。
公元826年冬天,在自古繁華的揚州城,罷和州刺史的劉禹錫應召入京,與同樣被貶的白居易相逢了。這次揚州城的遇見,是白居易和劉禹錫第一次會面。
話說劉禹錫21歲中進士,可謂春風得意。31歲任監(jiān)察御史,后因參與的革新失敗,被牽連遭貶。23年過去了,直到826年,他才奉召回京。
白居易也是命運多舛之人,他16歲寫出《賦得古原草送別》,世人驚呼少年天才。29歲中進士,宦海沉浮,悲喜自知。826年,他患足疾眼疾,病初愈,在揚州和劉禹錫相遇。

“同是天涯淪落人”,初相識的二人,猶如故人重逢。倆人推杯換盞,酒酣興暢,白居易寫《醉贈劉二十八使君》一詩相贈,劉禹錫做了《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來酬答。
對于封建官員,遭遇貶謫本是尋常事,可像劉禹錫那樣一貶23年的,卻屬罕見。從剛過而立的32歲到兩鬢霜白的55歲,人生最美好的23年,劉禹錫是在巴山楚水的凄涼地中度過的。
一輩子能有幾個二十三年?若換作旁人,要么憤懣,你把我當成破罐,那我就摔給你看;要么抑郁,像柳宗元雖寄情山水,但再美的風景也不能化解心中的不平,最后郁郁而終。
可劉禹錫卻昂揚樂觀,他說“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我是“沉舟”“病樹”,但沒有我,朝堂上照樣千帆競發(fā),萬木爭春。

白居易看過這首詩后,驚呼劉禹錫才情太盛,自己得避避他的風頭。他贈“詩豪”之名于劉禹錫。從此,二人惺惺相惜,你唱我和,世稱“劉白”。
我在想,若放到今天,兩人都是被貶的官員,皆有公務在身,雖然久聞對方大名,估計也沒有時間把酒言歡,只得揮揮衣袖,速速話別,匆匆趕路。也許會留下通訊方式,日后有事,再互相聯(lián)系。而那別后詳聊的約定,就是輕飄飄的客套話,大多不會成真。
幸虧當年時光慢,公務之余,二人還有清閑的時間,來暢敘心中無限事。據(jù)說劉白二人當天并沒有作別,而是攜手游覽了揚州周邊風景,多日相處,為此后倆人的情誼打下了深厚的基礎。

從前慢。從前的從前,時光多緩慢呀。
因慢生靜,因靜生靈,因靈生慧。
而現(xiàn)在,我們每一個人困在“快”中,不得逃脫。沒了敘舊的閑情,沒了讀書的閑趣,沒了游玩的閑散,快節(jié)奏高效率,一點點吞噬著快樂,消磨著靈性。誰人還會靜立江畔,與月亮相處一夜?誰人還能和朋友互訴衷腸,不盡興不歸去?
這時光,何時才能慢下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