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矻村的版圖是由許多形態(tài)各異的山丘牽牽扯扯而成的,站在高處看,山也不高,林也不密。山間是零零碎碎的稻田。幾個村莊依山而建,民房附近有幾棵蒼古的大樹。村委會旁邊有條小河,河上有座建了三十年的石拱橋,橋那邊的村莊叫田村,橋邊有棵高大的牛筋樹,樹干要三人張手才能合圍。這棵樹一到清明前后便抽出嫩牙,繼而到了炎夏,樹葉蔥郁,綠蔭蔽日。多少年來,兩個村莊的人會聚在那里乘涼、談天說地,其他村莊過路人經(jīng)過時碰上相熟的也會停下來說說話,在此休息一會。
劉進(jìn)文是為數(shù)不多夏天把白襯衫扎在褲腰里的人,因為他是鎮(zhèn)中心小學(xué)臨時工,雖然只是一個做飯的,在學(xué)校跟老師處久了,也染了一身書生氣。劉進(jìn)文長得一副尖嘴猴腮樣子,平時談天說地牙尖嘴利,大家叫他尖嘴子。有回他從學(xué)校下班往劉莊的家跑,橋上有人跟他打個招呼,就停下摩托車跟人拉些話。傳家的癲婆穿著碎花連衣裙從土矻村方向走來,有人鄙夷地笑了一聲。
“那癲婆穿裙子了,像個老妖怪,人老成那樣,還打扮得跟姑娘似的,咦!”
“都說是癲婆嘛,要是別人就算你給她錢也不會這樣穿?!?/p>
“人家癲婆那樣穿就是為了賺錢,你以為呢?!?/p>
“哈哈,哈”
大家七嘴八舌,完全不理會傳家從橋上經(jīng)過。
“也不曉得什么原由,土矻這里三十戶人家就有三個癲人,你們劉莊有一個,田村有一個,還有其它村的,全大隊恐怕有十多個吧!”
“都有風(fēng)水的!”
尖嘴子挺了挺干瘦的身子,聲調(diào)蓋過其他人,大家把目光投向他。
“天下的事,說來奇怪,其實都有路數(shù)的,你們仔細(xì)看看,每個村子都有幾棵大樹,老話說無樹不成村,村字中間加個又字就成了樹,古人造字有講究的。這個樹跟一般的樹不同,樹齡跟一個老人差不多,有多少這樣的樹,就有多少癲子癲婆,癲子癲婆也不是常人,他能想到我們不能想到的,看到我們不能看到的,比我們多知道一些東西,樹就比村多個又,又是什么意思呢,又就是多的意思,比方說四又三分之一,就是比四多三分之一的意思……”
田村的人一想,對啊,我們村就一棵大樹,村里也有一個癲婆。事實上有母女兩人都是癲的,只不過那女孩早早被父親賣了。這個父親就是傳家婆跟火生婆吵架時出現(xiàn)那個叫矮子的人。
這個把襯衣扎進(jìn)褲子里的人,確實是文化自信,他用中國式哲學(xué)講述天人合一的道學(xué)觀點,把自然界的植物同人類社會聯(lián)系起來,并玄幻的語言分析兩者之間的存在的某種規(guī)律。
傳家婆發(fā)癲后常半夜唱歌,先不說她那粗啞的嗓子撕破夜空,就那唱詞也不知所云。本來也沒人對她的歌聲抱有期望,而且她選擇唱歌地點和時機也令人發(fā)狂,誰家做喜事擺酒席,她必然前一天晚上半夜在人家樓下唱上一個小時,誰家有什么矛盾沖突,比如兩口子吵架鬧離婚,她會選擇那天晚上半夜到人家屋邊鬼哭狼嚎。有次田村瘌痢頭的小兒子三十多歲,城里務(wù)工帶了一個姑娘回家,一家高高興興,準(zhǔn)備擺酒宴客。到了晚上,兩個年輕人正粘在一起呢,聽到遠(yuǎn)處傳來帶著哭腔的歌聲,慢慢地歌聲越來越近,傳家婆就在人家的窗戶下唱著,嚇得人家姑娘神不守舍,年輕人氣得不行,打開窗戶,砸了一個酒瓶,傳家婆嚇了一跳,趕緊溜了。
?傳家婆自稱她請得了菩薩,自己神仙附體,誰家有災(zāi)有難她都可化解,這是當(dāng)?shù)匾环N職業(yè),號稱神婆,有的地方稱為巫婆,類似北方的薩滿,漢民族的算命先生職業(yè)。以前村子里的人得了什么病,醫(yī)院治不了,就會請這種自稱通神的人來幫忙。殺一只公雞,燒幾張紙錢,半仙嘴里念念有詞,有的會畫張符貼在大門上或者神臺上,就算完成袪邪儀式,主人準(zhǔn)備好酒好肉款待半仙,還會給點錢,錢的多少要看半仙的名頭和主人的經(jīng)濟實力。這種職業(yè)跟如今一些事少錢多的經(jīng)濟顧問一樣令人羨慕,但村里人一般不愿從事這個職業(yè),因為跟邪魅打交道的人身上有煞氣,不利子孫。 癲婆愛吃懶做,搞一些歪門邪道,憑她的本事也不可能干什么體面活,不曉得腦殼搭錯哪根筋,干起神婆這個行當(dāng)來。她屬于半路求道,無師自通型神婆,名聲是傳出去了,但一沒有師門撐場面,二沒有同行幫襯,生意慘淡,要不是傳家老頭種了幾畝地,估計要吞糠咽菜。這癲婆自覺英雄沒用武之地,還得要打開市場,怎么辦呢?開發(fā)外地市場沒有同行引見,拜碼頭都不曉得朝哪磕頭,本鄉(xiāng)本土呢,誰也曉得她的底細(xì),人家不會信她。于是她生了個主意,每日村里閑逛,打聽誰家有難事,最好是讓主人一籌莫展那種。她想啊,只要自己給人一點提示,自己是半神仙,是菩薩派來排憂解難的,別人一定會請她。多年來國泰民安,風(fēng)調(diào)雨順,使這位自稱通神的癲婆,一年難得有一單生意,不得不偶爾下地干活。
眼見神婆這個職業(yè)前途渺茫,她就張羅修庵堂,塑菩薩,到處找人捐善款,截點回扣進(jìn)了自己的荷包。還別說,真的在土矻村的一座荒山上建起三間屋子的庵堂,可惜長年沒有香火進(jìn)貢,很快就荒廢了。修庵堂籌善款歸根結(jié)底還是神婆的業(yè)務(wù),可惜這兩件事都黃了。 傳家婆發(fā)癲另一個明證就是愛作妖,都年老珠黃了,還穿花裙子到處招搖,做起一些令人大跌眼鏡的事來。
這是多年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