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的秋天來得猝不及防。

九月的泉城還殘留著夏天的尾巴，但早晚的風(fēng)已經(jīng)有了涼意。何小禾拖著行李箱從濟南火車站走出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出站口擠滿了舉著牌子接新生的各色人群。她瞇著眼睛在人群中找“山東商業(yè)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的牌子，找了好一會兒才在一個角落里看到了——一塊皺巴巴的紅布，用毛筆寫著校名，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

接站的學(xué)長是個黑胖子，穿著皺巴巴的T恤，嘴里叼著一根煙，看到何小禾走過來，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咧開嘴笑：“你是新生？哪個系的？”

“會計系?！?/p>

“行，跟我走。車在后面?！?/p>

何小禾跟著他走到停車場，看到一輛破舊的中巴車，車身銹跡斑斑，后視鏡用膠帶纏著。車上已經(jīng)坐了幾個新生，都跟她一樣，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期待和茫然。何小禾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抱在懷里，看著窗外的濟南。

這是她第一次來北方。

車開了，窗外的景色像一幅畫卷慢慢展開。濟南比她想象的要大，但不如上海繁華。街道寬闊，兩旁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葉子已經(jīng)開始泛黃?？諝飧稍铮幌癜矐c那樣潮濕黏膩，風(fēng)吹在臉上是干的，像有人拿一張砂紙輕輕打磨她的皮膚。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有點癢。

“你是哪里的？”旁邊的女生主動跟她搭話。那女生圓臉，短發(fā)，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穿著一件粉色T恤，看起來很親切。

“安徽安慶的?！?/p>

“安慶？那你是南方人啊！我是山東臨沂的，算是本地人。”女生伸出手，“我叫趙小曼，會計系的?！?/p>

“何小禾?！彼樟宋遮w小曼的手，手心很暖。

“你一個人來的？家里沒人送？”趙小曼四處看了看。

“嗯，一個人?！焙涡『虥]有解釋為什么一個人。她不想說家里沒錢買三張火車票，不想說爸爸的腿還沒好利索，不想說媽媽要在家里照顧妹妹。

“你真厲害，”趙小曼說，“我爸媽非要送，我還不讓呢，結(jié)果他們還是跟來了，在后面那輛車上?！?/p>

何小禾笑了一下，沒說話。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學(xué)校。山東商業(yè)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在濟南東部，校園不大，幾棟教學(xué)樓灰撲撲的，操場是煤渣跑道，圖書館倒是新修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著光。何小禾拖著行李箱走在校園里，看著來來往往的新生和家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電話。她誰都不認(rèn)識，也沒有人認(rèn)識她。

她找到宿舍樓，一棟六層的灰色建筑，外墻的涂料已經(jīng)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的水泥。她的宿舍在五樓，509室。她爬上樓梯，推開門，看到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上下鋪，住八個人。她的床鋪是進(jìn)門左邊下鋪，床板上刻著上一屆學(xué)姐留下的字——“山東商業(yè)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垃圾中的戰(zhàn)斗機”。

何小禾把床單鋪好，把洗漱用品擺在床頭的臉盆架上，把幾件換洗衣服疊好塞進(jìn)柜子里。她帶來的東西很少，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隔壁床鋪的女生帶了三四個箱子，正在往外拿東西——電吹風(fēng)、電熱水壺、小臺燈、毛毯、抱枕、零食、化妝品，堆了滿滿一桌子。

那女生看了何小禾一眼，目光在她那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衣服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開了。

何小禾假裝沒看到。

二

軍訓(xùn)是噩夢。

九月的濟南，秋老虎發(fā)威，白天氣溫飆到三十五度，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操場上一絲風(fēng)都沒有。何小禾穿著寬大的軍訓(xùn)服，站在烈日下站軍姿，一站就是四十分鐘。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流進(jìn)眼睛里，辣得睜不開，但她不敢動。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嗓門大得像打雷，誰動一下就罰全班多站十分鐘。

第一天，何小禾就中暑了。

她站在隊伍里，眼前突然一黑，耳朵里嗡嗡作響，腿一軟，就往下倒。旁邊的趙小曼一把扶住了她，教官跑過來，皺著眉看了她一眼：“體質(zhì)太差！去陰涼地歇著！”

趙小曼扶著她走到操場邊的樹蔭下，給她灌了一瓶藿香正氣水。那味道又苦又沖，何小禾差點吐出來。

“你沒事吧？”趙小曼蹲在她面前，一臉擔(dān)憂，“你是不是沒吃早飯？”

何小禾搖了搖頭。她不是沒吃早飯，她是舍不得吃。學(xué)校的食堂一頓飯要五六塊錢，她覺得貴，想著能省就省。昨天晚上吃了一碗面條，今天早上只喝了一杯水。

“你這樣不行，”趙小曼說，“軍訓(xùn)消耗大，不吃東西會暈倒的。走，我?guī)闳ナ程谩！?/p>

趙小曼拉著她去食堂，給她買了一份粥和兩個包子。何小禾想拒絕，但趙小曼已經(jīng)把飯卡刷了，說：“算我請你的，等你以后有錢了再請我?！?/p>

何小禾端著那碗粥，眼眶有點熱。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不圖什么，就是單純地對你好。

“謝謝你，小曼?！?/p>

“謝什么謝，”趙小曼擺擺手，“我們是室友，以后就是一家人?！?/p>

何小禾低下頭，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放了糖，暖乎乎地從喉嚨滑到胃里，把她整個人都暖過來了。

軍訓(xùn)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每天早操、站軍姿、走正步、練隊列、拉歌、整理內(nèi)務(wù)，從早上六點折騰到晚上九點，回到宿舍的時候渾身像散了架，倒在床上就不想動。何小禾的腳磨出了水泡，腳后跟破了皮，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她不敢跟教官請假，怕被說“嬌氣”，只好咬著牙堅持。

趙小曼每天晚上幫她挑水泡，一邊挑一邊罵：“這個破軍訓(xùn)，有什么意義？站個軍姿就能保家衛(wèi)國了？”

何小禾被她逗笑了。趙小曼就是這樣的人，嘴碎，心軟，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山東女孩典型的性格——直爽、潑辣、講義氣。誰要是欺負(fù)何小禾，她能跟人吵起來。

有一天晚上，宿舍熄燈后，幾個女生在聊天。有人問何小禾是哪里人，何小禾說了安徽安慶。另一個女生說：“安徽不是南方嗎？你怎么跑到山東來上學(xué)了？”

何小禾還沒回答，上鋪的女生張琳就接了一句：“能為什么？考不上本科唄。?？坡?，哪里都能上，便宜就行?！?/p>

宿舍里安靜了一秒。趙小曼的聲音從對面下鋪傳過來：“張琳，你說話能不能過過腦子？”

“我說錯了嗎？”張琳翻了個身，“她要能考上本科，會來這兒？”

何小禾躺在黑暗里，沒有說話。她的手攥著被角，攥得很緊，指節(jié)發(fā)白。她想說“我不是考不上本科”，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確實沒考上。不管什么原因，結(jié)果就是她沒考上。她沒有資格反駁。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睜著眼睛看著上鋪的床板，聽著室友們的呼吸聲，腦子里全是張琳那句話——“能為什么？考不上本科唄?！?/p>

她想起高考那兩天的垃圾房、中暑、暈倒、零分的語文卷。她想起劉老師說的“你是我?guī)н^最好的學(xué)生”。她想起自己對著長江發(fā)誓“我一定要去上海”。

而現(xiàn)在，她躺在濟南一所專科院校的宿舍里，聽著一個剛認(rèn)識不到一周的人說“考不上本科唄”。

她想哭，但眼淚流不出來。她的眼淚好像已經(jīng)在高考那天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干澀的、灼熱的、燒得人心慌的東西。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何小禾，你只是暫停了，不是結(jié)束了。

三

軍訓(xùn)結(jié)束后，正式上課了。

?？频恼n程比高中輕松很多，但何小禾不敢放松。她選的會計專業(yè)，課程包括基礎(chǔ)會計、財務(wù)會計、成本會計、財務(wù)管理等等。她之前沒學(xué)過會計，一切都從零開始。

她每天六點起床，去操場邊的路燈下背書。晚上下了晚自習(xí)，去圖書館自習(xí)到閉館。周末別人出去玩，她就在宿舍里做習(xí)題。趙小曼說她“太卷了”，她不在乎。她知道自己的起點比別人低，只有比別人更努力，才有翻盤的可能。

國慶節(jié)后的一天，何小禾接到了陳敏的電話。

“小禾！你猜我在哪兒？”陳敏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哪兒？”

“濟南！我在濟南！我被山東女子學(xué)院錄取了，就在濟南長清區(qū)！你知不知道長清？離你那兒多遠(yuǎn)？”

何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陳敏，她高中最好的朋友，那個在她被張偉造謠時站出來替她說話的人，那個在食堂分一半菜給她的人，那個在垃圾房旁邊哭著說“你不能睡這里”的人——她來濟南了。

“你在哪兒？我去找你！”何小禾的聲音也有些發(fā)抖。

她們約在泉城廣場見面。何小禾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趕到那里，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到陳敏站在廣場中央的泉標(biāo)下面，穿著一件紅色衛(wèi)衣，頭發(fā)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小禾！”陳敏跑過來，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緊，緊得何小禾差點喘不過氣。

“陳敏，你松點，我快被你勒死了?！?/p>

“我想死你了！”陳敏松開她，眼眶紅紅的，“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在宿舍，晚上都睡不著覺?！?/p>

何小禾看著陳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終于有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她們在泉城廣場坐了一下午，說了很多話。陳敏說她在山東女子學(xué)院學(xué)英語專業(yè)，說學(xué)校環(huán)境很好，宿舍是六人間，有獨立衛(wèi)生間。她問何小禾在商職怎么樣，何小禾說挺好的，同學(xué)都不錯，老師也負(fù)責(zé)。

她沒有說張琳的那句“考不上本科唄”。沒有說軍訓(xùn)時中暑暈倒。沒有說自己每頓飯只吃一個菜。沒有說枕頭底下壓著的那張皺巴巴的復(fù)旦明信片。

她不想讓陳敏擔(dān)心。

“對了，”陳敏忽然想起什么，“沈越考上青島大學(xué)了，你知道嗎？”

何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島大學(xué)？”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假。

“嗯，他考了五百八十分，上了青大的金融系?！标惷粽f，“我是在縣一中的光榮榜上看到的。他還問過我你的情況?！?/p>

何小禾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那是一雙新買的運動鞋，在超市買的，三十九塊錢，白色的鞋面已經(jīng)蹭上了灰。

“他還問了你？”她的聲音很小。

“嗯，他說他給你寫過信，你沒回。”陳敏看著她，“小禾，他好像……挺在意你的。”

何小禾搖了搖頭：“他有女朋友了。蘇晚?！?/p>

“早分了，”陳敏說，“聽說高二下學(xué)期就分了。蘇晚跟別人好了?！?/p>

何小禾抬起頭，看著陳敏。陳敏的表情很認(rèn)真，不像在騙她。

但她還是搖了搖頭：“跟我沒關(guān)系?！?/p>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里有一個聲音在問自己：真的沒關(guān)系嗎？

她沒有回答。

四

十月中旬的一個晚上，何小禾正在宿舍里看書，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何小禾，我是沈越。這是我的青島號碼。你還好嗎？”

何小禾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她重新點亮，又看了一遍，確認(rèn)自己沒有看錯。

沈越。青島大學(xué)。金融系。

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想打字，又不知道該寫什么。她想問“你怎么知道我的號碼”，又想問“你為什么要聯(lián)系我”，還想問“你跟蘇晚真的分了嗎”。但最后她只打了兩個字：“還好?！?/p>

發(fā)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她覺得自己太冷淡了，又覺得太冷淡也好，反正他們之間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但沈越很快就回了：“我在青島，你在濟南？我查過了，濟南到青島坐動車兩個半小時。這個周末我去看你？”

何小禾的心跳加快了。她看著那條短信，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她想說“不要來”，因為她不想讓他看到現(xiàn)在的自己——在一個?？茖W(xué)校里，住八人間宿舍，吃最便宜的飯菜，穿著一雙三十九塊錢的運動鞋。

但她打出來的字是：“隨便你?！?/p>

周六上午，沈越到了濟南。

何小禾在火車站出站口等他，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白色的襯衫，是趙小曼借給她的。趙小曼知道她要見一個“高中同學(xué)”，非要借衣服給她，還幫她化了淡妝。

“你見誰?。窟@么隆重？”趙小曼一邊幫她涂口紅一邊問。

“一個同學(xué)?！焙涡『虥]有多說。

沈越從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何小禾差點沒認(rèn)出他。

他比高中時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夾克，頭發(fā)剪短了，顯得下頜線更分明。他的皮膚還是那么白，眼睛還是那么亮，但整個人的氣質(zhì)變了——不再是高中那個青澀的男孩，而是一個帶著些許成熟氣息的年輕人。

他看到何小禾，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個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樣，干凈的、溫暖的、像冬天的陽光落在雪地上。

“何小禾，”他走到她面前，“你瘦了。”

何小禾想說“你也是”，但嘴巴不聽使喚，說出來的卻是：“你怎么來了？”

“我說了要來看你?！鄙蛟娇粗抗饫镉幸环N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小飯館，坐下來吃飯。沈越點了四個菜，何小禾說太多了，他說不多，你太瘦了，多吃點。他給她夾菜，夾了滿滿一碗，像喂豬一樣。

“你夠了，”何小禾說，“我又不是豬。”

沈越笑了，笑得很開心。

他們邊吃邊聊。沈越說青島很美，海邊有很多老建筑，紅瓦綠樹，碧海藍(lán)天。說青大的校園很大，從宿舍到教學(xué)樓要走二十分鐘。說他的室友都很友好，有一個還是青島本地的，經(jīng)常帶他們?nèi)コ院ｕr。

何小禾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笑。她沒有說自己的學(xué)校有多破，沒有說宿舍八個人擠一間，沒有說食堂的飯菜難吃得要命。她只是聽著，像一個安靜的觀眾，聽一個她曾經(jīng)喜歡過的人講述他的新生活。

“何小禾，”沈越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她，“你高中的時候，為什么躲著我？”

何小禾愣了一下。

“我沒有躲著你?！彼拖骂^，用筷子撥弄碗里的米飯。

“你有。你從我給你寫那封信之后，就再也沒有理過我?！鄙蛟降穆曇粲行┑?，“我知道我做錯了。我跟蘇晚在一起，是因為……因為我以為你不喜歡我。”

何小禾抬起頭，看著他。

“你什么意思？”

“高中的時候，我喜歡你，”沈越說，“從高一就開始了。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從來不說，從來不表示。我怕我跟你說我喜歡你，你會拒絕我。然后蘇晚跟我表白了，我就……我就想，也許你是真的不喜歡我，那我就……”

他沒有說下去。

何小禾坐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大腦像一臺卡住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轉(zhuǎn)，但就是轉(zhuǎn)不動。

沈越喜歡她？從高一就開始了？

那為什么他要跟蘇晚在一起？為什么他要讓她那么難過？為什么他要在她最痛苦的時候，用“我跟蘇晚在一起了”那句話，把她的心捅了一個洞？

“你為什么不早說？”她的聲音有些發(fā)抖。

“我不敢，”沈越說，“你太優(yōu)秀了。你是我見過最努力的人，你身上有一種光，讓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何小禾低下頭，眼淚掉進(jìn)了碗里。

她忽然覺得特別可笑。她覺得自己配不上沈越，沈越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因為各自的自卑，錯過了三年。

“何小禾，”沈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們現(xiàn)在還來得及?！?/p>

何小禾看著他的手，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只手很暖，暖得她想哭。

但她把手抽了回來。

“沈越，”她說，“我在濟南，你在青島。我上的是專科，你上的是本科。我們不在一個世界。”

“那又怎樣？”沈越急了，“?？票究朴惺裁磪^(qū)別？你喜歡我，我喜歡你，不就行了？”

何小禾搖了搖頭：“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她沒有再說話。她拿起筷子，繼續(xù)吃飯，夾了一口菜，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五

沈越走后，何小禾好幾天都心不在焉。

上課走神，做題出錯，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趙小曼看出了她的異常，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趙小曼不信，但她沒有追問。

周末，何小禾去找陳敏。

她們約在山東女子學(xué)院門口見面。陳敏帶她逛校園，學(xué)校不大，但很新，教學(xué)樓是歐式風(fēng)格的，紅磚白墻，很漂亮。操場是塑膠跑道，圖書館有七層樓，食堂有三層，各種風(fēng)味的窗口都有。

“你學(xué)校真好看，”何小禾說。

“還行吧，”陳敏說，“對了，你見沈越了？”

何小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給我發(fā)消息了，問我你在濟南哪個學(xué)校。”陳敏看著她，眼神有些復(fù)雜，“他去找你了？”

“嗯?！?/p>

“他跟你說了什么？”

“他說他高中的時候喜歡我?！焙涡『痰穆曇艉茌p。

陳敏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焙涡『虛u了搖頭，“我現(xiàn)在這樣，不想談戀愛。”

陳敏沒有說什么。她們繼續(xù)往前走，走到操場的看臺上坐下來。秋天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草地上躺著曬太陽。

“小禾，”陳敏忽然開口，“沈越這個人，挺好的。”

何小禾轉(zhuǎn)頭看著她。陳敏的目光看著遠(yuǎn)方，臉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楚。

“你……也喜歡他？”何小禾試探地問。

陳敏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小禾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陳敏終于說，“我只是覺得，他挺好的?！?/p>

那一刻，何小禾心里有什么東西咯噔了一下。她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就像走在平地上忽然踩到了一個坑，腳踝崴了一下，不是很疼，但你知道有什么不對了。

她沒有再問。陳敏也沒有再說。

那天晚上，何小禾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把手機拿出來，翻到沈越的短信。他們的對話不多，大多是沈越問她“在干嘛”“吃了沒”“天冷了多穿點”，她回“嗯”“好”“知道了”。冷淡得像一個陌生人。

她打了一行字：“沈越，你以后別來找我了?！?/p>

手指懸在發(fā)送鍵上，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刪掉了。

她做不到。

六

十一月，濟南開始冷了。

北方的冷跟南方不一樣。南方的冷是濕冷，鉆骨頭縫；北方的冷是干冷，像刀子割臉。何小禾第一次體會到零下的溫度，凍得直哆嗦。她沒有買羽絨服，覺得太貴了，還是穿著那件從安慶帶來的薄棉襖，在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

趙小曼看不下去了，拉著她去逛夜市，給她買了一件羽絨服，粉色的，長款，一百二十塊錢。何小禾要還錢，趙小曼不讓：“算我送你的生日禮物?！?/p>

“我生日還早呢?！?/p>

“那就當(dāng)提前送?！?/p>

何小禾穿著那件粉色羽絨服，走在濟南的街頭，覺得自己像一只充了氣的河豚，鼓鼓囊囊的，但很暖。

十一月下旬，沈越又來了濟南。

這次他沒有提前通知何小禾，直接坐動車來了，到了才給她發(fā)消息：“我在你學(xué)校門口?！?/p>

何小禾正在上課，看到消息嚇了一跳。她跟老師請了假，跑出去，在校門口看到了沈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著一灰色圍巾，手里提著一個袋子。

“你怎么又來了？”何小禾喘著氣。

“我給你帶了青島的特產(chǎn)，”沈越把袋子遞給她，“魷魚絲、蛤蜊干、還有一箱嶗山可樂。聽說嶗山可樂比普通可樂好喝，你嘗嘗?！?/p>

何小禾看著那個袋子，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說你不用跑這么遠(yuǎn)給我?guī)н@些東西，但她說出口的是：“你下次別來了，路費太貴了?！?/p>

“不貴，”沈越說，“動車票八十九塊錢，來回不到兩百?！?/p>

何小禾想說兩百塊錢夠她在學(xué)校吃半個月的飯了，但她沒說。她不想讓沈越知道她每頓飯只吃一個菜，不想讓他知道她的生活費只有五百塊錢一個月。

他們?nèi)W(xué)校旁邊的奶茶店坐了一會兒。沈越給她點了一杯熱的紅豆奶茶，自己點了一杯檸檬水。何小禾捧著那杯奶茶，小口小口地喝，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沈越在縣城請她喝的第一杯奶茶。那時候她也是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怕喝得太快就沒了。沈越說她喝奶茶的樣子像只小倉鼠。

三年過去了，她還是那個小口喝奶茶的女孩。但很多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何小禾，”沈越看著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沒有。”

“你有。你從剛才開始就沒怎么說話?！?/p>

何小禾放下奶茶杯，看著窗外。街上人來人往，有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有人裹著圍巾戴著帽子，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像是有地方要去，有事情要做。而她坐在這里，不知道該去哪里，不知道該做什么。

“沈越，”她終于開口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在一起，會是什么樣的？”

沈越愣了一下：“想過。很多次?！?/p>

“那你想過沒有，你在青島大學(xué)，我在山東商職。你的同學(xué)都是本科生，我的同學(xué)都是?？粕Ｄ愕奈磥硎强佳?、出國、進(jìn)大公司，我的未來是找個會計工作、月薪三四千、在這個城市里租房子。”何小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p>

“誰說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沈越急了，“你又沒有試過，你怎么知道不行？”

“有些事不用試，就知道不行?！焙涡『剔D(zhuǎn)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沈越，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

沈越的眼眶紅了。

“何小禾，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有多讓人心疼？”

何小禾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繼續(xù)喝那杯奶茶。奶茶已經(jīng)涼了，紅豆沉在杯底，怎么吸都吸不上來。

那天沈越走的時候，在校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何小禾，我不會放棄的?！?/p>

他走了。何小禾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北風(fēng)呼呼地吹，吹得她臉疼。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只是被風(fēng)吹的。

七

十二月的濟南，下了第一場雪。

何小禾從沒看過雪。安慶在長江以南，冬天偶爾飄幾片雪花，落到地上就化了，從來積不起來。濟南的雪不一樣，大片大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鋪天蓋地地往下落。一夜之間，整個校園變成了白色，樹枝上、屋頂上、操場上，全是厚厚的雪。

何小禾站在宿舍窗前，看著外面的雪景，看得出了神。

“沒見過雪？”趙小曼從后面走過來，手里端著一杯熱水。

“沒見過這么大的?！焙涡『陶f。

“走，帶你出去踩雪。”

她們穿上羽絨服，戴上帽子手套，跑下樓去。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何小禾每走一步都要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印，覺得新奇極了。趙小曼趁她不注意，抓了一把雪捏成團，砸在她背上。

“你干嘛！”何小禾笑著蹲下來，也抓了一把雪，扔回去。兩個人在雪地里追著跑，笑得像兩個小孩子。

何小禾跑累了，停下來，仰起頭，張開嘴，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舌尖上，涼絲絲的，沒有味道，但她覺得甜。

她把手機拿出來，拍了一張雪景，發(fā)給了陳敏：“濟南下雪了！”

陳敏很快回了：“我們這也下了！好美！”

然后陳敏發(fā)了一張照片，是她自己在雪地里的自拍，笑得眼睛彎彎的，帽子上落滿了雪。何小禾放大照片看了看，注意到陳敏的脖子上圍著一條深藍(lán)色的圍巾，那條圍巾她見過——沈越上次來的時候，圍的就是這條。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照片關(guān)掉了。

也許是同款吧，她想。但心里那個咯噔的感覺又來了，比上次更明顯。

十二月中旬，沈越又來了濟南。這已經(jīng)是他這個學(xué)期第三次來了。

這次他帶了更離譜的東西——一床電熱毯?！皾隙炖?，你南方人扛不住，這個鋪在床上，晚上睡覺就不冷了?！彼f這話的時候很自然，好像這是世界上最理所當(dāng)然的事。

何小禾看著那床電熱毯，終于忍不住了。

“沈越，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讓你過得好一點。”沈越看著她，“就這么簡單?！?/p>

“你不需要對我好，”何小禾的聲音有些發(fā)抖，“我又不是你女朋友?！?/p>

“那就做我女朋友。”

“我說了，我們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你告訴我，我改。”

何小禾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rèn)真的、明亮的、不肯放棄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在碎裂。她想起三年前在縣城書店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下午，他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羽絨服，手里拿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說“我叫沈越，你呢”。

她喜歡了他三年。從十五歲到十八歲。從高一到高考。從縣城書店到濟南的雪地。

她喜歡他喜歡了那么久，久到她已經(jīng)分不清那到底是喜歡，還是一種習(xí)慣。

“沈越，”她說，“你讓我想想。”

沈越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你想。多久都行?！?/p>

八

寒假快到了，何小禾在宿舍收拾東西的時候，趙小曼忽然問了她一個問題。

“小禾，你那個高中同學(xué)，是不是喜歡你？”

何小禾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趙小曼翻了個白眼，“上次他來，在校門口站了半個小時，你進(jìn)去之后他還沒走。我下樓買東西的時候看到的，他就站在那兒，看著你宿舍樓的方向，像個傻子一樣?！?/p>

何小禾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也喜歡他？”趙小曼問。

何小禾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么不答應(yīng)他？”

“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他?！?/p>

趙小曼看著她，眼神里有了一種何小禾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不解，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嘆息一樣的東西。

“小禾，你知道嗎？你最大的問題，不是你不優(yōu)秀，而是你總覺得自己不夠好?！壁w小曼說，“你是專科，他是本科，怎么了？你是農(nóng)村的，他是縣城的，怎么了？你家里窮，他家里條件好，又怎么了？你又不靠他養(yǎng)，你怕什么？”

何小禾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

“你要是喜歡他，就跟他在一起。要是不喜歡，就讓他死心。別拖著了，拖著對誰都不好?！?/p>

何小禾低下頭，看著手里那件疊了一半的衣服。那是沈越上次給她帶的魷魚絲，她舍不得吃，藏在柜子里，每天拿出來看一眼。

她拿出手機，給沈越發(fā)了一條消息：“沈越，寒假我回安慶。我們見一面吧?！?/p>

沈越秒回：“好。”

寒假回安慶之前，何小禾先去了一趟濟南的長清區(qū)，找陳敏。

她們約在學(xué)校門口的奶茶店見面。陳敏穿了一件新衣服，白色的羽絨服，襯得她的臉很白。何小禾注意到，她的脖子上圍著那條深藍(lán)色的圍巾——不是“同款”，就是沈越那條。因為她看到了圍巾角上那個小小的商標(biāo)，跟沈越上次來的時候圍的一模一樣。

何小禾沒有問。她等陳敏自己說。

陳敏沒有說。她們聊了很多——期末考試、寒假計劃、明年要不要一起租房子。陳敏說她想考研，想去上海。何小禾說她也想去上海。

“那我們一起去上海！”陳敏笑著說。

何小禾也笑了。但她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大，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臨走的時候，陳敏送她到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陳敏忽然說了一句：“小禾，沈越他……他最近有沒有聯(lián)系你？”

何小禾看著她，點了點頭。

“他跟你說了什么？”

“他說他喜歡我?！?/p>

陳敏的臉上閃過一絲復(fù)雜的表情，很快又消失了，快得像沒出現(xiàn)過。

“那你呢？”陳敏的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p>

公交車來了。何小禾上車之前，回頭看了陳敏一眼。陳敏站在站臺上，圍著那條深藍(lán)色的圍巾，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她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沒有到眼睛里。

何小禾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陳敏的身影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白點，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線里。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蹲在操場的角落里，陳敏走過來，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說“何小禾，你別理張偉那個傻逼”。那個下午的陽光很好，陳敏的臉很真誠，她的手掌很暖。

她不想失去陳敏。但她不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就像冬天的雪，看起來是白的、干凈的，但踩上去，就知道下面是硬的、冷的。

九

寒假，何小禾回了安慶。

華陽鎮(zhèn)還是那個華陽鎮(zhèn)，長江還是那條長江，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但很多東西不一樣了。小苗長高了一大截，已經(jīng)上初二了，成績在班上排前五，比她當(dāng)年還好。媽媽的頭發(fā)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爸爸的腿好了，但走路還有點跛，磚瓦廠的活干不了了，在鎮(zhèn)上找了個看大門的活，一個月一千二百塊錢。

何小禾把在學(xué)校省下來的生活費塞給媽媽，媽媽不要，她硬塞。

“媽，你在家照顧好自己，我在濟南挺好的?！?/p>

媽媽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眼眶紅了：“瘦了?！?/p>

“沒有，我胖了。”何小禾笑了笑。

大姨沒有來。聽說何天賜上了初中，成績一塌糊涂，整天打架斗毆，被學(xué)校警告了好幾次。周蘭芝到處求人給他轉(zhuǎn)學(xué)，沒人愿意收。何小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里沒有高興，也沒有幸災(zāi)樂禍。她只是覺得，有些東西是公平的。不是老天爺公平，是因果公平。

大年初三，何小禾和沈越在縣城見了面。

沈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看起來成熟了很多。他請她吃了頓飯，在一家新開的餐廳，環(huán)境很好，燈光暗暗的，桌上擺著一支假玫瑰。

“你想好了嗎？”沈越開門見山。

何小禾看著他，看了很久。

“沈越，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沒有答應(yīng)你嗎？”

沈越搖了搖頭。

“因為我怕?！焙涡『痰穆曇艉茌p，“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你以后會后悔，我怕你的朋友會問你‘你怎么找了個?？频呐笥选?，我怕你爸媽會不同意，我怕我拖你后腿，我怕——”

“夠了?！鄙蛟酱驍嗨澳阏f這么多怕，你有沒有想過，我最怕的是什么？”

何小禾看著他。

“我最怕你連試都不愿意試一下，”沈越說，“我最怕你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何小禾，我不怕你配不上我，我怕你覺得你配不上我?！?/p>

何小禾的眼眶紅了。

“你讓我試試，”沈越伸出手，掌心朝上，“好不好？”

何小禾看著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她想起三年前在縣城書店，她蹲在地上翻教輔，站起來的時候撞到了他。那時候她不敢看他的臉，只敢低著頭說“對不起”。

三年了。她從一個不敢抬頭看人的女孩，變成了一個敢在雪地里奔跑的女孩。從一個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女孩，變成了一個敢跟大姨對峙的女孩。從一個覺得自己什么都不配的女孩，變成了一個知道“配不配”不是別人說了算的女孩。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好?！?/p>

沈越握緊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那天晚上，何小禾回到家，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16年2月10日，我和沈越在一起了。

她在下面畫了兩個小人，手牽著手。畫完覺得自己太幼稚了，但舍不得涂掉，就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不許笑。

十

大年初五，何小禾在鎮(zhèn)上的集市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國棟。

他站在一個肉夾饃攤子后面，圍著一條油乎乎的圍裙，正在用刀切烤餅。他的臉還是那么黑，青春痘少了一些，但留下了很多痘印，整個人看起來比高中時更瘦了。

何小禾走過去，站在攤子前面。

“老板，一個肉夾饃?！?/p>

“好嘞——”李國棟抬起頭，看到是何小禾，手上的刀差點掉了。

“何……何小禾？你怎么在這兒？”

“過年回家啊?！焙涡『绦α诵?，“你呢？你怎么在這兒賣肉夾饃？”

李國棟低下頭，把烤餅切開，往里面塞肉，動作有些慌亂。

“我……沒考上大學(xué)，在家沒事干，就學(xué)了這門手藝。我表哥在濟南開了個店，讓我去幫忙，過完年就走。”

“你要去濟南？”何小禾有些意外。

“嗯，”李國棟把做好的肉夾饃遞給她，“濟南那邊生意好做，我想攢點錢，以后自己開個店?！?/p>

何小禾接過肉夾饃，咬了一口。肉燉得很爛，味道很香，餅烤得外酥里嫩，比她在濟南吃過的任何一家都好吃。

“好吃，”她真心實意地說。

李國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

“你要是去了濟南，可以來找我，”他說，“我請你吃肉夾饃，不要錢。”

何小禾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這個曾經(jīng)在雪地里跟她表白的男孩，這個被她拒絕后笑著說“對不起打擾你了”的男孩，現(xiàn)在站在一個肉夾饃攤子后面，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手上全是面粉，但他的眼睛還是那么亮，亮得像那年冬天雪地里的星星。

“好，”她說，“我到濟南找你?！?/p>

李國棟笑得更開心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何小禾拿著肉夾饃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國棟正低著頭整理案板上的肉，他的動作很熟練，切、剁、夾、包，一氣呵成，像做了幾百遍一樣。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我喜歡你，不管你變成什么樣，我都會喜歡你。”

那時候她不相信?，F(xiàn)在她信了。

但信了又怎樣？她的心已經(jīng)在另一個人身上了。

十一

三月初，濟南的春天還沒來，何小禾就回了學(xué)校。

大二下學(xué)期，課程更重了，她開始準(zhǔn)備專升本考試。她想考山東財經(jīng)大學(xué)，那是山東省最好的財經(jīng)類本科院校，專升本競爭非常激烈，每年錄取率不到百分之十。

她每天泡在圖書館里，從早上八點坐到晚上十點，中間只出來吃兩頓飯。趙小曼說她“卷王”，她笑笑不說話。陳敏也說要專升本，考山東女子學(xué)院的本科，兩個人約好了一起努力。

沈越每周給她打兩次電話，每次聊半個小時。他說青島的海很藍(lán)，說青大的櫻花快開了，說他下學(xué)期要考英語六級，說他寒假回家被爸媽催著找對象，他說“我已經(jīng)有了”，他媽問他誰，他說“以后帶回來給你們看”。

何小禾在電話這頭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不是難過，她只是覺得不真實。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她何小禾，一個從長江邊泥濘里爬出來的農(nóng)村女孩，居然有了一個喜歡她、她也喜歡的人。那個人還是縣一中的尖子生，青島大學(xué)的高材生，長得好看，家境也好。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隨時都會醒過來。

三月中旬的一個周末，何小禾去長清區(qū)找陳敏。

她們在學(xué)校門口的餐廳吃了頓飯，聊了很多。陳敏說她專升本想考山財，跟何小禾一樣。何小禾說好，我們一起考。

吃完飯，她們在學(xué)校里散步。春天快到了，柳樹發(fā)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風(fēng)一吹就搖來搖去。

“小禾，”陳敏忽然停下來，“我有件事想跟你說?！?/p>

何小禾看著她，心里那個咯噔的感覺又來了。

“沈越他……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何小禾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那你們在一起了？”

何小禾又點了點頭。

陳敏沉默了很久。她們站在柳樹下，風(fēng)吹過，柳枝拂在臉上，癢癢的。

“小禾，我也喜歡沈越。”陳敏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fēng)吹散了。

何小禾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早就猜到了，從那條深藍(lán)色圍巾開始，從陳敏說“他挺好的”開始，從陳敏問“他有沒有聯(lián)系你”開始，她就猜到了。但猜到了和親耳聽到，是兩回事。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何小禾問。

“高中，”陳敏說，“高中的時候我就喜歡他了。但他眼里只有你，從來沒有看過我?！?/p>

何小禾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想說對不起，但說對不起有什么用？她又沒有做錯什么。她想說你為什么不早說，但早說了又能怎樣？她會把沈越讓給她嗎？

不會。她不會。

“陳敏，”何小禾的聲音有些啞，“我不知道你……”

“你不用說什么，”陳敏打斷她，“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希望你從別人嘴里聽到，也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什么誤會。”

陳敏看著她，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小禾，我們是朋友。不管發(fā)生什么，我們都是朋友。”

何小禾點了點頭，伸出手，抱住了陳敏。

她們抱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風(fēng)從柳樹間穿過，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么。

那天晚上，何小禾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她在想，如果她從來沒有認(rèn)識過沈越，如果沈越喜歡的是陳敏，如果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陳敏會不會比現(xiàn)在更幸福？

但她又想，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就像長江不會倒流，就像雪不會從地上回到天上，就像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不可能重新來過。

她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她拿出手機，給沈越發(fā)了一條消息：“沈越，我想你了?！?/p>

沈越秒回：“我也想你。下周我去看你?！?/p>

何小禾把手機抱在胸口，閉上眼睛。她想起七歲那年冬天，她蹲在灶臺后面燒火，大姨的篾條抽在她背上，她在心里對自己說：總有一天，我會走出去。

她走出來了。從華陽鎮(zhèn)走到望江縣城，從望江縣城走到濟南，從濟南走到沈越的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最后。但她知道，她不會停。

窗外的風(fēng)還在吹，吹得窗戶嗡嗡響。何小禾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北方的春天快來了。

（第五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