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口開了家裁縫店,店主是位叫萍子的女人,每到傍晚街坊鄰居都喜歡聚集在她那小小的店面門口拉家常。
萍子來樂安街一年,大家只知道她來自某個離樂安很遠的村莊,即使大家對她的來歷滿懷好奇,萍子面對他們的追問只報以淡淡的微笑,日子久了大家便很少再提及。
各家凡裁剪縫綴之事都愿意找萍子,盡管她的收費比起街上另外一位老裁縫稍貴,但她的活兒細致精巧,而且為人溫和安靜。街上那位老裁縫是個嘮叨的酒鬼,去他那里的顧客耳朵和鼻子都免不了遭罪。
已過驚蟄,眼見天氣一日比一日暖和,老田打算找萍子給自己的母親做兩件襯衣。萍子如以往一樣,旁人在桌邊閑聊,她靜靜聽著,聽到興起就偶爾搭句茬。老田在門外發(fā)怔的看著萍子,覺得她比這春天悄然開放的花朵還芬芳迷人。
“萍子,趁你這堵門還沒被老田盯出洞來,趕緊再按個窗戶,沒有玻璃的那種,專門為他開著,杵門口老半天了。”街坊調侃道。
老田慌張的撓撓頭,漲紅的臉像被人戳破心事般不自在,老田走進屋里,萍子招呼道:“老田,有事嗎?”
老田不敢直視萍子,聲音低低地說道:“我想給我媽做兩件衣裳?!?/p>
“再等會兒,我手上的活馬上好。”
“不急不急,你先忙完?!?/p>
窗外飄來淡淡的青草香,微燥的陽光照在老田身上,老田聽著縫紉機腳踏板被萍子一下一下踩動,心里一股暖意涌上心頭,老田第一次見萍子是他來店里幫自己的母親取鞋子,萍子的手藝很合田母的心意,田母空閑時也愛來萍子店里嘮嗑,盡管是被她重復幾百遍的舊事,萍子也可以耐心聽完。
那天老田因為下雨著急收攤回家,手被貨架拉了個大口子,萍子看見老田滿是血跡的手連忙拿出自己備用的消毒液和止血粉幫老田包扎。
老田還問萍子,“你不是開藥店的怎么會有這些東西?!?/p>
萍子低頭認真的幫老田處理傷口,邊回答:“被縫紉機的針頭扎到手指流出的血可不比你現在的少。”
老田無話,放心把傷口交給萍子處理,萍子的五官不算秀氣,臉頰處甚至有些雀斑,但老田越看越歡喜,
老田四十歲還沒娶老婆,早先是因為家里窮還有一位癱瘓的父親,老田在病床前照顧田父直到他去世,等家里欠的債依數還清手頭有點積蓄時老田已經四十歲了,老田個頭矮,長相也不好,不過為人踏實忠厚,旁人給他做過許多媒他都沒有他中意的,有些人在背后揶揄,攢了點錢尾巴就要翹上天,還添上挑三揀四的毛病了。
別人怎么評頭論足老田都沒放心上,不過從接觸過萍子后,老田就經常留意萍子的一舉一動,如果有人在話語里提到萍子,他都巴不得人家多說兩句。
老田炒的一手好菜,有時萍子活多老田就假借田母之名給萍子送飯,還時常買些吃食假裝買多了順便拿給萍子,萍子但凡有什么事老田忙活的比誰都積極,萍子了解老田的為人,心里也有和他在一起的打算。
萍子和她丈夫的關系在萍子心里早就名存實亡,她丈夫自從染上賭博的惡習后整個人便暴怒無常,再加上婚后發(fā)現萍子不能生育,更對她心生嫌惡,住一起的妯娌也因此對萍子冷嘲熱諷,萍子的婚姻由她父親一手操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她的老家依舊被村民世代奉行。
萍子決心離婚,萍子父親聽萍子說出這種喪氣話氣得要與他斷絕父女關系,萍子父親怕村里人的指指點點,他嫁出去的女兒被丈夫趕出家門,作為一個女人竟然連孩子都生不出。
萍子和婆家人攤牌,她的婆婆指責她不僅沒為婆家增添香火還拖累他兒子,敗壞她家名聲,娶個石女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求萍子拿出一筆賠償費,不然休想離婚,萍子無奈只得孤身離開老家,來到樂安鎮(zhèn),萍子手腳勤快待人真誠,靠著好心人的介紹幫她租賃了小間屋子做縫紉。
給婆家的錢已經攢夠,萍子打算處理完手頭接的活就回老家把離婚給辦了,一想到自己可以重新開始生活,萍子的臉上都忍不住溢滿笑意,還約老田過幾天一起看電影,這是萍子對老田情意的認可。
偏好事多磨,還沒等到萍子回老家,婆家人就找上門來了,原來是老家人來樂安尋親戚辦事,聽聞萍子和老田曖昧不清,回村之后將此事添油加醋四處宣揚,婆家人咽不下這口惡氣竟一路找來要與萍子算賬。
那日正是雷雨交加的天氣,好似老天爺早已預兆這樁鬧劇的發(fā)生,家婆的突然到訪讓萍子不知所措,萍子只聽到東西被砸爛布料被剪刀撕裂的聲音,等她回過神時店中已是一片狼藉。
“你知道你這是啥,吊死鬼打粉插花死不要臉,自家老公的床還不夠你上的,跑外邊來丟人現眼,三伏天賣不掉的肉你個的臭貨,禍害完我兒子躲這里來又接著禍害別人,我倒是瞧瞧哪個眼瞎的看上你,孩子都生不出一個你還想勾搭誰啊……”
謾罵的話猶如五雷轟頂炸的萍子腦中一片空白,萍子面色如死灰,身子癱軟在冰涼的地面。她顧不上屋外圍觀的人群,她只知道她在樂安苦心經營的一切在今天就要被毀于一旦,與老田的事情也就此打水漂,老田不會接受她有這樣的過往吧,就算他能接受,她自己能忍受旁人的議論嗎?
眼前這位年邁的女人,枯發(fā)凌亂,滿臉淚水,好像她才整件事情的受害者,萍子以前的在老家受過的委屈和辱罵如電光火石般在她腦子閃現,萍子發(fā)瘋一樣攥緊拳頭奮力從地上站起,聲嘶力竭的喊道:“夠了!”
這一聲把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了,大家不可思議的看著萍子,仿佛不認識她一般。
“是,我是生不出兒子,我生不出兒子就能隨便讓你踐踏嗎,你兒子成天游手好閑靠我養(yǎng)著你以為他就比我光彩?對你,我盡了兒媳婦的本分,對你兒子,我也問心無愧,沒給你家傳宗接待怨不得我,你要錢是吧,可以,現在叫你兒子去鄉(xiāng)里把事給我辦了,婚我離定了,你要再這么糾纏不清,”話沒說完,萍子抄起桌邊的剪刀架在脖子上,惡狠狠說道:“錢你一個字兒也別想要,再攤上條人命你家的日子也休想安生!”
鬧劇終于因為一把鋒利的差點沾染上鮮血的剪刀而結束,萍子如愿與丈夫離了婚。
回到義安后,日子照樣過,不過萍子感覺大家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長,不管是嘲諷也罷,同情也罷,她都不想自己成為眾人口中的飯后談資,原本讓她覺得溫馨舒適的樂安街在一點點吞噬她對未來的憧憬,她無法在樂安街生活下去,無法面對老田,盡管老田對此事只字不提,待她甚至比以往還要更好,但這里的一切都讓萍子倍感疲憊,她決定離開,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付清房租縫紉店很快被人接手,萍子離開的那天剛下完一場雨,雨后天空明凈,風帶著柔媚的春光吹拂在萍子臉上,萍子看了一眼這個她曾經想生活一輩子的地方忽然有些不舍,她嘆了口氣,朝街口走去。
“等一下。”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是老田,老田舉著兩張電影票滿頭大汗朝她跑來,氣喘吁吁說道:“你還欠我一場電影?!?/p>
萍子滿臉疑惑看著老田,老田說:“我也要搬家,那地兒離樂安遠,離你老家也很遠,我盤了間門面雖然比你在樂安租的店還小點,不過那里的一切我都準備好了,就是,”老田低著頭像等法官的宣判,“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嗎?”
老田的一席話讓萍子熱淚滿眶,盡管生活曾讓她措手不及,但總有人愿與她風雨同舟,像手握刀戟的英雄穿過層層荊棘只為與她攜手共進,萍子釋然了。
老田緊縮的眉頭在萍子牽起他手的那一刻舒展開來,白色明亮的日光從屋檐傾瀉鋪撒在濕漉漉的地面,被雨水沖刷后的一切全部煥然一新,萍子和老田搬去了一個離萍子老家很遠的地方,一個離樂安街也很遠的地方,婚后一年,萍子給老田家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嫩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