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三萬人生,爾爾一瞬,默默風聲,聆聽歲月的對話。
站在山前,期望夏季熱烈的風捎來關于過去的回信。旁人都在抱怨風大難忍,而我卻苦苦期待著那一句回復。
爺爺,我該怎么辦?
可我又是知道的,聽了再多的風聲,卻也回不到那段時光,也收不到來自那頭的回信。
默默風聲,我在這頭,而爺爺在那頭。
(一)
“林森,你居然認識周神?”同桌搖了搖我,不可思議道,“那可是周神誒!”
一下子,周圍的女生也圍住了我,笑著推搡,要我說出相遇的故事。
他們口中的周神是周淮,縣一中的傳奇。中考全縣第一,高中三年依然保持碾壓式的成績展現自己與他人的差距。甚至,在不久前的全省聯考下,硬生生闖進了全省前二十。
干凈清爽,乖巧上進,逢人便是溫柔笑意,溫柔而沉靜。說是全校的傳奇,也不為過。
而我,一個轉校生,居然認識周淮,大概在旁人看來便是如此不可思議吧。
“哎呀,哎呀,我困了?!蔽覔]揮手,把周圍烏泱泱圍著我的女生一哄趕走,獨自一人倚看窗外。掠過的樹木,就像記憶里的歲月,一閃而過,流動成河,一摸,又消逝而去。
我跟周淮的交集大概可以追溯到小學,那是一段很快樂的時光,風塵也抹不掉的愉悅。
(二)
我在大山長大。
我們這輩人從小聽后山的故事長大,一個關于山神的故事,一個關于自然庇佑的故事。
點點星光的夜里,村里孩童不聽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的公主王子,不背復雜多樣連綿不斷的字母單詞,而是圍在槐樹下,在爺爺的星火子里,聽著淳樸至簡的山神與自然,聽著沙沙作響——風的杰作。
不存在實體的山神也必然招來了孩童的質疑。阿淮哥哥就是最極端也最有代表性的。
他從城里搬來。第一次見他,他就對山神故事嗤之以鼻,小大人般搖搖頭,勸著我們相信科學。被我們一群小孩追著打了三條街,褲衩差點保不住。我們不懂,但是爺爺說過了,山神是我們的保護神,可以保佑我們。
你看,我們想要爸爸媽媽回來,他們不就會隔幾年回來了!
作為孩子王,懷著要讓每一個人明白山神、敬仰山神的責任感,我盯上了他。
他很少來聽故事,總是坐在院子里乖乖念著“細胞”“大西洋與太平洋”等。
我不愛學習,自是聽不懂,并且實在不明白為什么他喜歡這些,而不喜歡山神。
我蹲在屋外等候時機,卻聽得昏昏欲睡。
直到感受到頭頂陽光被遮住,身子被搖了搖,才恍然醒來,還得擦擦口水。
在黃昏夕陽下抬頭,阿淮哥哥就那么站在我的前面,挺拔干凈,眼神充滿無奈,推了推眼鏡,無語道:“不相信山神代價這么大嗎?蹲守我?準備報復?”
我臉一瞬漲紅,眼神飄忽,“誰,誰,誰說……”不知道那一瞬間出于了什么心理,但我一下子不想承認我的目的。我想,大概是睡姿的狼狽與他的清爽挺拔形成了對比,多不好意思啊。
眼尖的我瞟到他手中抱著書,才咳了咳,故作高深道:“聽聽你平常都看什么書,好了解了解,促進感情不是嗎?”
他聽完一陣錯愕,半晌,才溫柔地問了我,幾年級了。
當我指出五的時候,他即便點點頭。
他隨即進了屋,看我沒跟上,轉過身來。
“不打算進來嗎?不是想看書嗎?”不知道為什么,感覺哥哥突然對我溫柔了許多。
連陽光都撒得恰到好處,給他渡上一圈金邊,溫柔極了,就像天上的天使。而他,現在看來,確實是我那段生命的貴人。
那時我尷尬地干笑一聲,指了指腿。
他卻直接爽朗地笑著,笑完才記得回頭扶我起來。
“想看書的話以后直接進來吧?!?/p>
與阿淮哥哥的見面有些尷尬,我就這樣陰差陽錯地進了屋。
不過,正是陰差陽錯的契機,我誤打誤撞見到了喜愛的書,《昆蟲記》。不期而遇,卻給了我十足驚喜。
我們后山有很多蟲,爺爺教我認過。但是,書里的描述一下子驚艷了我的世界,昆蟲世界色彩也越發(fā)濃烈,就像天光乍現,原來昆蟲比我想的更有趣。
我們半隱在樹下,他的手指劃出一道橋,牽引起書本與我的聯系。無人但起風,不必多言,搖搖書就是我們的心照不宣。
有時候,阿淮哥哥也會給我輔導作業(yè),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天知道,學霸跟學渣怎么可以交流。我也只能跟他干瞪眼,委屈巴巴地寫作業(yè)。
一天下午,傍晚陽光撒得很暖,鋪滿整個房間,暖洋洋的。遠處夕陽仍留有浮光,淡薄的淺黃暈染在山邊。
“哥哥,你為什么不喜歡山神?”不經意間,我還是問了出來。
阿淮哥哥愣了一下,下意識嘟囔道,“封建迷信而已。”
他接著又一下子轉移了話題,問起了我的學業(yè)情況。
等話題結束,我望著夕陽慢慢暗沉,一寸寸被黑暗吞噬,湮滅在余光里。聽著阿淮哥哥的話,一陣疑惑盤旋,那山神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問我,我為什么相信山神,除了爺爺的話,也因為山神孕育了后山千百只動物昆蟲。
我喜歡動物,山神也喜歡。我想我們是同一個戰(zhàn)線的。
臨走時,他叫住了我,推推眼鏡道,“我還是信自然的,科學客觀?!?br>
我卻更疑惑了,山神是封建迷信,自然就是科學?二者不是不分家嗎?在我心底,從小跟爺爺相處得出的結論就是,山神即是自然。
如果說,除去山神這件事,其他方面我還是很喜歡阿淮哥哥的。
哥哥顏值高,與村里鬧鬧哄哄的男孩子相比,眉目干凈,溫柔沉靜,對那時的我來說,大概就像天上月吧,遠遠的,溫溫柔柔的,不可褻瀆。哥哥還見多識廣,見過大山外的世界。不像我,出生在山里,長大在山里,只有爺爺陪我。爸爸媽媽兩三年過年才回來一次。不過,美中不足的就是阿淮哥哥太過死板。
阿淮哥哥最終被“山神”折服,是他知道爺爺叫得出后山所有草藥的時候。
村里有人生了病,爺爺上山拔了幾根草,神奇般治好了病人。從他知道這件事后,不再是我往他那跑,而是他每天晚上參與我們的故事環(huán)節(jié),還開始追著爺爺跑,比我還勤。
爺爺也不計前嫌,顯得很高興,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兩個人暢聊的身影在月光下總是顯得那么溫柔。樹蔭下嬉笑的話語,輕柔的風聲,昏昏欲睡的我,多年后這依然是我心中最眷戀的畫面,簡簡單單的,卻又暖暖的,暖得心發(fā)燙,直叫人眼眶發(fā)紅。
爺爺沒有責怪阿淮哥哥當初的不信山神,反而與他越走越近,兩個人往后山跑是常有的事。暑假的時候更甚,一跑就是一整天。
唯一不足的就是必須拉上我。我在山上觀察昆蟲,聽著叫聲愉悅至極。他們兩個叨叨念念我聽不懂的話語,有時候還會硬拽著我認識植物。托他們兩的福,大半的草藥我都能說出名字了。
爺爺還讓我多跟阿淮哥哥學習。那一年小升初,我不是在后山就是在阿淮哥哥他們家的屋子后院。那年的暑假,就像按下了快進鍵,忙忙碌碌又忙里偷閑。
時光間隙里,阿淮哥哥身高也開始猛躥,我們之間慢慢從我的微微抬頭變成了仰視。與身高的距離相反,我們的友誼是越來越近,越來越好。
后來的我無論怎么描述夏日,也回不到那犯困的后院,苦記草藥名的后山,與忙里偷閑的快樂。斑駁時光化身糖果,黏糊糊卻叫人心喜。
只有淌過的風有記憶,吹開時光裙角,擦去回憶的朦朧,吹拂過塵埃,拼湊起歡笑,跟我一起聆聽童年的純真。
熱鬧而青澀,醉倒在過去。
人總是神奇的動物,活在當下,思念過去,你說對吧?
(三)
汽車的鳴笛聲拉回了我的思緒,轉眼,來到了狀元嶺。
周淮哥已經高三,今天是高三爬山百日誓師的日子。教導主任大抵是為了提升我們學習的緊張性,我們高一實驗班也擁有了觀摩并一起參與的機會。
狀元嶺是我們縣出了名的山脈。凡有大考,我們都希望爬爬狀元嶺,壯壯志氣。曾經,爺爺也帶著我和阿淮哥哥為了考試去后山拜拜。說是我小升初、阿淮哥哥明年初三中考,都得來好好拜拜,讓后山保佑一下我們。因為后山很靈,山神會保佑我們的。
爬上山頂也就四十多分鐘的事,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就算是這爬山也顯得輕松極了。不同于我們這邊的出游歡笑,高三大多數學長學姐似乎又放不下學習擔子,談論總還是圍繞著學習,但總歸是比在校的壓力狀態(tài)好太多。
很巧的是,當我們班爬上了山頂,周淮哥他們班也上來了。他們班大多數都吵吵著,就算是大學霸周淮也不例外。大抵是他身高挺拔,又或是背影太過熟悉,我一下子就越過了人群,徑直找到了他。一瞬間,他也轉頭,就這樣奇跡般,我們對上了視線。純屬意外,但確實我的目光就這樣悄然落入他的眼底。我說過,周淮哥長得出眾,就算是放在縣城,也同理。
視線對上的一瞬間,仿佛時間被按下暫停鍵。山頂世界的寬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們的對視都是于萬物中微小的一部分,但是卻驚得我心直怦怦跳。都說對視是浪漫者無言的對話,那我想,我一定說不了很多。周淮坦坦蕩蕩,而我,因為尷尬而畏畏縮縮。
阿淮哥笑了笑,微風吹拂下的他那么明朗,那么少年。他揮揮手,我也就這么被動地揮了揮手,卻又似怕被別人發(fā)現,受驚般立馬縮了回去。
但這一揮,讓我想到小時候的事,宛如有什么東西,直撞胸口,惹到人發(fā)麻。
我在阿淮哥的幫助下上了一所比較好的初中,只是有點遠。我們在同一初中,晚自習下課天色已晚,走回村也有一段距離。有時候爺爺不在家,怕我獨自回來危險,就讓我等到阿淮哥放學一起走。
夏季夜晚的風很涼,月色也很溫柔,揉碎我的讀書聲后撒在地上,一片一片,就像我零散的知識。我總是在樓下等著他,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能一眼見到阿淮哥哥,就像眼里裝了個雷達。長久以往,他們班的同學也知道周淮有個妹妹,也經常帶著我玩,與我打招呼。我們都是附近村里的,也都方便。晚自習下課一起并肩行走,周末一起騎車,一起泡在村里圖書角。熾熱陽光下的奔跑,一群人步伐一致的聲音與歡笑,一群有共同目標的少年,腳步踏得我心發(fā)麻。
意氣奮發(fā),也不為過。
爺爺也總會在我身旁笑著,感慨青春的美好。
我可能忘了年少眾人的長相,但依然記得那歡笑的肆意與風聲的喧囂。它們就像幾片回憶碎片,再把故事拼湊。陷入往事回憶的懷抱,身心俱暖。
當班主任說解散,周淮哥就找到了我。多年不見,再見都有了幾分生疏。
周淮看著我,抿了抿嘴,“林森,回來了怎么都沒說聲?!?br>
“嗯……大家都說你們搬去縣里了?!?br>
你看,多假啊。周淮那么大的紅榜照片貼在校園必經之路上,我怎么會認不出?
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也開始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學會虛與委蛇。時光磨頓了我們的關系,也讓我們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一股靜流就這么環(huán)繞在我們身邊。
無言。
小時候見過大人的談話,微笑下似乎帶著虛虛假假的面孔,看不透也分不清。
我問爺爺,爺爺說我長大就會懂。
我問阿淮哥哥,他是怎么說的?
他說我們永遠不會這樣,因為我們永遠是朋友。
那現在,我們怎么就成了這樣?
最終還是他的同學打破了靜謐,說是班主任找他。
他看向我,喉結微動。
半晌,才不確定道,“可以……這周末我跟你再去見見后山嗎?”
“嗯?”
大抵是看出了我的不解,他有些別扭,說道,“爺爺的山?!?br>
我一下子愣住了,才磕磕絆絆地繼續(xù)說下去,“當,當然可以?!?br>
爺爺的山。
爺爺的墳。
望著眼前連綿起伏的山,云霧繚繞,思緒也隨著云飄向了遠方。那段回憶竟已斑斕,一聲聲的心跳也歸于平靜。
(四)
當厚重云朵愛上了雨季,枯黃落葉愛上了大地,我對山神的熱愛與信仰卻枯萎在了那年。
那是個什么樣的年份?雨季來得太早,延續(xù)得太長。
學校空了,麥子倒伏了,糧食泡爛了,未來的糧食成問題了。雨聲一滴滴下在爺爺的臉上,是化不開的愁。雨聲沒有帶來清脆的歡笑,鮮活的生動,只有飄懸不絕的嘆息,輕輕地砸在了地上,不等翻起大浪,就沉默在了水里。
雨季里不經意的一天,我就沒有了爺爺。
那天一切都很普通,我照常和阿淮哥哥在一起寫練習冊。
雨綿綿密密,漸漸下大,越來越急躁,急不可耐,就像一聲聲震耳欲聾的鼓聲打在了我的耳膜上,吵得心煩意亂。風夾雜著寒意席卷過書本,嘩啦啦,嘩啦啦——翻個不停。
抬頭,屋外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趨勢,依然用力砸向地面,一個個水坑水花四濺。
直到紅色流進。
一切都太朦朧了。我每每回憶都只能閃過那時的一些畫面:或是阿淮哥哥抱著我,幾乎是哄我的語氣,說著沒事的;或是叔叔阿姨焦急地大吼大叫,讓人開車過來;或是垂下的那只手臂,再也沒能給我?guī)砗笊降囊磺小?br>
大抵是雨下了太久,那年的濕氣仿佛已經滲進了我的心。每每想起那個年份,總是冰涼的,忍不住顫抖。
那是什么樣的年份?
要我說,那是水味的一年。平淡無味,翻不起世界的大浪,吸引不來世人的矚目,卻在一滴滴水中泡爛了我的童真。我的淚化在水里,瀲著光,卻無法再折射。
爸媽回來,哭著操辦事情時,我沒哭。送葬路上,三拜九叩時,我沒哭??粗鵂敔敱贿\上大巴送去火葬場,我沒哭。
直到聽說,爺爺去后山是為了保護廟宇,但是后山發(fā)生了小范圍的滑坡。等被發(fā)現,爺爺已經奄奄一息了。
那個瞬間,就像洪水積涌,多日來憋著一口氣,現在終于找到了發(fā)泄口,奔涌而出,不絕。
你看,爺爺愛山神,可是為什么卻又要讓他經受這些?
信仰這個東西,足夠虛,但卻有足夠的能力支撐人走過多年春秋。但是我的信仰就這么湮滅在了這年雨聲中,悄無聲息。
最后,我與爸媽匆忙離開了從小長大的地方。最后一次見到阿淮哥哥,他含著淚,送給了那本我最喜歡的《昆蟲記》。
書中第一頁他親筆寫著一句話:熱愛可抵歲月長。
爺爺的熱愛帶來了生前的摯愛與生命的消亡,阿淮哥哥的熱愛帶來了成績的進步與我們的友誼。
那我的熱愛呢?
失去爺爺的我仿佛有了后遺癥,最終成了最初的阿淮哥哥。我聽到山神類似的故事也開始嗤之以鼻,仿佛只要排斥這類故事,就能遺忘過去的曾經,專注當下。
那本《昆蟲記》也在書桌的角落里落了灰。
只是,世事無常。
高一這一年,父母不幸下崗,他們選擇了帶我回老家。
不錯的是,老家縣城里的高中升學率似乎還比城里的好。大家都很拼命地讀書,拼命地向上,食堂排隊時都是捧著書爭分奪秒的同學。
兩年后,看到老屋與后山蔥蔥郁郁的一剎那,我想起曾經做過一道閱讀題。它說故鄉(xiāng)就是根,人這一生就像一個風箏,飄飄然,最后都會回到根的地方。
熟悉的寶物在曾經埋下,經年后生長出時光的塵土,當你擦去時光的間隙,那么,恭喜你發(fā)現了寶藏。后山帶著回憶,對我敞開著。一剎那,理解了那篇不再需要我做的閱讀題。
我說,我討厭后山,但是再見之時,回憶全部涌上心頭。我逃不掉,反而已是滿面淚痕。
重返故居,難以避免的還有闊別已久的相見。我見到了很多人,有曾經照顧過我的叔叔嬸嬸,有笑著跟我一起聽山神的同齡伙伴,卻沒見到周淮哥。
同齡伙伴擺擺手,說他們去了縣里了。周淮本就學業(yè)優(yōu)異,又是高三了,父母為了孩子上學,自是住在縣城里。
我就這樣住了下來,只是剛好碰上暑假,有些許無聊。有的時候面對那座空了的房子還是會有些悵然,已經沒有人跟我一起寫作業(yè),叉著腰恨鐵不成鋼地教我做題了。唯一不變的大概是我往后山跑,聽著昆蟲的叫喊,幻想進入昆蟲的世界,有趣但又多了幾分孤寂。
我去過爺爺的墳前,不解。為什么現在三人行就只剩我了……為什么,爺爺你偏偏要那天保護山。
我想你了,我該怎么辦,爺爺。
父母因為爺爺的原因,對后山有著怨氣,不愿我去。媽媽總是叉著腰,埋怨爸爸。她總說要是我不跟在爺爺身邊,我就不會喜歡后山了,女孩子家家像什么模樣。
我總是就這樣聽著他們的爭執(zhí),看著窗外樹葉搖晃,思緒飛遠。
爺爺說,風都是有記憶的。那風會不會記得樹下曾經的一群人與山神故事?
想爺爺時候,聽聽風的呼喚,是不是也可以傻傻地把風的撫摸當成爺爺。
本以為是回來以后是碰不到周淮哥的,沒想到進了高中,就聽到了他的傳奇。還以為只是同名,但看到校內貼著的紅榜,一下子有些愣住,但又毫不意外。他總是那么優(yōu)秀,當然,長得也越來越好看了。肆意的笑容就那么露在紅榜上,底下的座右銘是那熟悉的話:熱愛可抵歲月長。
我們雖身處同一學校,但高一與高三還是隔著一些距離,就這樣,我們竟一次也沒遇到過。不過,里面也有我的一些不敢見面。當年的離開對我來說,我們的友誼已經產生了裂痕,最熟悉的陌生人恐怕比陌生人的相遇還要尷尬。
若不是這次百日誓師,我們還碰不上面。不是沒想過,要是我上了紅榜,也能讓他見到。讓他看看,以前的朋友居然回來了,并且也很優(yōu)秀。但是我的實力并不允許。距離紅榜,總是差那么一點。
今天出發(fā)前,茫茫人海里,我們就這么遇到了。他清朗挺拔,眉目俊逸,校服規(guī)規(guī)矩矩地穿在身上,跟小時候一樣,沉穩(wěn)而又少年感十足。
我沒錯過他眼里一下子的詫異與愣神,甚至撇下了旁邊的同學,越過大半人群,來到我的面前。
他真的很高,又長高不少。我心底暗想。
他不得不彎下腰看著我,滿臉緊張。
“同學,你是林森嗎?”
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卻炸得我頭皮發(fā)麻。
原來,這就是重逢嗎?
(五)
百日誓師很壯觀,搞得我也熱血沸騰,恨不得替他們去高考。
周淮說,他想考到省會去。我知道,那是一所很好的學校,小時候他就念叨著的學校。
“就像你那句話,熱愛可抵歲月長?!蔽艺J真地看著他,“如果是你,我想是肯定可以的?!?br>
老師給高三生發(fā)了紅紅的許愿簽,讓他們寫完,今天掛在樹上。都說掛得越高,越能被天知道,越能實現。滿滿的紅色與綠色在微風中蕩漾著,輝映,倒是別有一般風味。
百日誓師后,迎來了周末。周淮哥真的回來了。村子里,周淮四處寒暄,村人也打趣著考清北的回來了。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童年。
微微涼風下,我們就這么上了山。一步步中,我的視線反倒是模糊起來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仿佛我們的身邊還有一個小老頭。他會跟周淮哥說說后山知識,揪著我讓我認識一草一木,跟我們打打笑笑。想起這些,鼻子總是一酸。
還沒長大,卻體驗了物是人非。
我跟周淮聊著天,從過去的童年到分別的兩年。在一字一句中,隔閡消融,我們似乎關系又回到了從前那般親密,仿佛沒有錯失的幾年。友誼真的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分離帶來的損傷竟然在我們幾句話下,就又自愈了。
我們很快就走到了爺爺的墳上。阿淮哥沉默地上了香,待了很久才走。
四周只有鳥叫聲,更顯得如此喧囂。之前,也來過上墳,但不知為何,這次卻格外心痛,大抵是觸景傷情。
這時,不知是村里哪戶人家開始辦酒,鞭炮聲長長短短落進我的耳邊,掉在心底的湖面,漣漪如花。
鞭炮聲后,周淮不知是對我說,還是自言自語道,“爺爺說,后山最靈了。山神可以保佑我們?!?br>
“怎么突然信了?”我不解,看向他。說完,還學起了他第一次聽到山神時小大人般的姿勢。
一剎那,阿淮哥眉梢舒展,眸子里似乎藏著點點星光,笑得肆意。在他的眼眸里,亮得我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垂眸,嘴角上揚,藏著一絲絲笑意,不回答我,反倒是松了一口氣一般,“是啊。為什么信了。”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說道,“我把許愿簽掛到了后山樹上了,你說,山神總會佑我吧。”
時光也才幾年,從前嘟囔著不信的少年卻開始信任山神。
你說,好不好笑?
我沒有回答阿淮哥,但是我想,爺爺與山神都會祝福阿淮哥的。
不知為何,心底的郁結似乎在這一天就被解開了。
或許他是對的。
我們不會虛偽,我們彼此坦誠。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從第一次正式打招呼開始,相同熱愛的我們就注定了緣分。
熱愛也不會消失,經年后生長得更加瘋狂。無論身處何境,熱愛都會殺死蟄伏的恐懼。
他愛植物,我愛昆蟲,我們都愛著后山與爺爺。
(六)
不甜不咸的日子就這樣推著我上路。阿淮哥也在夏日的一天,走進了考場。
考前,我們按照從前的習慣,又去了后山一趟。完全跟四年前一樣流程,走了一遍。
多年前的具體細節(jié)早已忘記,但依稀記得廟宇的簡單與莊重,爺爺的不語與謙卑,還有那耳邊呼嘯而過的山風,低吟著。
如今,風依然喧囂著,不肯停息。似乎一切秘密都藏在了風里,吟唱至今。
我特地最后一天,買了一束花,跟阿淮哥的父母一起等在了考場外。
那天,傍晚陽光一如既往燦爛,就像我們初遇那天一樣。阿淮哥走出來的剎那,一陣風襲來,吹散一樹花,他踏著芳香走來,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多了幾分恬靜。他的眉目間融進三年奮斗與一剎那的釋然,似春風拂面,臉上開出幸福的花。他醉在三年時光,而我醉在他眼里。
阿淮哥憑借高三知識的回憶,帶著我補起數學。等我期末考完,我們又在縣城玩了幾天,才回村里。不急不躁的日子,我們吃著冰棒吹著風扇,他譏笑著我的成績,我反嘴嘲諷他的無趣。
直到高考出分的那一天,我比他還緊張,阿淮哥反倒安慰起我來。
但是一切都那么順理成章,他考得很好,報志愿也馬上填好,心儀大學勢在必得。在歡騰與熱鬧中,他接受著掌聲與鮮花,還挑眉向我表示無聲的炫耀。
我好奇過他所報的專業(yè),他大方地展示給我看。
第一志愿中藥學。
想起了《昆蟲記》上他寫下送予我的話,想起他貼在紅榜上的座右銘。失去爺爺的兩年里,我逃避著。我有錯失的兩年,但阿淮哥沒有,他依然朝著夢想的方向,走了很遠,走得也很堅定。
種豆得豆,種瓜得瓜。爺爺多年前埋下的種子都長成了我們心中的大樹。那位多年前上山認識植物草藥,博覽群書的少年似乎要觸碰到了他的理想。
爺爺,后山真靈,你能聽到嗎?
(七)
“我們去見見爺爺吧?!?br>
在爺爺墳前,我轉身,與風撞了個滿懷。我扯著風抖一抖,仿佛我們又回到了從前聽爺爺講后山故事的時光,小老頭還笑著打趣著我們。
轉眼,見到村里幾個小孩吵吵鬧鬧地上山,好奇地打量著世界。你看,山神總是對每一代小朋友都敞開著懷抱。
我們長大了,但后山四季總有少年,總有歡笑明媚了山的時光。
起風了。
我們與少年們擦肩而過。
“你知道嗎?后山有山神!”
就像多年前,我們那樣。
爺爺,你看,風是有記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