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與印影之間:致湯雅琁——以海寧靜瀾齋趙曉紅之筆意

臺灣書法家、篆刻家湯雅琁

江南的春,常在一陣細(xì)雨后才肯顯出底色。水汽微溫,草木含煙,連屋檐下的影子也帶了幾分遲疑。書法之境,亦復(fù)如是——未曾經(jīng)一番潤澤與消解,難得一筆的溫與活。初見湯雅琁之作,正是在這樣的氣息之中。紙面不喧,線條不躁,仿佛有風(fēng)自遠處來,又在筆端輕輕歇住。

她出自臺灣學(xué)院之門,規(guī)矩自是明白的。行草之中,轉(zhuǎn)折不失其度,提按亦見章法,腕下有分寸,心中有來歷。然我所看重者,并不在這些“當(dāng)如是”的部分。寫字若止于工穩(wěn),不過是匠心的精致;而她,似更愿意讓筆鋒在將守未守之間微微游走,使線條在既定的軌道外,試探另一層空間。那一點輕輕的偏移,往往比一味的穩(wěn)妥,更見人心。

我常以為,線之為物,最難者不在其形,而在其氣。湯氏之線,偶有如絲,細(xì)而不弱;偶有如藤,曲而有骨;又或忽而一頓,如石墜水心,余波暗生。她似乎并不急于以一套固定的筆法自限,而是在反復(fù)的試探中,讓線條自行生長。此種氣息,既承書法之脈,又隱約向更寬廣的視覺經(jīng)驗敞開。

至于篆刻,則更見其心。刀與石之間,原是最為直白的對話,稍有造作,便失其真。湯雅琁治印,多不以奇峭驚人,亦不以古拙示人。她似更傾向于在平正中求變化,于靜穆中見流動。朱文、白文之間,密處不塞,疏處不散,留白處往往自有回聲。觀其印面,常覺氣息并不止于方寸之內(nèi),而似向外緩緩擴展。

尤為可貴者,是她在與當(dāng)代文化界諸多人士的交往中,以篆刻為媒,留下了頗具意味的印跡。她曾為文學(xué)家潘銘燊治印,印文清雅含蓄,與其文字氣質(zhì)相映;為水墨畫家吳立民刻石,則略添幾分沉穩(wěn)與蒼潤,使畫外之意得以凝結(jié);又為當(dāng)代畫家易茗制印,線條之間更見開闊與疏朗,似與其繪畫中的空間意識互為呼應(yīng)。此類“以印會人”的實踐,使篆刻不再只是自我表達,而成為一種溫潤的文化往來。

臺灣書法家、篆刻家湯雅琁

我曾在靜瀾齋中細(xì)觀舊印,常覺一方印,亦是一段心事。刀痕深淺之間,隱約可見作者當(dāng)時的氣息與分寸。湯氏之印,雖多為當(dāng)代之作,卻亦能見其在“取法”與“自出”之間的斟酌。她不急于標(biāo)新立異,也不愿拘守舊格,而是在兩者之間緩緩行走。這種行走,或許不顯山露水,卻自有一種耐久的意味。

近年所見,她已不滿足于紙與石的往返,而嘗試將書寫之線、篆刻之形,轉(zhuǎn)化為更為開放的視覺結(jié)構(gòu)。線條被放大、被拆解、被重新編織,有時如網(wǎng),有時如風(fēng),有時又如一片未竟的書頁,在空間中緩緩展開。此類探索,在當(dāng)下并不鮮見,難處在于如何不失其根。湯雅琁之可貴,正在于她仍然保有對“筆性”的警覺——即便線條被抽象化,其起伏之間,仍可辨認(rèn)出手的溫度與呼吸。

然而,正如江南之水,過滿則漫,藝術(shù)之路亦有其需警惕之處。她在部分構(gòu)成中,偶見意欲過盛,線條層層疊加,反使氣息略顯擁擠。書法之道,本貴在虛實相生,一旦失卻“讓”的分寸,便難以回旋。倘能于繁處再減一分,于動處再靜一息,使線條各得其所,則其境或更為清朗。

我向來以為,書法之難,不在寫,而在不寫。寫,是技;不寫,是度。湯雅琁在若干作品中,已隱約觸及此境:線條將斷未斷,章法將滿未滿,恰在最要緊處輕輕收住。那一收,便有了回味。正如江南小巷,行至盡頭,忽見一片水光,不必鋪陳,已足動人。

海寧舊人談藝,往往帶幾分溫情與疏淡。我輩雖不能盡得前人風(fēng)致,卻亦愿守一分從容。憶及徐志摩先生言:“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睍ㄖ常蛞喈?dāng)如此——不必喧嘩,卻須真切;不求驚世,但求入心。

在這一點上,湯雅琁已在途上。她的墨,還在生長;她的印,也未曾止息。今日之種種試探,或許尚未凝為一脈定型的風(fēng)骨,然正因其未定,方見其生機。倘若有一日,風(fēng)定云閑,她能將這一路的游移、回望與沉潛,熔為自家氣象,那么此刻這些微微搖曳的線與影,終將匯作一段悠長而安靜的水聲,在更遠處,緩緩回響。

本文作者:海寧靜瀾齋 趙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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