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改改的無名指發(fā)炎了，她感到鉆心一樣的疼，但是她沒有掉下一滴淚來。

妮子看到媽的手指腫的像根小胡蘿卜，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落在胸前，打濕了衣裳。

妮子抽抽搭搭地說：媽，離吧！

改改說：離！

【1】

改改在如花似玉的年紀(jì)嫁給了鄰村的后生旺子。十月懷胎，生下了妮子。

打從坐起月子起，旺子常常夜不歸宿，改改才知道了旺子不僅好吃懶做，還有一個嗜賭如命的脾性。

好在公公婆婆都是本本分分的實(shí)在人，婆婆性情溫善，早年間又念過書，說話做事非常得體，婆媳關(guān)系相處得非常不錯。如今又生了妮子，妮子成了改改所有的精神支柱和寄托。

旺子不止一次輸光了家里的錢，也不止一次說過要改。旺子還想讓改改生個兒子，改改鐵定了主意，硬是沒讓自己的肚皮鼓起來。

妮子稍微長大一些，改改開始自己撲騰著賺錢。好在村子離市里近，找個賣苦力的工作很容易。

因?yàn)橛心葑?，改改不覺得自己辛苦，也不覺得心苦，妮子是改改一生的希望。

妮子很懂事，懂得改改當(dāng)媽的辛苦。

妮子一天天長大，上大學(xué)，考研，找工作，一路順暢。她知道，她之所以能有這樣的成績，都是媽媽起早貪黑為了她。

時代在發(fā)展，村里的經(jīng)濟(jì)條件越來越好，村里人的手里越來越有錢。左鄰右舍拆了平房，蓋起了樓房，亮亮堂堂的。改改家的房子就像一座孤島，立在了樓房的中央。

人要臉樹要皮，改改覺得跟著旺子二十幾年，就只收獲了兩個字：窩囊。

妮子找了對象，改改心里高興?？墒沁@將來結(jié)婚辦喜事，家里連親戚朋友也不能招待。

改改想想，至少得把家收拾收拾，看起來要像個家的樣子。她咬咬牙，去了外地打工。

【2】

這一走，改改走了整整一年。

改改終于回到家，妮子也不再住單位宿舍。晚上，母女倆坐在床上高高興興說話。

一只小老鼠大模大樣出現(xiàn)在母女倆的視線里，竄來竄去，肆意走動。

改改和妮子不敢再說話。地上的小老鼠壓根就沒把她們當(dāng)回事，跳上跳下，玩得好生歡喜。

改改有些不高興了，這里好歹也是自己的家，怎么容得一個小東西這樣猖狂。改改揮起一件衣服就甩了過去，小老鼠被驚跑了，跑到了床頭柜的拐角里。

母女倆聊了好久，才關(guān)燈睡覺。

睡夢中，改改覺得手指頭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有一點(diǎn)點(diǎn)疼。改改開燈，仔仔細(xì)細(xì)看看床上，也沒什么東西，回手關(guān)燈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改改感覺到了右手無名指鉆心一樣的疼。她忽地坐起來，開燈看時，自己的無名指被咬破了，鮮血順著傷口滲出來，滴落到被子上。

妮子被驚醒了，看著媽媽淌著鮮血的手指，心疼得不行，眼淚汪汪的，趕緊找紗布幫媽媽包扎。

改改記起婆婆屋里有一只小貓，這只小貓很小，看起來還沒有褪去胎毛，但是現(xiàn)在只能抱來救急。

一進(jìn)屋里，小貓便掙扎著從改改懷里跳下來，忽一下躥到了墻角，爪子一伸，抓出來一只小老鼠。

小貓有了戰(zhàn)利品，躲到?jīng)]人的地方，很快將小老鼠吃了個精光，然后悄悄又走回了墻角。小貓?jiān)诘却龝r機(jī)，墻角里一定還有它的獵物。

妮子在床上嚇成一團(tuán)，鉆在改改的懷里。

等了十幾秒鐘，屋里很靜，靜得沒有一點(diǎn)點(diǎn)聲息，改改和妮子屏住了呼吸。

說時遲那時快，小貓迅猛地躥進(jìn)了墻角。改改和妮子就聽到一陣喧嘩，老鼠的尖叫聲，小貓的呼呼聲，混雜在一起，一陣廝殺。

改改和妮子擔(dān)心，是不是老鼠太大，小貓?zhí)?？是小貓吃了老鼠，還是大老鼠打敗了小貓？

一只大老鼠終于抵不過小貓的銳氣，慌亂之中順著墻角的暖氣管竄到了房子的頂棚里面。小貓心滿意足地守著它的三只戰(zhàn)利品，飽飽地美餐了一頓。

妮子始終在媽媽懷里，她渾身發(fā)抖。改改抱著妮子，撫著妮子的后背，安慰她。

改改想著，當(dāng)初嫁過來時，正是妮子這樣的年紀(jì)?？墒侨缃?，自己已經(jīng)滿臉皺紋，兩鬢斑白。

妮子不再抖了，看到媽媽受了傷的手指，妮子又哭起來。改改說：妮子，咱不哭。

外屋，鼾聲如雷。這一夜，旺子不知道聽沒聽見里屋的動靜，反正至始至終沒有任何反應(yīng)，此時睡得正是香甜。

【3】

早上起來，妮子上班走的時候，看看改改的手指。妮子說：去打疫苗。

妮子的淚止不住流下來，哽咽著說：媽，離吧！

改改堅(jiān)定地點(diǎn)點(diǎn)頭，回答妮子說：離！

改改背了所有人，和旺子辦了離婚手續(xù)。

旺子怎么就能輕而易舉同意，和改改去辦了離婚手續(xù)？

原來，妮子上班走后，旺子也出了門。

旺子只管走自己的路，穿大街過小巷，到了一幢樓前停了腳步，掏出鑰匙開門上了樓。

旺子心大，從來沒想過，改改就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

旺子上了樓，改改卻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他。索性她就在樓下等著，心里想，他怎么也不可能永遠(yuǎn)不出來，也不可能永遠(yuǎn)不回家。

快中午的時候，樓宇門開了。旺子的胳膊上挎著一個女人的胳膊，倆人說著話，女人笑成了一朵花。

改改的臉頓時氣白了，沖到了旺子面前。旺子被冷不丁的人影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眼前站著的竟然是被氣懵了的改改。

旺子想掰開胳膊上女人的手，女人卻使了勁抱著，不再松手。

改改打量一下這一對爛人，心里的怒氣忽然消了。然后笑嘻嘻地說道：旺子，咱一起去把婚離了？

旺子怯懦著不知道怎么回答，女人不斷使眼色：要離呢，離吧，離吧！

旺子終于明白，自己挖過賭坑，沒填上，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現(xiàn)在挖了一個欲坑，這個坑，挖得真有點(diǎn)大。

【4】

改改很平靜，一直跟著旺子和女人。他們?nèi)ツ睦?，她就去哪里，形影相隨。

旺子說：下午一定去。

改改一笑：呦，那怎么敢信？二十幾年的夫妻，咋也知道你的脾氣。

中午吃飯，改改體體面面坐在女人家的沙發(fā)上，吃了一碗香噴噴的面。

然后，等到下午兩點(diǎn)，拉上女人和旺子一起去婚姻登記中心。

女人不去，改改說：不去也行，我們可是有一個大院呢，你懂得，臨近太原的地皮很值錢呢。萬一旺子腦子不好使，吃虧了可就要不回來了。

女人不言語，一個勁兒地用手掐旺子。

女人終究沒去，改改和旺子去了辦事機(jī)構(gòu)，坐在那里耐心聽工作人員調(diào)解。

工作人員問：真要離么？

旺子黑著臉哼了一聲，改改笑著，從包里拿出一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這二十多年來的家庭支出，妮子上學(xué)的花銷，旺子輸錢的金額，旺子背著改改賣地的憑證。

改改拿出手機(jī)，相冊里有旺子和女人一起走路的照片，一起吃飯的場景。

旺子傻了眼，工作人員冷冷地看看旺子，隨后對改改說：說說你的離婚述求。

改改合上本子，目光堅(jiān)定地望著工作人員：我要他凈身出戶！

旺子的耳朵里仿佛灌進(jìn)一個炸雷，炸得他頓時暈頭轉(zhuǎn)向。

法律的公正最終捍衛(wèi)了改改的婚姻權(quán)益，回到家里，改改把離婚證妥妥帖帖收好。

改改環(huán)視一下這個自己已經(jīng)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結(jié)婚時候的組合家具早已經(jīng)破損，一直將將就就用著；頂棚四處裂開，經(jīng)常有老鼠大搖大擺走過；門窗還是木頭制作的，小格子的玻璃，像一張困住自己生活的網(wǎng)。

家，哪有一個家的樣子。

改改覺得自己苦夠了，再也不想經(jīng)歷昨天晚上那種驚心動魄的場景。

只是沒想到的是，讓自己下定決心攤開賬本放棄婚姻的導(dǎo)火索竟然是那一窩囂張的老鼠。

改改準(zhǔn)備從明天開始就收拾房子，她要從此為了自己，像模像樣地好好生活。

苦了二十多年，改改終于為自己的人生做了一次有思考的正確的選擇！【無戒學(xu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