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爛汪曾祺的《異秉》,看看老司機怎樣講故事

圖片發(fā)自簡書App

寫小說,就是講故事。小說家,都是故事大王。老司機汪曾祺,是大王中的大王。不信,把他的算不上代表作的《異秉》拆爛了,品一品,就會發(fā)現(xiàn)有一手漂亮的絕活。

這篇《異秉》,最初寫于1948年,擺在我們眼前的,篇末注明了,“一九八〇年五月二十日重寫”。經(jīng)過32年,還要“重寫”,可見它在汪老心中的地位。

小說劈頭第一句,“王二是這條街的人看著他發(fā)達起來的?!备纱嗬鞯馗嬖V讀者,他講的就是“王二”“發(fā)達”的故事。

“發(fā)達”前,什么樣子,必須得講,算是交代,這是不可少的鋪墊。像臺階,最低的那個,但務必堅固,穩(wěn)當,一步一步登上去,才能到了“發(fā)達”那一級。小說的核心是人物,交代也是經(jīng)由人物完成的。

“天不亮王二就起來備料,然后就燒煮。他媳婦梳好頭就推磨磨豆腐”,“磨得了豆腐,就幫王二燒火。火光照得她圓盤臉紅紅的?!?/p>

寫媳婦,首先是“梳好頭”,不是披頭散發(fā)。然后“推磨”,“燒火”,不消停。最后“圓臉盤紅紅的”,一個勤快,俊俏,好強的女子,在“火光”反襯中,栩栩如生了。

再看孩子,“兒子念了幾年私塾,能記賬了,就不念了。他一天就是牽了小毛驢去飲,放它到草地上去打滾。到大了一點,就幫父親洗料備料做生意,放驢的差事就歸了妹妹了。”

小毛驢“打滾”,其實述說的是兒子的頑皮?!皻w了妹妹了”的“歸了”,一副重擔,用兩個字,一個還是虛字,就如此輕飄飄地放在小姑娘肩膀上,讀了鼻子有點酸。

這些講,除了“紅紅”算是形容詞,余下的全是直來直去地講,里邊交織著那么多艱難,清貧,勞累,無奈,但口氣語調(diào),卻是輕描淡寫,像畫中的白描,不見色彩,可稍加思忖,就品嘗出其中的絢麗繽紛了。汪老運用了不是技巧的技巧,卻遠遠勝過一般的技巧,是隱形的技巧。老司機的本事,正體現(xiàn)在這里。

開頭的“講”,就這樣為“故事”定下了基調(diào)。緊接著,水到渠成地把實現(xiàn)“發(fā)達”的一處重要空間“保全堂”,推了出來。好比攝像鏡頭,從遠景切入,慢慢往前移動。先是“廊檐”,隨后是“'生財'”(做生意的用具)。再往前推,出現(xiàn)了“玻璃匣子”,最后鏡頭聚焦在“熏燒”上,定格成了特寫。

于是,汪老針對特寫里的“牛肉、蒲包肉和豬頭肉”講故事了。比如講到蒲包肉,“用一個三寸來長直徑半寸的蒲包,里面襯上豆腐皮,塞滿了加了粉子的碎肉,封了口,攔腰用一道麻繩系緊,成一個葫蘆形。煮熟了,倒出來,也是一個帶有蒲包印記的葫蘆。切成片,很香。”

真是娓娓道來,如數(shù)家珍。雖然沒情節(jié),可講的知識,新穎,少見,不呆板,趣味性強,擰成一股強大的吸引力。作為學者型作家,這是汪老的優(yōu)勢。他筆下總是充滿知識,天文地理風俗習情花鳥魚蟲琴棋書畫,盡在其中,很像小百科全書。也有種種美食,蒲包肉只是一例。對知識的鋪敘和展示,不只構(gòu)成了故事的特色,而且已經(jīng)升級為汪老小說的獨特風格。

顯然,“廊檐”的“發(fā)達”,不夠勁兒,于是,王二又上了一個臺階,登堂入室了,進了源昌煙店。故事也跟著“發(fā)達”了,“熏燒”增加了品種,可講了幾句,擔心與前面講過的,有重復,發(fā)煩,所以趕緊派生出一條新的枝蔓。那就是橫插進一節(jié)“過年的春聯(lián)”。有大字號布店的“生涯宗子貢,貿(mào)易效陶朱”,小本經(jīng)營的“生意三春草,財源雨后花”等等。這依然是汪老在秀他的知識。

但是由春聯(lián)的枝蔓,很快回轉(zhuǎn)到煙店的主干上。這回用了個烘托對比的道具,“汽燈”。——“須知,汽燈這東西只有錢莊、綢緞莊才用,而王二,居然在一個熏燒攤子的上面,掛起來了。這白亮白亮的汽燈,越顯得源昌柜臺里的一盞煤油燈十分的暗淡了?!?/p>

接著,故事又分叉了,這回叉出好遠,離開“生意”,講“生活”,甩掉了原來的套路,另辟蹊徑——“王二的發(fā)達,是從他的生活也看得出來的,第一,他可以自由地去聽書”,“第二,過年推牌九,他在下注時不猶豫”。

汪老花費不少筆墨,對書場和賭場,做了細致周全地描述,像把你帶進去一樣,絕對有身臨其境的現(xiàn)場感:“跑堂的茶房高喊一聲'明日清早——!'”繚繞的余音好像就響在我們耳旁。

再看,“保全堂柜臺里身,有一個小穿堂,是供神農(nóng)祖師的地方,上面有個天窗,比較亮堂。拉開神農(nóng)畫象前的一張方桌,嘩啦一聲,骨牌和骰子就倒出來了。”又對參賭的兩個人,替人家收房錢的掄元,賣活魚的疤眼,勾了漫畫似的臉譜,插科打諢,增添不少趣味。

這篇小說,寫到煙店的“汽燈”,王二的“生活”,“發(fā)達”得夠搶眼的了,故事講到這里已經(jīng)功德圓滿,可以畫上最后一個句號了。別人或許會這樣收關,汪老可不干,他來了個急轉(zhuǎn)身,又把故事拉回到保全堂——“王二把他的買賣喬遷到隔壁源昌去了,但是每天九點以后他一定還是端了一杯茶到保全堂店來坐個點把鐘?!?/p>

這樣的逆襲,要承擔畫蛇添足的風險,老司機心中有數(shù),不怕。這回寫保全堂,筆下帶出好幾個人,有“管事”,“刀上”,“同事”,“相公”這么四類。其中的“刀上”最有懸念,都會急著問一句,這是什么人?——“'刀上'是個技術(shù)人員,薪金最高,在店中地位也最尊。吃飯時他照例坐在上首的二席,——除了有客,頭席總是虛著的。逢年過節(jié),藥王生日(藥王不是神農(nóng)氏,卻是孫思邈),有酒,管事的舉杯,必得'刀上'先喝一口,大家才喝?!?/p>

很漲姿勢吧。汪老又從裝著五車書的肚子里,傾倒他的知識了。不像寫“熏燒”美食,那是死的,這回的知識與人捆綁在一起,活的,就更生動有趣。而重點放在第四等的“相公”上,名字好聽,其實是學徒。藥店這個姓陳的相公,是個大男孩,碾藥,裁紙,上下門板,給師傅倒尿壺等等,都是他的活,還總挨打,偷偷向老家母親說:“媽媽,我又挨打了!媽媽,不要緊的,再挨兩年打,我就能養(yǎng)活你老人家了?!?/p>

姓陳的學徒,是這篇小說中最凄慘最悲劇的人物,汪老為他的故事,提供了比其他人物都多的篇幅,好像喧賓奪主,其實,他用曲筆,寫的是王二。王二“發(fā)達”前,也這么凄慘悲劇,走的就是陳相公的磕磕絆絆的路子。而陳相公的未來,也許就會跟王二一樣“發(fā)達”。汪老在這個人物身上,用心良苦。

小說結(jié)尾,汪老又筆鋒一轉(zhuǎn),推出個新人物,叫張漢,此人“走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是個百事通。”由他又牽扯出抽煙,喝茶,熟讀什么《子不語》的龐雜學問,以及“他還親眼見到過旱魃、僵尸、狐貍精,有時間,有地點,有鼻子有眼?!钡牟恢朗钦媸羌俚拈啔v。

寫這個張漢,當然與上面說過的,一脈相承,又是用他漲姿勢,可最緊要之處在于,讓他為小說題目《異秉》點題。他說了朱洪武,漢高祖,張翼德的“異相”,“秉賦”,順嘴扯上了王二,“即以王二而論,他這些年飛黃騰達,財源茂盛,也必有其異秉?!?/p>

拆爛《異秉》,可以品嘗到,汪老講故事,不計功利,不為訓誡,不言志,不煽情,追求隨意,散淡,情趣,韻味。豐富的知識性,散發(fā)出濃濃的書香氣息,打造出厚實的文化意蘊,十分典雅,卻又無架子,無呆氣,無酸相。如此境界,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甚至若干朝若干夕所能達到的,需要持久地修養(yǎng),感悟,磨練,在小說世界里頑強地摸爬滾打。當然,像王二“發(fā)達”一樣,絕對少不了“異秉”。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