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蔣方舟約見的那天是工作日。上午十點半，咖啡館里還沒有一位客人，三兩個服務(wù)員要么拖地，要么在收銀臺前忙碌著。喧囂的音樂在不大的空間里穿來穿去，仿佛刻意在冷清中營造出一種充滿活力的氛圍。

沒有特別安排的話，蔣方舟每天都會到這家咖啡館寫作，她喜歡坐靠窗的位置，點一杯美式咖啡，然后一頭扎進文字里。

咖啡館到了中午會搖身一變?yōu)椴蛷d，人聲鼎沸。蔣方舟倒是無所謂，她向來不怕吵。早些年，她和父親母親生活在三十多平方米的一室一廳內(nèi)，飯桌一抹就是書桌，根本沒有安靜的空間供她專心寫作。

她的父親接受電視節(jié)目采訪時說，方舟的抗干擾能力特別強，當(dāng)時他們家樓下特別吵，有個瘋子天天又罵又唱，物業(yè)養(yǎng)的狗叫個不停，他們夫妻倆都因此覺得煩躁，只有方舟沒受任何影響。

她是在母親的“恐嚇”之下開始寫作的。那個夏日夜晚，她六歲半，母親對她說：“中國法律規(guī)定，每個中國小學(xué)生在小學(xué)畢業(yè)之前，必須出版一本書，否則就會被警察抓走?！彼母赣H是一名鐵路乘警，為了配合母親，他掏出隨身攜帶的手銬，假裝扣在蔣方舟的手上。

對于一個年幼的孩子而言，這段設(shè)計毫無違和感，她深信不疑，嚇得大哭，在淚水中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寫作。

幸運的是，父母嚴苛的要求沒有使她反叛，反而一路順風(fēng)地將她推上文學(xué)之路。

如今的她是感激父母的。她說，許多人都說父母不應(yīng)該把自己的抱負投射在孩子身上，但這一告誡只有在父母的抱負和孩子實際天賦無關(guān)的情況下才有價值。朗朗也好，丁俊暉也好，包括柯潔，他們一定也是感激父母的。

蔣方舟的寫作天賦與她文藝的母親有關(guān)。她的母親是中學(xué)語文老師，年輕時也喜歡閱讀寫字。她對蔣方舟的要求只有一個，希望她在精神上能保持進步，不庸俗化。

蔣方舟曾在文章中這樣描述母親：

她困囿在小城市的小婦人的皮囊之下有一顆敏感而不安分的心，希望掙脫現(xiàn)有環(huán)境，但是始終沒有實現(xiàn)這一點，因此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如同花樣滑冰的男運動員一樣，對我做出托舉的動作來，希望把我推出那個狹窄的井口：遠離那些狹隘的人際關(guān)系，遠離那種自欺欺人的價值觀，遠離詛咒一樣的宿命人生。

這個托舉的動作不可避免地引來了謾罵與攻擊，程度最輕的一種說法是“蔣方舟是她媽媽塑造出來的一個作品”。

對于這些非議，蔣方舟早已云淡風(fēng)輕。年紀尚輕的時候，她對人的惡意沒有復(fù)雜的認知，因此百毒不侵；長大之后，因為看多了是是非非，只覺得疲憊和倦怠，生不出特別強的憤怒。

“我覺得我和我媽是相互塑造的。她真正開始寫東西也是在我寫作之后，一開始只是在《襄陽廣播電視報》上發(fā)表一些東西，1999年，她把我寫的東西發(fā)到網(wǎng)上，我因?qū)懽鳙@得了一些聲名后，她也親自下場，寫過幾本書，寫了一兩年專欄，可以說是我調(diào)動了她的寫作沖動。

“包括人格塑造的層面，像她沒有很多中年婦女的慣性思維，可能是因為她總是在和我交流，我參與了她的再次成長。所以我認為父母與子女之間不是一種單向的培養(yǎng)，而是相互的塑造。”

與蔣方舟的母親相比，她的父親更“接地氣兒”一點。

家里住著兩個文藝女青年，但他從來不讀她們的作品。“我爸他是一種很聰明的自我保護式的不看，我也希望我以后結(jié)婚了，我的對象也不看我寫的東西，因為那一面是我非常非常隱私的一面，我不愿意?！笔Y方舟說。

她的父親更愿意讀社會政治新聞，閑下來就和親朋好友炫耀自己有車，去哪兒玩了之類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對方舟的要求也不是什么精神要保持進步，而是“要和同學(xué)搞好關(guān)系”。很簡單的，希望女兒能快樂。

但人際關(guān)系的處理對蔣方舟來說一直是個障礙。她從小就不知道如何和大家打成一片，“我害怕集體情感，大家一起哭，一起笑，每當(dāng)這個時候，我都會因為哭不出來或笑不出來而感到特別地羞愧?！?/p>

她的孤獨與她在精神上的早熟有關(guān)。從小學(xué)開始，她就習(xí)慣獨來獨往，放了學(xué)，她走兩三百米路到母親任教的中學(xué)。等待母親下班時，她一個人坐在圖書館里翻閱一本本書。五六歲時看張愛玲，七八歲時看尼采、米蘭昆德拉，十幾歲時看馬爾克斯、黑塞、阿倫特。

閱讀與寫作為她構(gòu)建了一個很獨特的世界，這個世界與她身處的世界是不同的，她無法融入面前的世界，無法和同齡人正常地交談、玩耍。

孤立的感覺讓她痛苦過，她曾認為自己永遠喪失了快樂的能力。讀中學(xué)時，有一回母親坐了很久的火車和汽車去看她，提了很重的牛奶和水果，但見了面，蔣方舟大哭大鬧，不斷重復(fù)著：“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把我變成了一個這樣的人……”母親也跟著她痛哭起來。

直到她遇見了《荒原狼》，才接受了自己格格不入的一面。

她說，《荒原狼》拯救了她。讀完這本書，她重新燃起了不妥協(xié)的勇氣。雖然自己的標準比這個世界的標準要高，但她絕不因為世界而妥協(xié)自己的標準，變得更低級。因為差不多一百年前，五十歲的黑塞也和她一樣在堅持著同樣的標準，他為此而受苦，她也為此而受苦，這樣的聯(lián)系給了她穿越時空的感動和勇氣。

“現(xiàn)在你父親還會經(jīng)常提醒你要和周圍的人搞好關(guān)系嗎？”我問。

“現(xiàn)在不會了，我以我的經(jīng)驗告訴他，很驕傲、很耿直地生活，效果不一定是不好的。他慢慢發(fā)現(xiàn)確實是這樣，也就認可了?！?/p>

第二次提到“拯救”這個詞是在聊蔣方舟的新書《東京一年》時。在序言里，她寫下：

2016年，我獨自一人在東京生活了一年，東京也拯救了我。

有生以來，我度過了一段完全真空的生活，沒有目標與意義，每天一睜眼就是一大片需要填充的空白。任何一件事都需要把時間拉得長遠，把濃度稀釋，才能填充過完一天，所以我必須認真凝視美術(shù)館里每一幅畫，認真咀嚼每一口食物，認真地把每一個念想變得綿長。

這樣認真的生活對她的拯救是讓她“重新獲得某種觀察力”。

“因為我覺得過太久浮皮潦草的生活，會剝奪一個人的觀察力和感知力。所以我覺得這個層面上，不僅拯救了作為普通人的我，去獲得生活美感的能力，也拯救了作為寫作者的我，獲得再靜下來，再沉入到自己的意識當(dāng)中，和自己對話的能力?！?/p>

她對自己的要求和母親給她的要求一樣，希望自己不斷上升，而上升要對抗的最大力量是慣性。所謂慣性，就是你被卷到了某種節(jié)奏當(dāng)中，你安于那樣的環(huán)境和圈子，你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挺好，失去了向上的欲望。

在東京生活一年，就是打破慣性的動作。

“我覺得每次在一個地方，比如在北京固定住一段時間，我會覺得慣性有些太大了，整個人被吞噬掉了，必須要跳出來，生活沒有雜事，內(nèi)心也沒有雜事，和自己相處一段時間。對我來說，就像排毒一樣，因為日常生活和工作的毒素還是挺大的，雖然我已經(jīng)盡可能地去減少這種事對自己的影響，但還是覺得毒素挺大的。”

她口中的“盡可能減少這種事對自己的影響”是一種自救意識。具體來說，指的是她主動屏蔽掉一些社會熱點，哪個明星離婚了，出軌了，她完全不感興趣；時下熱門的綜藝，包括《奇葩說》《中國有嘻哈》等節(jié)目她皆未關(guān)注；刷爆朋友圈的熱門文章也不會點開看，原因很簡單，“好書太多了，我看都看不過來，哪有時間看這些？”

于是她看書、寫作、旅行、和有趣的朋友聊天，日復(fù)一日，把自己救離出當(dāng)下的環(huán)境。

明年，她還計劃到挪威生活五個月。

“我一直以來都想，過段時間就去不同的地方生活，因為我覺得現(xiàn)在的人，不可能刻意去尋求某種經(jīng)歷，或者人生大起大落，所以不斷地變換環(huán)境，不斷地讓自己的體驗變得不那么狹隘，可以作為拓寬自己的一個途徑。”

“我很認同你的看法。但可能很多人會問，如果自己沒有足夠的物質(zhì)條件去跳脫，該如何對抗生活的慣性呢？”

“我個人認為，性價比最高的方式就是看書，看書是以一種低成本的方式獲得高限度的自由。在閱讀的過程中，你相當(dāng)于可以直接獲得別人的經(jīng)驗，看到別人展現(xiàn)出來的生活，然后問自己，我要不要這樣的生活？

“除看書外，還有一個辦法是創(chuàng)造。比如我媽，她每天剪紙，沉浸在自己創(chuàng)作的世界里，自然就屏蔽掉很多熱點新聞、生活瑣事、垃圾信息等。創(chuàng)作的過程你要汲取，要學(xué)習(xí)，這個過程自然會引導(dǎo)你通向一個所謂真善美的世界，獲得更有意義的經(jīng)驗?！?/p>

我在她身上能找到和同齡女生最大的共同點，大概是愛逛淘寶吧。

幾年前，她在一篇文章里寫道，每天寫作前，都需要依靠淘寶半小時來給自己加滿血槽。

采訪時，聊到淘寶，她依舊雙眼放光：“我真的覺得很快樂，你看這是我最近在網(wǎng)上買的手辦，我自己拼的，它叫《廣寒宮》。”說著她拿出手機，指著上面的照片興致勃勃地與我分享，“這邊是嫦娥，這邊是廣寒宮，它是個燈，就是這樣?！?/p>

“除此之外，最近比較愉快的購物經(jīng)歷是什么？”

“我還買了一根鋼筆，又便宜又好用?！彼龓缀跏敲摽诙觥?/p>

蔣方舟所有的衣服、文創(chuàng)產(chǎn)品、書都是在網(wǎng)上購買的，她覺得淘寶特別有意思，上面幾乎什么都有。

有一回，她突發(fā)奇想，淘寶上有沒有賣花圈呢？上網(wǎng)一搜，果然有，接著她居然開始津津有味地看買家評價。“有人說送貨很快，收到很滿意什么的，我特別喜歡看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p>

還有一回，她在首頁推薦里發(fā)現(xiàn)了給公豬交配用的假母豬臺，仔細地研讀完寶貝詳情后，還進入店鋪，把店里所有的產(chǎn)品都研究了一遍?！凹倌肛i臺的介紹特別好玩兒，還畫了漫畫來解釋，公豬沖上去之后，還給它配了臺詞‘噢耶’?！?/p>

逛淘寶居然也不走套路，不是一個勁兒地買裙子，買美妝產(chǎn)品?！澳阌X得自己愛美嗎？”我直接拋出了問題。

她停頓了好幾秒，嘴里喃喃著“我愛美嗎？”她在想，愛美的定義是什么？

她不會為了美貌而整容。甚至前陣子有個雜志為了做專題，給她化了個衰老妝，往她臉上貼很多皺紋的膜，她看上去像老了十五歲?？伤粗约旱臉幼樱貏e高興，拍照的時候開始給自己加戲，并向身邊的人解釋：“我現(xiàn)在表演的是一個因為結(jié)婚而退隱文學(xué)圈的女作家，后來老公找了一個19歲的嫩模，我剛剛打完一場離婚官司，喪失了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不得不在文學(xué)圈復(fù)出……”

“我對衰老這件事沒有太大的恐懼?！?/p>

“但前陣子，我還挺想學(xué)化妝的?！蔽冶牬罅搜劬Γ屑毜囟嗽斞矍八孛娉斓氖Y方舟。

“我會跑去看那種美妝的視頻，但看著看著就煩了。我沒有辦法看完一個10分鐘左右的化妝視頻，我的耐心不足以支撐自己看完這個東西，還挺累的，所以后來也沒學(xué)成?！?/p>

在采訪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這個方舟沒有明確回答的問題，我心里突然有了答案：她不是不愛美，只是擁有獨特的審美。

同行的攝影師夸她上鏡，她又一次舉起手機，點開相冊，“你知道嗎？我特別喜歡這種紀實風(fēng)格的照片，而不是P得很美的寫真照?！彼种竸澾^一張照片，畫面是黑白的，她站在城墻前，狀態(tài)是松弛的，風(fēng)把她的發(fā)絲揚起，她眼睛迷離，臉上不帶笑意。

今年她28歲，目前單身，有過愛情，但始終懷疑是否有長久的愛。

她主動相親，也被動相親著。

某個周四，她到中山公園的相親角，那里就像人肉市場似的，女生成排站著，面前的地上放著張紙，寫著身高、體重、學(xué)歷、戶籍、是否有房有車，有的還亮出照片。年輕的男子在那里逛來逛去，像買菜一樣挑對象，一張口就是“房子多大？在哪兒？有沒有貸款？貸款多少年？”

雖然本能地抵觸，但好奇心促使她寫了張“簡歷”，擺在地上，加入相親團隊體驗一把。

“其實我挺愿意跟他們交談的，我記得有個阿姨相中了我，覺得我適合她200斤的兒子?！?/p>

她的父親偶爾也會推薦一些人選給她，沒多久前，他說自己有個朋友的朋友的兒子是國家統(tǒng)計局的，問方舟有沒有興趣。方舟回答，沒興趣。父親也不會多說什么，只答：“那我拒絕了?！?/p>

有一回他來北京和妻女團聚，吃飯的時候，突然冒出了一句：“方舟是條船，不知道誰是她的港灣？”

她母親聽了，立刻反駁：“屁港灣，人生都是一節(jié)一節(jié)過的?！币馑际?，沒有所謂的歸宿，尋求戀愛對象的時候也不要以尋找最終歸宿的心態(tài)去找。

難怪蔣方舟把母親比成閨蜜，母女倆的想法時常是一致的。

她說：“我覺得愛情就是此時蜜糖，彼時砒霜，一個人很難找到一個一輩子和他一起進步，而且進步速度一樣的伴侶，”

“想過什么時候結(jié)婚嗎？”

“等我寫出一部滿意的作品吧。結(jié)婚是個挺重要的決定，它意味著讓對方融入你的生活，你也要融入對方的生活，那就不能像我現(xiàn)在這樣這么‘自私’地活著，完全服務(wù)于我的寫作，到時候?qū)懽骶σ欢〞稚??！?/p>

這是她寫作的第21年，現(xiàn)在她開始嘗試長篇小說的創(chuàng)作。去年九月，她還考了中國人民大學(xué)創(chuàng)意寫作的研究生班，重新當(dāng)起了學(xué)生。

在許多八零后作家開始拍電影、棄文從商或做起斜桿青年的時候，她依舊堅定地在寫作的道路上前行。

最近她很忙。為了宣傳新書《東京一年》，她在各個城市中輾轉(zhuǎn)，簽售、采訪一個個砸向她。

在南京，她頂著高燒和讀者見面；在四川和重慶，她痛經(jīng)，痛到腰都直不起來，躺了一會兒，吃了點藥，爬起來繼續(xù)簽售。

我們的采訪一直進行到下午一點，她匆匆地趕回家收拾行李，下午兩點，她還得出發(fā)去天津簽售。

“其實，我總覺得出完一本書，它就和我沒啥關(guān)系了，我就想盡可能趕緊擺脫它，去做新的事情，和過去的自己告別。但沒事，這波宣傳到十月中旬就結(jié)束了?！?/p>

真好，年少成名的她雖然是這個世界的套路的受益者，但是她始終對此保持懷疑，也不允許自己的寫作走向套路。她很認真地說：“如果有一天，我的書成了暢銷書，那么我一定是做錯了什么?！蹦且豢涛抑?，這個“天才兒童”一定不會“泯然眾人矣”。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