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探案】
01
圈掌派出所內(nèi)，一個身穿黑色連衣裙的女人坐在窗口前，向著里面正在低頭寫什么的警察道：
“不可能??！警察同志。”
楊散寫字的動作一頓，重重打了個句號，抬頭再次問：“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劉叁一啊，我不是說了嘛！結(jié)婚證也給你看了。”
“從你提供的信息來看，他就是劉叁一，從始至終沒有變過?！?/p>
楊散換了一口氣，快速說完：“所以，這件事情沒有任何疑點。照片中這位先生就是你的丈夫劉叁一。被替換這種指控不存在，請你理解配合，警力有限，不能浪費在這樣的事情上。”
“可是……”
楊散伸手打斷：“如果還有問題，我們可以替你聯(lián)系居委會或者婦聯(lián)?！?/p>
“這是不予立案通知。對決定不服的，可以在七日內(nèi)向我們申請復(fù)議?！?/p>
“楊女士，友情勸告。最好不要申請復(fù)議，誰來了，都不會為了這種理由立案的?！睏钌⒁环萘竿ㄖ旁谧雷由?，耐著最后的性子對著面前的楊晶說，“另外，最近這段時間，單身女士盡量減少單獨外出。”
面對態(tài)度這么堅決的楊散，楊晶卻不生氣，反而很踏實。伸手去拿通知，眼尖看到了桌上那張被圈圈占滿的紙，看清中間的照片，仿若抓住了什么：“你們警察就不能有一點聯(lián)想的能力嗎？這女人說不定就是外星人殺的！和假扮我老公那只是一伙的?！睏钌⒛樕蛔儯贝掖业厣w住那張紙，那是他剛剛思考案情時，無意間畫的，楊晶突然冒出來，他來不及收。耐心告罄，開始不客氣地趕人，“走走走！這是重大案件，再逗留，把你列為犯罪嫌疑人！”
今天早上，他們接到報案，海邊發(fā)現(xiàn)了一具女尸，面目全非，腦后有一致命傷口，全身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封鎖現(xiàn)場排查后，在距離女尸三公里左右的地方，又發(fā)現(xiàn)了一件血衣。
整個案件到現(xiàn)在沒有絲毫頭緒，偏偏又發(fā)生在了他的片區(qū)。
一個小時前，楊散配合刑偵送那件血衣去檢驗，回到所里等結(jié)果，有人報案，余留需要出警，他替一會兒。楊晶來的時候，他正在接水，對方說了一句“報案”后，就將手機支棱在了他眼前。他以為拍到了什么作案現(xiàn)場，和早上的海邊女尸案有關(guān)，怕漏了什么細節(jié)，將進度條拉了回去。女人白了他一眼，將手機收了回去，劃拉兩下，將藍牙關(guān)了又將進度拉回了之前的地方。
“同志，你聽我說——”
“噓！”楊散打斷她，全神貫注盯著手機屏幕，電影特效的聲音在瞬間安靜下來的派出所內(nèi)格外響亮，楊散眨巴了幾次眼睛，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沒有看錯，手機上不是什么作案現(xiàn)場，具體是——
“我懷疑我老公被外星人冒充了?！?/p>
楊散贊同地點點頭，對了，講的就是一個外星人冒充地球人的故事?！翱?！你有什么證據(jù)嗎？”為了掩飾尷尬，他職業(yè)性地問了一句，出口后，又恨不能拍自己一腦門。女人指著從電視劇《外星居民》上截取下來的片段說：“就是這個啊！”楊散眼皮一跳，坐回椅子上斟酌自己的語言，“……報假警是違法的。”女人拉過一旁的椅子，跟著坐下，壓著聲音對他說：“真的。早上起來，我老公完全變了一個人。”說到這，她覺得這樣不夠確切，“不！不算完全變，聲音、動作都一樣。是臉和身材，完全不一樣了。”
“有什么不一樣？”
“變帥了！我很愛看這部電視劇，當(dāng)時也幻想過有外星人冒充我老公，智商變高，臉變帥……但現(xiàn)在這樣美夢成真，又很可怕，你們不是有什么識別系統(tǒng)嗎？你幫我看看唄?！?/p>
他眸光一沉，斷定這女人精神可能有問題。本來不想理她，但不論他怎么解釋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外星人”，女人始終不走。最后事無巨細地講起了她丈夫劉叁一——和她同一個被窩了三年的男人。女人捏著鼻子，夸張道：“他代謝和分泌一樣旺盛，被窩里燜一個晚上，早晨起來，我身邊就像是睡了一塊被布兜住的豬油……”
當(dāng)女人開始描述劉叁一上廁所的響聲時，楊散妥協(xié)，幫她進行了核對。最后比對了兩張幾乎一樣的照片后，女人堅持拍照日期是今天的那張更帥，“你看，他現(xiàn)在，五官深邃立體，尤其是他這雙黑色的眼睛，看著你時，霧氣迷蒙，飽含陰郁和深情……”他看著照片中的胖子，手下的動作一頓，違心夸獎：“劉叁一先生一直挺帥的。”
他這話像是捅了楊晶心中的馬蜂窩，直言不可能。他不得不重新進行了一次核對，耽擱了不少時間，終于送走楊晶后，他的電話響了起來，“好，我馬上去看。”
02
楊晶今年三十歲，但她可不像三十歲的人，一身皮膚細膩得像是江南水鄉(xiāng)里養(yǎng)出的綢緞，還有一頭烏黑秀麗及腰的長發(fā)，一雙含情眼，甚至鼻頭都能圓潤得可愛，一張小嘴更是惹人憐愛。
當(dāng)然，最讓人羨慕的還是她那嬰兒般的睡眠，樓上怎么鬧騰都吵不醒她——樓上家的女人是個厲害的，經(jīng)常半夜指使她男人做這樣做那樣的，很能鬧騰。
年前她才從鄉(xiāng)鎮(zhèn)調(diào)回縣里，今天是開學(xué)第一天 ，下午有課。從派出所回來后，就一頭扎進了梳妝臺前，開始化妝打扮。她是他們學(xué)校唯一一個一本師范院校畢業(yè)的老師，和一群?？粕煸谝黄?，楊晶時刻注意著，要有不一樣的格調(diào)，尤其是在犯了嫁給劉叁一這個錯后，她不允許人生再犯一點錯。楊晶起初是一點也看不上劉叁一的，一個大男人卻沒有一點主見，一頓晚飯要吃什么都無法自己決定。但是年紀(jì)懸在那里，逼迫她不得不做決定，選來選去，最終選擇了他，最起碼好拿捏，讓他往東，絕對不敢往西。兩人在一起后日子確實如楊晶所預(yù)料的一樣，什么都是她說了算。
弄好臉，她開始搭配下午的衣服。一條結(jié)婚之前買的短裙很合她的心意，可以露出她勻稱筆直的雙腿，和如今劉叁一腰腹上緊實的肌肉很配。她又從防塵袋中拿出了那雙小羊皮鞋，現(xiàn)在只差那件白色的圓領(lǐng)長袖了——絲質(zhì)的，胸側(cè)有兩道好看的荷葉邊——襯得她雪白的皮膚越發(fā)吹彈可破。
找不到！
楊晶清楚無比地記得，它就在這里，一個星期前，她還穿過。將衣柜翻了一個底朝天后，還是找不到。
她努力回想她把衣服放到了什么地方，直到后腦隱隱作痛，也想不起來。
最后她喊醒沙發(fā)上的男人，“老公，我那件白色的上衣呢？”男人迷迷瞪瞪地起身靠在沙發(fā)背上，前后撓著頭皮，像是需要生電一樣前后摩擦那幾根日漸稀疏的頭發(fā)。過了一會，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噗噗噗”聲，魂才像回來了，“什么？”楊晶對他這副態(tài)度很不滿，但看在他現(xiàn)在這張即使不耐煩也很帥氣的臉，忍了，重問了一遍：“我那件白色的絲質(zhì)上衣，我們一起去杭州買的，還記得嗎？”
男人半瞇的眼睛一瞬間完全睜開了，“記……記得，怎么了？”
“不見了呀，去哪兒了？”楊晶摟著劉叁一的手，軟語撒嬌。劉叁一看著她，似乎在思考，“可能忘在老家了?！?/p>
“不見就不見了?！?/p>
楊晶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降了下去，快要完全消失時，又聽見劉叁一繼續(xù)道：“你長成這樣，不需要刻意打扮?！甭勓?，楊晶思考了一會兒，確實越不經(jīng)意才越能見底子，但臉上依舊沒給劉叁一好臉色，進臥室去換衣服。她走后，沙發(fā)的男人緩緩呼出了一口氣，眼睛盯著沙發(fā)前方朱紅色的地板，思慮漸濃。
03
下午，楊晶到了單位，同事在討論假期旅游的事情，問到她時，她不經(jīng)意說：“假期堵，就去海邊度假了幾天?！睏罹Ш艿靡猓@是她第一次住那么豪華的酒店，雖然她因為過敏全程昏睡。
“呀！那個海，不就是新聞上報道發(fā)現(xiàn)女尸的地方嗎？好危險吶，我這次呀，去了羅馬，去看了——”打斷楊晶的是一位歷史老師，老公是本地的一個拆遷戶。
楊晶本來還想炫耀一下海景房，被這么一打斷，導(dǎo)致一整個下午，她都憋著一口氣。直到下班，在腦海中勾勒出劉叁一用那張臉給她準(zhǔn)備晚餐的樣子，氣才散了。
回到小區(qū)門口，一群人圍著垃圾桶討論，說今天早上垃圾桶出現(xiàn)了血紙。
正想問什么血紙時，閨蜜柳吉意打了電話過來。楊晶和她說著家常，往家走。
門口，楊晶看著干凈的樓梯扶手，有些意外。小區(qū)請保潔了？
“嘶！”她的腦后忽然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刺痛，眼前恍惚差點沒有站穩(wěn)。
閨蜜焦急的聲音從話筒中透出來有些失真。
“我沒事，碰了一下。”
“嚇?biāo)牢伊?！聽說你們小區(qū)垃圾桶出現(xiàn)了血紙，還以為你……算了，你以后注意安全呀，你那個小區(qū)……”
楊晶不樂意她總拿小區(qū)說事，在市中心，又是學(xué)區(qū)房，哪里不好了？“派出所就在旁邊，怎么會不安全。再說了，那就是雞血，什么人血……不說了，到家了……”
掛斷電話，楊晶捂著頭在門口緩了一會兒。嗯？摸著，疼痛的地方好像有一個鼓包。她什么時候這里有——
“哎喲！嚇我一跳?！睏罹o意間抬頭，樓梯平臺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細看是樓上的男人?！澳恪貋砹??！蹦腥藢樀剿@件事，絲毫沒有歉意，自言自道。
“對、對啊?！睏罹вX得那個男的看她的目光充滿了打量，很不舒服。匆匆忙忙回了家，關(guān)上門，驚魂未定。被這么一嚇，徹底忘記了腦后的包。
等劉叁一回來時，楊晶已經(jīng)做好了晚飯，飯桌上和他說起樓上的男人。聞言，劉叁一兩只眼睛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她身上，“可能看你漂亮。”“瞎說什么呢？”楊晶嗔怒，心底某個隱秘的地方卻被觸動了一下，對他今天下班沒有回來做晚飯的事情也輕輕揭過。
早晨出門上班，楊晶又遇到了樓上的男人?！澳闵习?？一個人嗎？”男人這次正常了很多，唯一不變的是他眼里的黏稠。
“嗯，”她含糊不清地回答，“不是， 我老公送我。”察覺男人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她不自覺地挺直了身子。晨曦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男人的影子幾乎貼在她的身上，這讓楊晶的心臟跳得猶如小鹿亂撞，身子泛起不自然的紅暈，最后快步下樓，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她的身影消失后，男人收回落在空中的手，眼底有些失望和懊惱。
楊晶她們小區(qū)血紙事情不知道被誰宣揚了出去，她一進校門，就有老師上前打聽消息，好不容易到了辦公室，她辦公桌前也聚集了不少老師，全是來詢問消息的。楊晶知道這些人什么心思， 打哈哈糊弄了過去，“說明安全意識高，監(jiān)管也到位。離派出所也近，有什么都能一時間出警，畢竟是學(xué)區(qū)房……”最后，成功把話題帶到了學(xué)區(qū)上面。
老師好糊弄，學(xué)生不好對付，一有時間就在下面談?wù)撨@件事情。甚至覺得她小區(qū)里藏匿著殺人犯，知道她去過海邊后，有學(xué)生特意來叮囑她小心。嘰嘰喳喳地，吵得她頭越來越疼，上完課后，她沒有坐班，打電話給劉叁一讓他來接自己回家，但男人沒有接電話，楊晶只好自己打車回去，上車后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紅色、藍色和白色三種顏色不斷交織變幻，害怕又惡心。車子停住，被喊醒，下車，被風(fēng)吹醒后，她就看到小區(qū)門口又聚集了一群人。積攢的火氣一下子噌地就冒了上來，一個垃圾有什么好討論的！費力擠開前面的人，才看清被圍在最里面的是警察。
“又出現(xiàn)了，那個血紙。”
“是雞血吧？”
“是人血！要不人家警察能來看？”
“那是因為有人報警了！”
“誰那么多事兒，一點血也報警，我家房子正掛在網(wǎng)上買呢，這么一鬧，又要降價了?！睂Π?，楊晶擔(dān)心的也是這件事。她以后還想置換到好一點的小區(qū)去，要真的是人血，整個小區(qū)的房價都會跳水。說話的人在她身邊，抬眼一看，嚇了一跳，是樓上那個男人，穿著藍色條紋衫、戴著眼鏡、瘦瘦高高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男人和她對視上后，和藹地笑了一下，自顧地聊了起來，“哎，也不知道誰這么多事報警。我媳婦都回老家了，就等著我這邊成交了，”男人頓了頓，問，“一直想問，你家準(zhǔn)備賣嗎？我們通個氣兒，好穩(wěn)定價格。這小區(qū)又貴又破，這價格在我老家能買一棟別墅，還能余下不少……”原來是為了問這件事，楊晶見過男人老婆，一個悍婦，就那樣的女人居然可以住別墅，和她閨蜜一樣好命，內(nèi)心的羨慕攪弄得她五味雜陳，她和劉叁一手頭積蓄不多，暫時置換不了，最后用她不管這些糊弄了過去。
“散了散了，別圍在這兒！”
“楊警官，是你啊?！笔煜さ穆曇糇寳罹滩蛔∞D(zhuǎn)頭去尋，沒注意到剛剛還在和她說話的男人蒼白的臉色以及微顫的嘴唇。
04
回到家，又是冷鍋冷灶。劉叁一還沒有回來！男人變帥之后，行蹤越來越可疑。讓那個荒誕猜測再次占據(jù)了理智上風(fēng)，楊晶轉(zhuǎn)身出門去找楊散，以前的劉叁一，怎么敢這樣，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她的手，白皙、細膩、修長，怎么能碰那些粗糙的活。找到楊散的時候，對方正在保安亭查看監(jiān)控。楊晶語氣熟稔：“這有什么好查的，也許就是誰傷了手傷了腳的，血流出來了，用紙擦了擦，又扔到了這里。你們這么查來查去，人家房子都跌價了。”
楊散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有事？”
楊晶想垃圾桶出現(xiàn)幾張帶血的紙他們都管，那自己老公這事兒他們也得管！
“有事！”
楊散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好氣道：“說?！?/p>
“就是我老公，”楊晶壓低了聲音，“這幾天，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變帥之后，一切就變了。這會不會是破綻？你待會兒幫我看一眼，他是不是人?！?/p>
她說完后，楊散面色怪異，遲遲沒有說話，就在她開始著急時，聽見了劉叁一的咋呼聲，“楊晶，你怎么還在這兒？”男人降下車窗，這個問題楊晶也想問他。但車內(nèi)的那張臉，劍眉星目，蹙眉的弧度那么完美，微抿的嘴角是那么有張力，她的怒火就這么被壓了下去。
另一種火氣上頭前，楊晶勉強擠出一絲理智，回身固執(zhí)地看著楊散，對方比了個“OK”的手勢后，她才安心上了車。
上車后，男人埋怨她不在家做飯出去外面瞎逛，詢問她和警察說什么，楊晶不想讓他察覺，含糊說：“問我小區(qū)有沒有失蹤的人呢。”“你能知道個啥？一天天就搗鼓那張臉，回去快點做飯，餓死老子了?！彼樕系膬蓷l柳梢眉緊湊在一起，形成一個大大的“八”字，想不到劉叁一居然敢這么和她說話。以前的他癟肚子皮球一個，這頭進氣，那頭出氣的，敢和她喘？下班了不回家做飯等她，還擺起譜來了，她的手心莫名很癢。車庫內(nèi)，劉叁一正在倒車入庫，猛地方向把車頭擺正，動作行云流水，下頜、鼻梁、眉骨在光影下成了一幅剪影。楊晶嘴唇動了動，“想吃什么？”男人是該有點脾氣，這才有男人味。
楊晶離開后，楊散拷貝近幾天以來的監(jiān)控錄像回了派出所。路上，余留有些疲憊，感慨他們片區(qū)今年流年不利?！皠e抱怨了，從前后兩天的血紙的數(shù)量來看，手指出血這種可能基本被排除。上次的血樣結(jié)果出來了嗎？”
“我催催?！?/p>
“嗯，”楊散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揉著發(fā)脹的眉骨，出現(xiàn)在海邊女尸周圍的那件血衣，經(jīng)過比對和死者的DNA不符，懷疑有其他受害人，現(xiàn)在，這里又出現(xiàn)了血紙，他的腦海中立即浮現(xiàn)出一種可能，“把這兩次血紙的血樣與血衣的血樣進行比對，快！”
05
經(jīng)過比對，血衣上的血樣和血紙的血樣完全一致。由此，血衣和女尸被分成了兩個案子，其中血衣案由于沒有受害人，落到了楊散頭上。于是熬了一個晚上的楊散帶著余留，又回到了小區(qū)調(diào)查。
“小心點?！?/p>
兩人先是查看了垃圾桶，沒發(fā)現(xiàn)異常后，沿路進了車庫。車庫進口的斜坡上，余留腳下打滑，差點摔倒。
楊散落在最后，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地面，發(fā)現(xiàn)上面散落著一層白色的碎屑?！坝星闆r？”余留詢問，他搖了搖頭，還不確定。車庫沒人打掃，地上都是灰塵，車輪駛過后留下了一道道輪跡線，像一團麻線一樣纏繞在一起。輪跡線？想到什么，楊散立即折身返回，沿著車輪駛過的地方，都出現(xiàn)了那種白色的碎屑。數(shù)量不多，但是灑落在輪跡線上，讓他很在意?！斑@是什么？”他沿著路線取了一些樣品，裝在透明袋子里，余留找出了發(fā)現(xiàn)血衣現(xiàn)場的照片，“看，是不是這個？白砂巖碎屑。”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再次進入車庫，找車。
他們來的時間很恰巧，小區(qū)還沒有人出門。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就在臨近出口的位置找到了車胎上有白砂巖碎屑的車，取證，拍照后，兩人又馬不停蹄地趕回派出所。和交警求證后，車主是劉叁一。
“這不是那個外星人嗎？”余留忍不住問楊散，其他同事不明白他說什么，一旁的楊散聞言點了點頭，還真是。
楊散上門的時候，劉叁一將要出門，楊晶有早課，提前走了。
他這幾天，被迫見過劉叁一很多次。知道他背后有一個黑痣，睡覺打呼嚕磨牙，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要上廁所。這樣的人，會和血衣案有關(guān)嗎？
客廳里，當(dāng)楊散詢問起他的車上為什么會有白砂巖碎片時，劉叁一先是愣了一下，隨后才不緊不慢問什么是白砂巖。楊散粗聲恐嚇了他幾句，讓他老實交代這幾天的去向，男人拍著肚子上的肥肉開始咒罵：“是不是那個婆娘亂說了，我這幾天就是找趙市泡腳去了，順便吃兩嘴燒烤。警官你不知道，她管我太厲害了，燒烤不給吃、啤酒不給碰，每天跑五公里，一百個啞鈴，我就是太饞了，好不容易去海邊度假給她哄高興了，我放縱放縱兩天，不至于報警抓我吧？”
“你們?nèi)ズ＿叾燃倭?？?/p>
楊晶被喊回家里時，帶上了柳吉意。接到電話的時候，她半邊身子都是軟的，急著問楊散是不是外星人殺了劉叁一變成了他的樣子，那血紙上的血是劉叁一的。楊散一遍又一遍解釋，沒有外星人，而且只是了解情況，沒有定罪。但楊晶幾乎已經(jīng)篤定了，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間變帥呢？除了外星人，沒有其他解釋了。于是讓閨蜜陪她一起回家，這世界上，最了解劉叁一的人除了她就是閨蜜了。
“在開始之前，我先和你們講清楚，做假證也是要坐牢的！”
“這有什么好作假的，你看——”柳吉意拿出手機放到楊散面前，“這是我和晶晶的聊天記錄，你看。”
余留接過一看，日期對得上，內(nèi)容也很明確，楊晶和對方說要去海邊度假，訂了海景房。
和劉叁一提供的訂房時間不沖突。
劉叁一和楊晶是一個星期之前去的海邊，入住了今年新開的一家度假酒店。有楊晶和閨蜜的聊天記錄，訂房、入住、退房等信息登記，人證、物證，通通都能證明這起案件和他們無關(guān)。但怎么就那么巧，他們?nèi)サ臅r間和血衣出現(xiàn)的時間一致，住的小區(qū)又出現(xiàn)了同一血樣的血紙。
血衣、血紙，可能是兇手處理兇案現(xiàn)場時留下的東西。這背后真的能用巧合來解釋嗎？楊散做好筆錄，起身要離開時，突然問楊晶：“楊小姐，很愛拍這些嗎？”
楊晶正在回想她是怎么到的海邊，卻發(fā)現(xiàn)腦子里一片空白，多想了一會兒，后腦部位又泛起了熟悉的疼痛，忍不住拿手去揉，聽到楊散的問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fā)現(xiàn)對方正在看放在電視柜上的照片，只是他問這個做什么？
“對，她可愛臭美了?！睏罹нt疑之際，被柳吉意搶答，“別看她這樣，在生活上很追求格調(diào)的。老夫老妻，浪漫的海邊度假之旅，我想都不敢想?！?/p>
楊晶知道她是在說劉叁一兩人訂了一個星期房間的事情?！拔揖褪抢寺髁x，不行嗎？”
楊散聽著兩人說笑，目光不自覺地放到了劉叁一身上，卻見他的視線總不經(jīng)意地看向地板。
看到這里，他轉(zhuǎn)動了一下身上的執(zhí)法記錄儀，假意看他家的裝修，趁機將客廳的地板拍了下來，“裝修不錯。”
“這一屋子，不少錢呢，”柳吉意接話道，“都是我家那位的，兩位警察同志有需要可以隨時聯(lián)系?！?/p>
楊散笑著接過了那張名片。離開時，他站在門后，發(fā)現(xiàn)門縫有一道人影，出于警覺，特意等了一會兒，人影沒有動，而當(dāng)他把手放到門把手上，發(fā)出響動時，那道人影立即就消失了。
他猛地推門出去，只看到一個身影消失在樓梯平臺的拐角處。
“誰？”
“是樓上吧？”楊晶跟在他身后出門，也看見那個人影，抬眼看著那個樓梯平臺，“他最近賣房子，可能以為我家也要賣，想問價——”
楊晶解釋著，眼前的樓道卻模糊了起來，地上都是血，有人穿著一件藍色的格子襯衣，緩緩抬起頭，看著她……好疼！
“我的頭……”
“楊晶！”
“晶晶！”
“……”
楊晶被閨蜜抱在懷里后，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模糊，逐漸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眼前是明晃晃的白熾燈，鼻尖充盈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醒來了？”閨蜜坐在床邊，按住她的肩頭，“別動！醫(yī)生說了，讓你躺著?！?/p>
“我怎么了？”
“怎么了？你嚇?biāo)牢伊?，突然就暈了，還說了好多胡話，什么紅色藍色白色。我們把你送來醫(yī)院，做了腦部CT，醫(yī)生說你的頭受到了硬物重?fù)簟阍趺催@么粗心，頭上那么大一個包，也不來檢查，是那天打電話的時候傷到的嗎？”
接連一堆問題，吵得她頭疼，打斷：“劉叁一呢？”
“和醫(yī)生談完話，就跑回去要給你燉豬腦呢。別說，你家老劉真帥氣?！?/p>
“那是，你不看看是誰挑的?！闭f起這個，楊晶的頭就不疼了，劉叁一變帥之后，她一直想著要帶他去閨蜜面顯擺一下。楊晶工作的高中只是個三流學(xué)校，拿不出手。房子是個老破小，也拿不出手。裝修那是里子，別人也看不到。但現(xiàn)在，劉叁一不再是一塊藏?zé)o可藏的贅肉，而是一個可以在她臉上鑲金邊的帥哥，她怎么能不得意。
06
楊散回到派出所后，第一時間把執(zhí)法記錄儀里的內(nèi)容導(dǎo)出來，打算看一遍。余留則被他安排去看監(jiān)控。
“楊哥，你還沒有折騰夠?。窟@一切也許就是偶然呢？”
“太偶然了，就成必然了?！睏钌阉醋陔娔X面前，“他們小區(qū)每天下午六點半準(zhǔn)時有垃圾車來收垃圾，這個時間以后，垃圾桶都是空的，如果扔點什么，容易被發(fā)現(xiàn)。中午垃圾滿了，也容易被發(fā)現(xiàn)。重點關(guān)注早晨這段時間，進出頻繁，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p>
“最后一次?！?/p>
楊散從頭看了一遍，又將進度拖回地板那一段。按照劉叁一的站姿，看的就是這一塊地板。有什么不一樣呢？
想到這里，楊散拿出那張名片，撥通了上面的電話。他假裝是劉叁一推薦的，喜歡他家那款朱紅色的地板，讓趙市發(fā)一下樣品圖片。對方?jīng)]有懷疑，很快就發(fā)了過來，承諾不會變色。不會變色？楊散拿著樣品的圖片和視頻里的仔細對照，確實沒區(qū)別。是他多疑了嗎？
“等等！”楊散按下暫停鍵，回退了一秒，將視頻放大，抓過余留，“你看，這塊的顏色是不是比其他的都紅？”
“好像是?！?/p>
“別好像？要確切?！?/p>
“嗯，深了不止一個度?！庇嗔舸蜷_取色器，將視頻中這塊地板的顏色取下來和樣品顏色一起對比后，得出這個結(jié)論。
“有問題?！睏钌⒘⒓词帐皷|西，打算再去一次劉叁一家里。
從外面進來的同事聽到后，隨即道：“正好，就你們兩個去吧， 有人報案，那血紙又出現(xiàn)了?！?/p>
兩人再次出警，這一次，不僅發(fā)現(xiàn)了血紙，還有一塊帶血的臉巾。報警的是一個大媽，她每天都在這片兒撿垃圾，前幾次也是她。
“大媽，你下次再發(fā)現(xiàn)這東西，不要拿出來，要保留第一現(xiàn)場。你這樣，我們都沒辦法判斷了?！?/p>
“呸！你咒誰呢？”
余留碰了一鼻子灰，那大媽根本不管什么現(xiàn)場不現(xiàn)場，還有一個垃圾桶沒翻完，從里面翻出了一個紫色的塑料袋，要往車子上裝。
“不能碰！你這是破壞現(xiàn)場，這里的東西必須經(jīng)過我們排查，沒有問題后，你才能拿走！”
兩人爭執(zhí)時，塑料袋破裂，一雙男士運動鞋從里面掉了出來。
“別動！”楊散在這片區(qū)當(dāng)片警很多年了，“你再這樣兒，下次我們派出所的紙殼子我給別人了！”
血紙的數(shù)量比前兩次都多了很多，還有臉巾?！皟词诌@是著急了，急著銷毀罪證?！?/p>
“鞋子有什么發(fā)現(xiàn)？”
“白砂巖，”余留指著鞋底道，“被清理過，但還是有殘留。”
兩人對視一眼，覺得真相就在眼前了。
“垃圾桶是監(jiān)控死角，看不到具體是誰扔的。但是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提著紫色垃圾袋出門的只有這五人。”
同事穿著便衣守在小區(qū)門口，楊散和余留則按照住址一家一家排查，還剩最后一家時，楊散意外發(fā)現(xiàn)，這人是楊晶的樓上，像那天的人影，兩人迅速跑上樓。
敲門后，里面警覺地問：“誰啊？”楊散想起楊晶說的話，壓低了嗓音，假裝是中介，帶人來看房。“這房子已經(jīng)賣出去了，別來了！”
楊散貼耳在門上，里面動靜不小。他指了指門，退后了一步，蓄力一腳踹開門。里面，一個男人站在敞開的行李箱前，正在收拾行李，見到他，愣了一下，隨后扔掉手中的東西，從衣服下抽出一把刀，沖了出來。
他后退幾步，男人沖出來后，余留從側(cè)方將他絆倒在地，他一腳踩住刀子……制服后，楊散站在男人面前讓外面的同事進來支援，男人突然沖著他大喊：“是不是那個女人說的！她怎么沒有死！哈哈哈，她又活了，她居然活了……”
“先帶回去?！?/p>
路過楊晶家門口時，男人舉止越發(fā)瘋癲了，“哈哈哈，她就倒在這里，一動不動……”
男人叫汪祁，被抓進來后，什么都說了?！岸际撬f的吧？她看見我殺麗麗了，但沒等我出手，她自己跌下了樓梯，一動不動，我想我先把麗麗拖到客廳再去看她，出去后，她不見了。我下去，門開著，老劉舉著啞鈴，而她躺在地上。噢，那個胖子，他和我一樣，慫蛋子一個，被一個婆娘騎在頭上，呼來喝去，忍無可忍終于反抗了，我們才是男人，真正的男人……但是她又活了，又活了……”
口供結(jié)束，由于汪祁的言行舉止不正常，楊散有些懷疑口供的真實性。但他們調(diào)取了汪祁妻子徐麗的身份信息，和女尸化驗結(jié)果高度一致，就是同一個人。
徐麗死前，曾經(jīng)掙扎爬到門口，發(fā)出的動靜，引得楊晶上樓查看，楊晶撞破后，由于害怕，跌下了樓梯，一動不動，汪祁權(quán)衡下，選擇先把徐麗拖回客廳，再出門，發(fā)現(xiàn)楊晶不見了。他追下樓，看到楊晶躺在她家的地板上，劉叁一舉著啞鈴，認(rèn)為劉叁一也在殺妻子，于是退了回去。第二天，聽到動靜時，跟著劉叁一一起出門，把尸體拋在了海邊。
汪祁家中的血跡、指紋提取，和女尸身上的都能對應(yīng)，他對殺妻事實供認(rèn)不諱，但是他不承認(rèn)血衣和血紙是他扔的，而且一直聲稱楊晶復(fù)活了。
對于他所述的“看見劉叁一舉著啞鈴殺楊晶”，他們也傳喚了相關(guān)的證人，證明劉叁一每天要舉一百個啞鈴，那個時間恰巧是他的鍛煉時間。說明這只是一個誤會，楊晶腦后的傷口是跌下樓梯時摔到的。
“不對！這太巧合了?！?/p>
楊散忽然想到了不對勁的地方，楊晶那么愛美，生性又愛炫耀，去海邊為什么一張照片也沒有，幾次和閨蜜談起海邊的事情，卻沒有趁機炫耀海邊的事情，結(jié)合汪祁的話——劉叁一也許真的殺了楊晶。
余留不客氣道：“別忘了，楊晶還活著呢。還是你覺得現(xiàn)在的楊晶是外星人假扮的？你也是外星來客的粉絲？”
楊散沒理他，去醫(yī)院和醫(yī)生取了楊晶的血液送去化驗。結(jié)果出來后，血衣和血紙上的血真的是楊晶的。
他立即聯(lián)系了醫(yī)院，卻被告知楊晶已經(jīng)出院了?！八牟屗岩粋€人看成另外一個人嗎？”
“腦子嘛，誰也不能說清楚，神經(jīng)的事情很神經(jīng)的。腦神經(jīng)受損，也許會出現(xiàn)你說的這種情況?！?/p>
他明白了，根本就沒有外星人，一切都是楊晶把腦子摔壞了！
07
當(dāng)劉叁一從閨蜜口中得知他現(xiàn)在在楊晶眼里是一個帥哥之后，內(nèi)心充滿了失落。并不像閨蜜說的那樣，是楊晶眼光變了。他低頭看著那張診斷單：腦神經(jīng)受損，引發(fā)癥狀不明。
楊晶以前就喜歡天天看帥哥，拼命壓榨他，想讓他瘦下來，變帥。
這幾天的寧靜全都是她腦子壞了。
可是——
會好的。
醫(yī)生說，等腦后的腫塊化了就會恢復(fù)。
——不可以。
以前，他只能算楊晶手里的一條狗，他要當(dāng)一個男人。
他不是故意的，都是楊晶的錯，要求他每天必須舉那么多的啞鈴。他沒有看到她，也不知道她為什么會突然撲在他身上，啞鈴掉了下來，砸在她后腦勺上。流了好多的血，她一動不動，就像死了。他很害怕，他想把楊晶喊醒問問她，他接下來應(yīng)該做什么。楊晶沒有回答，那一刻他得到了某種解脫，他終于擺脫了楊晶對他地控制。可是，解脫只有片刻，緊接著無盡的惶恐涌了上來。他開始思考如果是楊晶還在，她會讓自己做什么？有那么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只是套著劉叁一殼子的楊晶，如今楊晶死了，他也跟著死了，而劉叁一或許死在了更遠的以前。
他打算找回自己，在網(wǎng)上查了很久過失殺人的罪行，最后一個大膽的想法油然而生，如果這一切都是意外……于是他訂了海邊的酒店，將楊晶的血擦干，把她偽裝成正常人一樣，帶著她去了海邊，為了不引起懷疑，用她的手機模仿口吻給閨蜜發(fā)了消息。
一切太匆忙了，把楊晶帶到了海邊時，才想起那堆吸滿了楊晶鮮血的衛(wèi)生紙沒有帶出來，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把這一切偽裝成意外就可以了。
可是沒想到楊晶居然醒了，就在那塊礁石上！
他害怕，他打算拋尸前也害怕，有一種殺了妻子的害怕。見到她醒了，他更害怕了，那種仇人活了的害怕。
還好，她好像什么也不記得，他騙她沒事，她只是摔了一跤，然后回酒店給她喂了葡萄汁，她對葡萄汁過敏，喝了容易犯困，這是她唯一的優(yōu)點了。就算這樣，拖了一周，她還是沒死，還活著，他只能接受這個事實，帶她回家。一切好像都過去了，誰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除了那堆藏在廚房里的紙。就在那個早上，他看到了新聞，海邊發(fā)現(xiàn)女尸……還有血衣，他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是他扔掉的那件！
著急過后，他想這也許是最好的時機，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海邊， 他可以趁機把血紙?zhí)幚淼?。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每天晚上起來，把那紙壓在垃圾下面，然后第二天扔進小區(qū)垃圾桶里，他不敢扔得太多，一點點的，沒想到還是有人報了警。
……
一切都完了。
醫(yī)生說腫塊快化了——
說明，她就要好了。
他又要回到以前低伏做小的日子，每天要跑五公里，舉一百個啞鈴，不能吃晚飯，必須洗澡，被踹下床，說話不能喘……那樣的日子。
他想，再來一下吧，就用這個啞鈴，像那天那樣。
楊晶出院后，躺在沙發(fā)上等著男人做飯，不知不覺睡著了，她又夢到了那幾種顏色。
白色，是酒店的床單。
藍色，是一片海。
紅色，是一個女人流出的鮮血。
她躺在地上，看著上方的女人瞪著眼睛被一個穿著藍色格子襯衣的男人拖走。
楊晶被嚇醒了，睜開眼，看到劉叁一的那張俊臉的剪影，以及他手中高舉的啞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