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客居深山》書摘:《鳥打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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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打塢,這個名字奇怪不?

這篇文章與一個到山上自種自吃的圓水師傅有關(guān):“鳥打塢,在圓水師傅來之前,叫水打塢,因為澗水在春夏常鳴不已,桑當桑當,響徹山塢。圓水師傅來了,種了三塊山田的水稻和一塊山田的黃菊。鳥就聚集在山田啄花吃谷食蟲。鳥是人無法趕走的,趕了又來。那幾年,環(huán)頸雉在山塢繁殖得特別快,一窩一窩的,在草叢、灌叢出沒,因此叫鳥打塢?!?/p>

圓水師傅的故事是這樣的:他是上饒市人,在四十二歲的時候,他在超市上班的妻子跟進貨員跑了,去了浙江義烏,再也不回來。她嫌他老實。過了兩年,他十四歲的女兒也跟媽媽去了義烏。在樓頂冰涼的房子里,他生活了又三年。他離開上饒市,在博山寺種地,做了十來年。他身體較弱,頭發(fā)早早就白了。十五年前,他租了鳥打塢的山地,蓋瓦房,筑水塘,自種自吃。房子沒住上六年,他就病故了。他是一個話語不多的人。他死在山塘的石埠上,身上蓋滿了春雪。幸好被一個上山砍木料的人發(fā)現(xiàn),被村人就地安葬。黃檫樹下三塊疊起來的石頭就是圓水師傅的埋藏地。

圓水師傅的房子是這樣被發(fā)現(xiàn)的----

岔路口有一條小山路,深藏在苦竹林里。苦竹密密匝匝,筍也密密匝匝。小路被苦竹彎垂的樹梢密閉了。

走出苦竹林,豁然開朗。這是一個被山巒擋住了外界視線的山塢,坡上的闊葉林給人原始、神秘之感。山塢朝東,有一塊約有三畝大的荒地,在早年被人種上了數(shù)十株桃樹和梨樹。桃花梨花忍不住在枝頭顫動。細腰蜂嗡嗡嗡。山野沉寂,嗡嗡聲顯得有些震耳欲聾。一樹紅艷一樹白艷,花粉團簇。山塢收緊之處,是一塊水塘。水塘半干涸,水積在塘底,呈鍋狀。鯽魚和白鰷,烏黑黑地擁擠在一起,拱起淤青色的脊背。扔一個小石塊下去,魚激烈地跳起來,甩著尾巴,濺起水花,瞬間又聚集在一起。魚在等待雨水灌滿水塘。

水塘之北的山邊,有一棟民房。民房只有一層,蓋瓦,門鎖緊閉。房前有一塊半畝大的院子,方方正正。院子里有水池,可洗衣洗菜,晾衣竿架在兩根竹樁上,已成了麻黑色。院子的地面并沒有硬化,而是土夯,長出了稀稀的青苔。屋角的兩邊,各擺了八個土缽,種了許多花,有的植株已經(jīng)徹底枯死,有的植株蔥蔥蘢蘢。丹頂紅、草本海棠、姜花、菖蒲,再次從春天出發(fā),莖葉繁茂。這些山野之物,熏染了春日之氣。

這是一棟廢棄的民房??雌饋?,房子約在十余年前建起來,房墻的白色涂料還沒改變顏色。從山澗引來的泉水,依然注入四方形的水池。嘟嘟嘟,是水入池的聲音,也是時間之聲。

作者在這個院子栽花、種粉葉柿。他說:“人的常態(tài)是無常。人至中年,應(yīng)該去適應(yīng)去深度認知無常,不要對無??謶帧浔热嘶畹酶L久,甚至有時候還可以代替人活。每在一個地方暫居或客居,我都會種下樹,以示曾于此生活過。”

山居之后,我不再對生活有怨言了,既不抱怨別人,也不抱怨自己。生活是可原諒的,人是可原諒的。我們嘗試原諒自己,比原諒別人更重要。即使不原諒,也無濟于事??纯袋S檫樹下三塊疊起來的石頭就知道了。即使沒有什么幸福感,也要當作有幸福感去生活。生活就是這么回事,有時候很不堪。

(2025.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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