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格爾在他的《法哲學(xué)原理》序言中,有一句德文“Was vernünftig ist,das ist wirklich, und was wirklich ist, das ist vernünftig”,被人用英語表述則為:“What is rational is actual and what is actual is rational”,其中英文rational有“基于理性的”意思,actual則有“現(xiàn)實的”意思,于是英文原句更完整的表達是:“凡是現(xiàn)實的都是合乎理性的,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現(xiàn)實的”。
可笑之至的是,黑格爾這句強調(diào)理性必然性,或者“理性統(tǒng)攝現(xiàn)實”的含義深刻的句子,后來被人們七譯八傳,七彎八拐,結(jié)果在漢語中變成了“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或者“存在即合理”這樣的名人名言,還一度成為某些心靈雞湯的“中心思想”。
那些熬得粘稠,邊喝邊讓人惡心反胃的心靈雞湯,斗膽以黑大神的名言作論據(jù),勸說人們放棄對于現(xiàn)實中不合理不公正現(xiàn)象的抵抗。有了“大神”和文人的背書,“存在即合理”一說更顯得理直氣壯,漸漸變得家喻戶曉,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社會上鄉(xiāng)愿流行,人們是非不分,黑白顛倒,思想和精神成色如泥石流般滑坡的環(huán)境與氛圍。
所以說“存在即合理”是在耍流氓,是在強詞奪理,它無異于要人們承認殺人放火,強奸偷盜都是合理,果然如此的話,那么還要法律作甚,還要宗教,還要信仰干什么?
但說“凡是現(xiàn)實的都是符合理性的”或者“凡是現(xiàn)實的都是合乎邏輯的”可以讓讀書人接受,因為這既忠于原句的意思,也合乎黑格爾這樣的理性主義視角,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是實話實說。
所以在思考和陳述思想或人事之前,對于構(gòu)成語言的概念一定要用嚴格的定義確定下來,要將它們辨析清楚。否則往往是一詞或一個詞組之差,最終一句話的意思會是謬以千里甚至是南轅北轍。
比如中文“合理”最常見的、被大眾接受的含義是“合乎道理”或“合情合理”,是對某些人或事給予肯定。盡管也允許有“合乎理性”的多義解釋,但在常人聽起來畢竟有些牽強,普通人第一反應(yīng)不會聯(lián)想起“合乎理性”的解釋。但是恰恰是“合乎理性”這個解釋,準確地說出了任何存在都有它的前因,盡管這前因并不一定要合理。另外,人們可以憑借自己的意志去預(yù)防、克服或消除那些會帶來不合理后果的前因。
所以“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或“存在即合理”這一名句的解釋者或者翻譯者起了壞的作用,即使他不是別有用心,也是因為討巧地使用了“合理”這樣的,腳踏兩條船的多義詞匯,再追加上了“凡是”二字,誤導(dǎo)了幾代中國人,也讓黑格爾因這句被篡改的名言,背上了長期的黑鍋。
這讓我想起現(xiàn)在流行的“夾帶私貨”這一詞組,其實這一詞組最早出自翻譯界,本意是指在翻譯異國文字的時候,譯者硬將自己的立場或群體訴求塞入譯文中,偏離或篡改了原文和原作者的意思的現(xiàn)象。比如上述的將黑格爾著作序言中的一句話,硬生生地翻譯或解釋為很荒唐或模棱兩可的意思,而不是指原作者在自己的文章中,按照自己的三觀和看法,用任何方式說出自己心中想要說的話。
所以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許多合乎理性卻不合理的冷酷的語言殺手。而一位思想家的幸與不幸是:他的思想經(jīng)過眾多的誤讀者庸俗化了之后,走進了千家萬戶,或者成為了家喻戶曉的口頭禪,這樣他一生的深思熟慮和嘔心瀝血,非但付之東流,而且對社會進步起到了反作用。所以思想家的身邊或周圍,有一位知音或真?zhèn)鲗W(xué)子就顯得相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