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當代作家尤瑟娜爾(Marguerite Yourcenar),她是貴族出身,從來沒有進過學校,但是她在一個很人文的環(huán)境中成長,從小父親就帶她看書、鼓勵她寫作。當然,現(xiàn)代家庭恐怕很難不把孩子送進學校在家教育。
可是重要的是,教育不能夠只求量,不求質(zhì),學校不是制造商,讓學生一批一批得到文憑畢業(yè)就好了,還是要關(guān)心人的問題。教育不是在教書,事實上這是一份救人的工作。

我們今天面對一個長期以來不被注意、被忽略的課題,這個“果”已經(jīng)顯現(xiàn)在報紙上那些觸目驚心的事件中了。我們沖得太快,沒有辦法一下子煞車,但可以慢慢地、一點一滴地去做,讓物質(zhì)的東西少一點,讓心靈的空間大一點。
如果你的心被物質(zhì)塞滿了,最后對物質(zhì)也不會有感覺。就好像一個吃得很飽的人,對食物不會感興趣;而肚子餓很久的人,他在品嘗食物的時候,就會得到好大的滿足與快樂。
當一個孩子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時候,最后他會非常不快樂,即使是殺人他都沒有感覺。他已經(jīng)被物質(zhì)塞滿了,他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所以他很痛苦,這種痛苦是他的父母無法了解的。

人有時候也很奇怪,會倚靠外在的東西,讓自己有信心。譬如說我小時候,大部分的孩子經(jīng)濟條件不好,營養(yǎng)也不好。但有一個同學長得特別高大、壯碩,他走起路來就虎虎生風,特別有信心。
人類的文明很有趣,慢慢發(fā)展下來,你會發(fā)現(xiàn),人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方式使自己有信心,但前提是要有一個比較成熟、比較豐富的文化支持。譬如說我雖然很矮,可是我在另一方面很高大,可能是在心靈方面,或者精神方面,或者有某一方面特殊技能。我很期盼有這樣的一種社會,這樣的文化出現(xiàn),讓每一個人有他自己不同的價值。
我們的社會的確已經(jīng)在走向多元,舉例來說,現(xiàn)在有很多地方都要求“無障礙空間”的設(shè)計。我小時候哪里有這種東西?殘廢就殘廢嘛。
可是我們現(xiàn)在也不用這樣的稱呼了,因為他并沒有廢。這不只是一個名稱的改變,而是人們重新思考,過去所做的判斷對不對?過去的殘就是廢,就是沒有用的人,但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他不是,他可能有其他很強的能力可以發(fā)展出來。
我想這就是多元社會一個最大的基礎(chǔ),人不是被制化的。制化,就像我們前面提到的,用英文分數(shù)、數(shù)學分數(shù)就決定這個學生好或不好。不把人制化,才能讓人身上的其他元素有機會被發(fā)現(xiàn),豐富他的自信。

許多人喜歡比較,比身上是不是穿名牌的服裝,開的車子是不是BMW,或是捷豹;也有人是比精神方面的,最近上了誰的課,看了哪一本書。聽起來是不同的比較,精神的比較好像比物質(zhì)的比較還高尚一點。
其實不一定。我認為,有比較之心就是缺乏自信。有自信的人,對于自己所擁有的東西,是一種充滿而富足的感覺,他可能看到別人有而自己沒有的東西,會覺得羨慕、敬佩,進而歡喜贊嘆,但他回過頭來還是很安分地做自己。

西方的工業(yè)革命比我們早,科技發(fā)展比我們快,所以他們已經(jīng)過了那個比較、欲求的階段,反而回來很安分地做自己。他不會覺得賺的錢少就是不好,或是比別人低賤,也不會一窩蜂地模仿別人、復制別人的經(jīng)驗。在巴黎從來不會同時出現(xiàn)四千多家蛋塔店,這是不可能會發(fā)生的事。
可是,你會在城市的某一個小角落,聞到一股很特別的香味,是咖啡店主人自己調(diào)出來的味道。二十年前,你在那里喝咖啡,二十年后,你還是會在那里喝咖啡,看著店主人慢慢變老,卻還是很快樂地在那里調(diào)制咖啡。
這里面一定有一種不可替代的滿足感吧!我覺得每一次重回巴黎最大的快樂,就是可以找回這么多人的自信。每一個角落都有一個人的自信,而且安安靜靜的,不想去驚擾別人似的。

譬如冰淇淋店的老板,他賣沒有牛奶的冰淇淋,幾十年來店門前總是大排長龍。但他永遠不會想說多開幾家分店。他好像有一種“夠了”的感覺,那個“夠了”是一個很難的哲學:我就是做這件事情,很開心,每一個吃到我冰淇淋的人也都很快樂,所以,夠了。
這種快樂是我一直希望學到的。在欲望里面,了解什么是欲望,然后你會得到釋然,覺得自在,就會有新的快樂出來,這叫做圓滿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