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自習前,班里的一個女生急匆匆地跑進了辦公室,神色慌張,才剛見到我,豆大的眼淚便落了下來。我急忙站了起來,慢慢地走近她,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
她的哭聲大了起來,一只手捂住嘴巴,一只手捂著胸口。我突然有些緊張起來,試探地問道:“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嗎?”她哭得更厲害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看著這個女生,我的眼眶也有些濕潤:“和同學鬧矛盾了,還是家里有事?”她看著我,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氣說到:“我媽媽,我媽媽......”剛說了幾個字便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身體隨著哭聲在顫抖。
我心里一緊,連忙問道:“媽媽身體不好嗎?”她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緩了幾秒鐘說到:“我媽媽......我媽媽情況不太好......”,我突然有些恍惚,整理了一下自己,趕緊安排請假,聯系家人來接孩子。孩子斷斷續(xù)續(xù)地和我說了一點情況,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始終還是有些不放心,一直跟著她走到學校門口。見到孩子姑姑時,姑姑眼里噙著淚花,拉著我的手說:“她媽媽......麻煩老師以后一定多照顧照顧可憐的孩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為什么要讓這么小的孩子承受這樣的事情呢?
夜里的街道很美,路邊的樹上掛著各種各樣的彩燈,一閃一閃的,漂亮極了。正月還未結束,夜色里還留著一絲絲年味兒。我的思緒在這夜色中飄了出去。
我是一個有著很深的死亡恐懼的人,許是經歷了至親的人離世,對死亡的恐懼更深了一層。到現在我都能想起來,在那么多個漆黑的夜里,我睡不著,不知道該怎樣去挽留一個人的生命。突發(fā)奇想地起身,雙膝跪在床上,朝著窗戶的方向拜了又拜,我默默地告訴自己:心誠則靈,我拜一百下,肯定會有好結果,不,我拜兩百下,不,五百下。我就在宿舍的鐵床上一次又一次地起身,匐下,茫然地用自己都覺得無知的方式不知道向誰祈禱著。對,我沒有做好至親的人離開自己的準備,我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甚至連最后的結果呈現在我的面前,我都覺得不真實。
后來,我的身體就出問題了。從剛開始的懷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到后來真的胃就不舒服了。經歷了一系列的調理,再加上時間這劑良藥,我好像慢慢地好了起來,除了沒有人看到的深深的死亡恐懼。
聽到同學因為生病凄慘地離世的時候,我又做了一次胃鏡;聽到學生家長因為突發(fā)事件離世的時候,我吃了一段時間中藥。后來,每每有身邊的人或者聽到身邊的人的親人離世,我都會有一段時間的不舒服。我知道,我的死亡恐懼總會時不時地出來作祟,我的理智知道,但是我的情緒和身體會陷進去。
大概是因為對死亡的恐懼吧,我覺得自己有好多事情要做。我要照顧好孩子,照顧好親人,最重要的,我要照顧好自己——我不能在有一日即將要離開這個世界,才后悔自己有好多事情沒有做。于是,我陷入了盲目當中,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我那么忙碌又那么糾結。我對很多東西有了執(zhí)念,拿不起來,也放不下。甚至,當同事讓我在夢想板上寫下自己的夢想時,我寫了又劃掉,寫了又劃掉,到最后再也寫不下去——我又太多的夢想,我也沒有夢想。
所以,忙忙碌碌,渾渾噩噩。
直到某一日看到“極簡生活”這幾個字,我好像找到解救自己的辦法——刪減自己生活中多余的物質,剔除自己精神和情緒上的負擔。這樣會不會空出來很多空間,夢想也會慢慢浮出水面。
某天我突然在想,如果今天是生命的最后一天,我整理自己的生活和情緒時,我最希望留下的是什么,我最想成為什么樣子。我不想親人在整理我的東西時成為累贅,我也不想大家在面對我時,腦海中一片混亂。那么我想要我的生活成為什么樣子呢?我似乎說不出來,但我能感受到一點點。
也許,死亡恐懼人人都會有,而克服死亡恐懼是每個人一生的功課。有時候,我很慶幸,我一直在思考,一直在覺察自己,也一直在療愈自己。
雖然夜還很冷,但春天總在一步步走近。在這夜色中,我依舊還很沉重,但我知道,那個孩子過幾天會回來,在時間的磨礪中也會慢慢地成長起來。如我,如我周圍的人,如在這個世界上認真生活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