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小默在她的日記本里一字一字地寫：方小默喜歡許然。

在那個青春年少恣意飛揚的季節(jié)里，誰不曾動過懵懂的心?；蛟S因為那天陽光正好，他剛剛好穿了一件你喜歡的白襯衫；或許因為他流利地為你解答一道了數(shù)學題，眉目真誠；或許因為他在夕陽的余暉下投了一個完美的三分球；或許因為他在樹底下對你笑開了顏；或許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對他多看了一眼，而他正好是你喜歡的模樣。

有人勇往直前，不藏不掖，鉚足了勁兒去追尋他的步伐。有人因為沒有勇氣，便隱匿在黑暗里，遙遙相望。方小默屬于后者，她喜歡許然，卻誰也不知道。

二

方小默默默無聞，鮮少歡鬧，成績永遠徘徊在年段成績榜的中游，一如她平平的容貌。方小默獨來獨往，最喜歡躲在學校角落的大榕樹下，捧了一本書靜靜地坐著?？搓柟鈴膶訉訕淙~中透出來，落在紙張上斑斑駁駁，如同跳動著的音符。

方小默學校旁邊是民房，那一家人種了一棵李子樹，等潔白的李子花謝了再結(jié)出果來，青青小小的擠了一樹，交頭接耳，且有好一些都伸過了圍墻，顯得格外熱鬧的樣子。那天，方小默看見幾個男生偷偷地貼著墻角溜了過去，拿著自制的長竹竿往樹上捅，李子就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墻下的少年紛紛撿了起來，用手擦了擦就往嘴里送，面龐上露出一副滿足的表情。

突然，墻壁那頭有人喊了一聲，這邊的少年猶如驚弓之鳥全部撒開了腿跑起來。方小默看見有個男生，撿了些李子捧在手上，嘴里還咬著一顆，他回頭擠眉弄眼，甚是得意的模樣。

或許是感覺到有人盯著他看，男生注意到了方小默轉(zhuǎn)而跑到了她面前，遞了幾顆李子給她，在陽光里晃了一口白牙，“吶，記得保密哦！”隨即轉(zhuǎn)身趕上前頭的部隊，身姿輕盈，那樣的朝氣蓬勃讓方小默不禁心生羨慕。她低頭瞧了瞧手中的李子，小巧玲瓏，通體碧綠，用袖子擦了擦，將它放進嘴里，微微酸澀卻也滿口清甜。

三

方小默在送作業(yè)本給語文老師的時候，途經(jīng)教務處辦公室。門未關，方小默好奇地往里瞧去，只見那天遞給她李子的男生姿態(tài)立正地在教務處主任面前站著，主任是個年逾四十的中年男人，臉面周正，一向以嚴肅苛刻要求學生而著稱。

“許然，你說你多大的人了，還帶頭跑去捅人家的果樹？你知不知道你下周就要參加奧數(shù)競賽了，你有沒有在好好準備？”主任唾沫橫飛，臉上的贅肉不禁跟著他的說話一蹦一蹦。方小默分明瞧見了低著頭的少年彎起嘴角，卻是戲謔而又機敏的樣子。前頭有人喚她，方小默快步走了過去。

方小默再見許然，是在頒獎典禮上。她看見他一步一堅定，微微仰著頭走向主席臺。遠遠的，就能看見他神色里藏不住的自豪與飛揚。他像一束光，耀眼而溫暖。當操場里的學生散了場，諾大的空間里，只剩方小默一個人慢慢踱著步，一深一淺。

“方小默，”17歲的少年脫了變聲期的低沉沙啞，聲音如大提琴般磁沉溫暖。見她轉(zhuǎn)頭，許然撓了撓頭，“那天在教務處門口看到你了，聽見有人叫你……你在干什么？”方小默迎著光望向主席臺，“我在數(shù)，從我站的位置走到那里，究竟有多少步?！?/p>

四

后來，方小默和許然成了朋友。方小默的數(shù)學差得一塌糊涂，許然對著她的數(shù)學試卷搖頭再搖頭，“方小默，你到底有沒有聽課，這么簡單的問題你都能做錯?！?/p>

方小默覺得無比委屈，低頭嘟嘟囔囔，“我上課的時候聽懂了啊，一到考試就做錯?！痹S然盯著她的頭頂許久，最后嘆了口氣，“那我教你?！?/p>

方小默看著許然在她的試卷上一筆一劃地做出正確的演算過程。他的指掌寬厚修長，寫起字來隱隱透著勁力。許然專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眉頭總是微微蹙起，此時他的眉眼真誠沉靜，時不時地提醒她解題時該注意的地方。方小默不知道自己到底聽進去了多少，那時，她只想這樣的時光能再久一點，再久一點。

“方小默，你聽懂了嗎？”許然一抬頭就看見她怔怔然的樣子，忍不住敲了敲她的頭，待她晃過神來又重新開始講了一遍。后來的時光悠長，在放學后空曠的教室里，許然帶著她一點一點地解決她當初避之唯恐不及的數(shù)學題。

五

在荷爾蒙永遠騷動的青春里，許然符合所有女生心中白馬王子的條件。他成績優(yōu)異，性格熱情開朗，偶爾調(diào)皮搗蛋卻不胡鬧，身材纖長在籃球場上是一條風景線。當方小默再一次夢到許然踏著七色云彩溫柔地笑著向她伸出手來時，她知道，自己喜歡上許然了。

那一回方小默被籃球砸的暈頭轉(zhuǎn)向時，恍恍惚惚中聽到周圍一片嘈雜。但是方小默依然能一下子辨出許然的聲音，“方小默，你這個笨蛋?！?/p>

方小默感覺自己騰空而起，耳邊回蕩著風聲，她的手觸摸到一片溫熱?！胺叫∧?，你堅持住，我現(xiàn)在背你去醫(yī)務室?！鄙倌甑谋巢⒉粚掗?，腳步卻沉穩(wěn)有力，她不可抑制地紅了臉，如同夕陽余暉映紅的那一抹晚霞。然后，她暈過去了。

醫(yī)務室里一片安靜，墻壁雪白，藍色的窗簾被風吹起，像是一層層藍色的波浪。許然就坐在方小默的床頭，拿著筆寫寫劃劃，看見她醒過來，許然朝著她咧開了嘴，“方小默，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了嗎，我都做完兩張奧數(shù)題了?！狈叫∧谛睦锬胤藗€白眼，“許然，砸我那球是不是你扔的?！?/p>

六

許然說，當我心情沮喪時我就拼命往前跑，感受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行人用訝異的眼光看我，我都不在意，我的眼前只有一直向前的道路。當我跑到極致再也不能跑的時候，我再慢慢地往回走，一步一步，數(shù)一數(shù)路上的風景。

方小默從未有過全力奔跑的感覺，因為她有腿疾。在她很小的時候，她嘗試著和其他小朋友一樣去跑去跳，卻次次跌倒在地，她的媽媽總是對著她腿上的傷口哭腫了雙眼。后來，她再也不跑了，因為她會受傷，她的媽媽會傷心。

方小默有些躍躍欲試，卻也深覺恐懼，突然，一只溫潤的手牽起她。她抬起頭，卻看不見許然的表情，只聽到他說，方小默，不要害怕，我會帶著你。

因為經(jīng)常打籃球的原因，許然的手心很寬，也很暖，掌心有繭，卻讓方小默覺得安心。她心中好像有一股股暖流噴涌而出，如沐春風。寬闊的馬路上，有一對學生在往前奔跑，少年清雋，臉龐上朝氣得意，身后牽著的少女滿面緋紅，跛著腳卻也穩(wěn)穩(wěn)地朝前追去。

夕陽未落，印紅了天邊的那一片云彩。他們慢慢地往回走，方小默看見路邊的桂樹紛紛冒出了花朵，鵝黃鵝黃的甚是鮮嫩，連空氣中都隱約飄著桂花的清香。歸家的飛鳥成群結(jié)隊，好像在唱著一首歡樂的歌。行人匆匆，卻也對她露出善意溫暖的微笑。方小默覺得先前那不愉快的情緒仿佛一下子清空，街上的路燈陸陸續(xù)續(xù)地亮起，燈光橙黃溫暖，她抬起頭，甜甜地笑了開來，“許然，謝謝你?！?/p>

七

喜歡你，是因為你，點亮了一盞燈。我靠近一看，那里確實是，我想去的地方。

許然說過，他要考取X大，全國有名的高等學府，盛傳那里櫻花盛開，漫然芳華，是絕美的一處風景。方小默第一次覺得自己充滿力量，因為她想在那個地方陪著許然看一看如許景色。

方小默像是打了雞血一般，斗志昂揚，哪里都能看見她奮筆疾書，埋頭苦讀的樣子。許然知道她也想考取X大的時候，面上不禁浮上驚喜，只是勸她注意些身體，自己也抽了空也去輔導方小默的功課。

后來，方小默一臉不可置信地拿著成績單站在許然的面前，“許然，我考試從來沒有做過弊?！辈恢罏槭裁?，方小默感覺許然好像很開心的樣子，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方小默，恭喜你。這些日子以來的辛苦沒有白費，”他清咳了聲，“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還要加把勁才能攀得高峰?！?/p>

后來的頒獎典禮上，方小默一深一淺地走向主席臺，腳步卻是堅定從容。她的努力誰都看得見，誰也都能預見到她如今的成就。許然問她有沒有數(shù)過那天她走向主席臺到底用了多少步，方小默點了點頭，“九十七步。”

八

許然見到方小默的那一天陽光燦爛，自己和幾個同學偷偷摘了學校隔壁的李子樹，往回跑的時候看見了有個女生坐在大榕樹下盯著自己看，便神使鬼差般地跑到了她的面前，將手里的李子遞了幾個給她。那時，許然第一次見到了那一雙眸子，清涼平淡如水，好像任何風浪都掀不起波瀾，卻又重影深深，讓人有想要一探究竟的沖動。

后來許然在教務處門口看到她，原來她叫方小默。當他看見方小默一跛一行地在那偌大的操場上走著時，許然恍惚覺得有些心疼。再之后，他們成了朋友，許然知道方小默的自卑和沉默，她將自己藏在黑暗里，但是他卻又能在她眼里看見那對光明的無限渴望。他想為她燃上一盞燈，照亮她前進的路。

方小默笑起來是好看的，宛若一朵潔白的百合花，清香四溢。許然喜歡看她默默努力，喜歡她的眼睛里盛滿光的樣子。許然喜歡方小默，卻誰也不知道。

九

舞池里的許然和一個女生和著音樂在旋轉(zhuǎn)，舞姿輕盈，十足默契的樣子，成了今晚最閃亮的星。聽說，那個女生也考上了X大。聽說，是許然邀請了她來這場畢業(yè)晚會。聽說，那個女生和許然是青梅竹馬。

許然和她相偕著向方小默走來，女生巧笑嫣然，“你好，我是林宛?！狈叫∧瑥奈纯催^有人的眉眼像林宛般晶瑩剔透，清澈婉約。方小默眼底的光漸漸隱去，“我是方小默?！?/p>

許然想要邀請方小默跳一曲，她卻急忙退開，“許然，我不方便?！苯裉斓脑S然不知道為何像是鐵了心一樣，執(zhí)意不肯退去。方小默卻在一步步后退中不慎跌倒，她推開許然伸過來的手，目光沉沉，“許然，我不會?！彼酒饋?，理了理裙角，轉(zhuǎn)身向外走去，一深一淺。

許然愣愣地待在原地，看著方小默一步一步地離開。

十

方小默逃到了鄉(xiāng)下姥姥家，因為她未想好怎么去面對許然。她一想起林宛的璀璨奪目，心里就一下子退縮，那種感覺如同是一只丑小鴨站在了白天鵝面前。

兩個月的時間轉(zhuǎn)瞬即去，她揮手同父母說再見，一人獨自坐上了車，踏上去大學的路。方小默感覺有人坐在了她旁邊，那人將她的耳機拿下，她睜眼，迎上了許然微慍的臉。

“方小默，你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兩個月，然后再扔下了我自己去學校，你就沒有一個解釋嗎？”

方小默也不說話，漸漸感覺有霧氣在眼里升起，許然終究只是嘆了口氣，“那天林宛父母都不在家，所以央求了我?guī)?。跳舞是因為我打賭輸給了她。”他語氣漸緩，“我那時想著尋一個機會跟你說句話，心里有些著急所以也未能完全顧慮到你?！痹S然的耳朵慢慢地騰上紅暈，“方小默，你就像烏龜一樣，躲在自己的殼里，哪怕有點風吹草動，你就縮了回去，再也不愿伸出來……但是，方小默，我喜歡你。”

方小默轉(zhuǎn)頭看向了窗外，列車很長，穩(wěn)穩(wěn)前行，晃過這個城市所有熟悉的風景。她看見，窗戶上倒映著的臉龐有淚落下。她看見，自己牽住了身邊的那只手。她看見，遠處的陽光明媚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