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送來的月餅還剩下大半盒，超市買來的水果堆滿餐桌，孩子伏在案頭緊張地補著功課，我呆坐在電腦前嘆息，又是一年中秋過。
中秋夜攜一家老小乘機回京。原本還興奮于可以在萬米高空與圓月同行，孰料那晚七事八事甚多，慌亂間竟把抬頭望月之事，忘了個一干二凈。
再涌起這個念頭時，已是翌日早上，太陽如約而至，而中秋月已落。
原以為會有一縷惋惜之情的，卻發(fā)現(xiàn)是高估了自己，只愣下神的功夫，便起身下床，投入到柴米油鹽妻吵孩鬧的生活。
人，總歸是要變的，終歸還是變了，出走半生，歸來已是少年——她爹。
01
小時候?qū)τ谥星锏呐瓮粊営谶^年。
盡管我并不喜食月餅，尤其反感父母總是強迫我咽下里面的青紅絲，但卻非常執(zhí)著于中秋，執(zhí)著于那一夜的喜悅。
皓月當空，神話充耳，瓜果梨桃擺滿，庭院圍桌而座。該怎么形容那場景呢？哦，對，那年花開月正圓。
偏偏有時中秋逢著淫雨，于是過了中午我就如坐針氈，不停地追問母親:雨怎么還不停？今晚月亮還出得來不？沒有月亮怎么過中秋??？
母親被纏得不耐煩了，就會粗著嗓子吼我，急什么急，鬧什么鬧，先拿塊月餅邊兒呆著啃去，一會兒天就晴了！
末了，還不忘叮囑一句，記得別把青絲吐了啊，一塊兒月餅貴著呢！
或是老天爺也聽懂了母親的情緒，到了傍晚天果然就亮了，滿月如約而至，這小小的波折竟為年年歲歲花相似的中秋夜平添了幾分不一樣的趣味。
但更多時候，母親的話卻并沒有那么管用。雨依舊肆意的下著，月餅還是那個月餅，水果還是那些水果，人還是那些人，卻只是月光不再，只有昏黃的燈光照著我滿臉淚痕，委屈入夢。
小時候，我是那么地盼月圓。月因圓而美，人因月而樂。
02
哲人說：哭，標志著出生，也寓示著成長（別較真，你管是哪位哲人說的呢）。
我的出生與成長，都與母親息息相關。出生時我哭成什么樣自然是沒有印象的，成年后再一次歇斯底里的哭，是在母親的葬禮上。
母親逝于農(nóng)歷七月初，葬禮的全部流程，以“五七”為一個階段性的結(jié)點。那一天，離中秋只有一周時間了。
我同已經(jīng)留守老家多日的父親說，隨我一起回京過中秋吧。父親卻不肯，我懂他的心思，又無足無措，只是紅著眼睛，任眼淚如雨般肆意地落下來。
所謂成長，就是小時候只知問“沒有月亮怎么過中秋啊”，長大后卻要回答“沒有母親怎么過中秋啊”。
父親終究還是沒有拗過我。他舍不得母親，當然更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母親，當然更舍不得他。
臨行之際，我在母親的遺像前，擺滿水果，放好月餅，燃三炷香，深深鞠躬，然后，轉(zhuǎn)身而去。
那一年，是成年后比較難忘的中秋節(jié)。
蝸居在北京，已沒有庭院可供賞月。女兒對嫦娥似乎并沒有什么興趣，她嫌棄月餅的齁甜，一如我曾經(jīng)嫌棄青紅絲。
家人圍座，桌上有飯菜，有瓜果，還有——相思。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月餅還是那種月餅，水果還是那些水果，然斯人不再，月光透過玻璃窗，照著我滿臉淚痕，久久難眠。
長大后，我早知月有陰晴圓缺，卻于此刻，方曉得人有悲歡離合。
03
第一次聽天文學家解讀完“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我的內(nèi)心是糾結(jié)的，多少年我都執(zhí)著地以為，錯過了八月十五，再看滿月就要再等上一年呢！
誰知每個月的十五，都是滿月；即使十五那天月亮爽約，還可以等待十六圓、十七亮。
中秋與圓月相關，卻不止于圓月。她始終不同于別的日子，籠罩著一層別樣的色彩。
后來我知道，這色彩是人涂上去的，是情緒，情感，情懷。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是何等的少年愜意；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又是何等的中年寒意。
然而，不管月圓月缺，月亮都在那里，不增不減。
她熠熠閃亮，卻從不發(fā)光。所以，月光是幻象，月圓月缺亦是幻象。即使是“天狗吃月亮”，也不過是虛驚一場。
每一天，月亮都高高的掛在天上。
每一天，我們都存在于這個世上。
月圓月缺，悲歡離合，都得好好活著。
04
我曾經(jīng)和一個晚輩在滿月夜吃著火鍋聊人生。
彼時的他，剛剛考研完畢。回顧自己的大學生涯，意氣風發(fā)，拿過獎學金，當過學生會主席，參加了很多有影響力的社會活動，遇見了甜蜜的愛情......
他舉起酒杯對我說：叔，這次考研我要是成功了，大學四年，可謂圓滿。
我清晰地聽見自己心中咯噔了一聲。
毋庸置疑，他足夠優(yōu)秀，昔日成績亦得來不虛，卻只是這一絲圓滿，讓已略經(jīng)些人事的我，誠惶誠恐。
少時盼月圓，是每個人都要經(jīng)歷的一道關。
果不其然，他倒在了這道關上。
身為長輩，我再次約他出來吃火鍋聊人生。巧的是，那天竟是半月。
我與他頻頻碰杯，頻頻干杯，然后借著酒氣，裝模作樣的說了兩句話：
第一，月滿則虧。
第二，沒有月缺之憾，就不會懂月圓之美；熬過了月缺的漫長，也終究能等來月圓的光芒。
這是個極聰敏的孩子，一點就透。這個并不算小的挫折，并未把他導向沉淪，之后他憑借自己的優(yōu)秀，以本科的學歷，在京城謀得了一個解決戶口且待遇也不錯的飯碗。
三年之后，又一次吃火鍋聊人生。其間談到同年考研成功的朋友，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留京壓力，他不無感慨地說：
原來月圓，并不一定以我所想象的那種方式。
05
今年中秋前，我專程去拜訪了一位堂哥——家族里第一個大學生，只身在東北某城市闖出了一番天下，也開啟了我們的家族夢。
我們這兩代人前赴后繼背井離鄉(xiāng)求學奮斗，應有很大的功勞，歸于他的帶頭和示范作用。
多年來，我們見其輝煌，蒙其幫助，卻未曾用心聽過他的故事。這回聽了一些，心有戚戚，不勝唏噓。
他的經(jīng)歷，折射了大多數(shù)60后兀自奮斗的歷程，各有各的艱苦，也各有各的堅持。
他說去年，是上大學后30多年間，第一次陪父母過中秋——我恍然大悟為何他當時喝的酩酊大醉。
好男兒志在四方，卻未見得不會為月缺人缺而感傷。
何止少時盼月圓，其實誰人不盼月圓？只是長大后越發(fā)知道，月圓為稀，月缺為常，只有每個月缺之日的堅守，才能抵達月圓時的成就。
少一天都不成，缺一天都不能圓滿。
所以，與其羨月圓，不如惜月缺。用月缺日的負重前行，換月圓時的歲月靜好。
06
今年中秋，我沒看到圓月，終究還是有一些遺憾。
今年中秋，我?guī)е〖彝コ鋈ネ鎯海瑓s也因此錯過了家族年度大聚會，族中長輩心中或許也有一些遺憾。
新聞里說，山西呂梁71歲的老人李興桂為六個子女備好辣椒醬，然而中秋節(jié)孩子一個都沒回來，老人哭了。
我忽然想到了小時候因為陰天而不能見圓月的眼淚。
少時盼月圓，老時亦盼月圓。
每一輪中秋圓月，都是親情從四面八方集結(jié)而來的令牌。懸掛的那么高，為了讓浪跡天涯的人們都可以看到。
少時盼月圓，盼的是節(jié)日的儀式感；
老時盼月圓，盼的是家庭的團圓感。
歷遍一生，見慣滄桑，依然抵不過圓月之下那一瞬間的相逢。
07
古語云：“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乎人乎！”
月圓雖好，卻只有一夜的風情；是夜過后，又是下一段征程。
天地日月人間世，所見的圓滿，都難以持久，難于永恒。故圓之本，本是不圓。
所以人生諸事，皆難得圓滿，如此，何須執(zhí)著？
但是，難得圓滿，卻無礙我們追求圓滿。
少時盼月圓，追求圓滿是我們的初心。
長大惜月缺，追求圓滿是我們的動能。
老時盼月圓，追求圓滿是我們的歸宿。
我們所追逐的，并非讓那一瞬成為永恒，而是那一瞬將來乃至已來的過程。
這是月之軌跡，或亦是人之生命。
花好月圓，莫若一世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