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的訃告印在晨報第三版左下角,三行鉛字:張建國同志因病逝世,享年七十八歲,曾任南城郵電局投遞員。油墨未干的報紙被穿堂風(fēng)掀起,露出夾縫里新樓盤廣告,玻璃幕墻倒映著老城區(qū)最后一片青瓦。
這個場景本該發(fā)生在七年前的夏天。蟬鳴撕扯著柏油路面,老張蹬著墨綠色二八自行車拐進(jìn)梧桐巷,車筐里的軍綠色帆布郵包褪成灰白,"人民郵電"四個字洇著汗?jié)n。他摸出最后那封航空信,臺灣郵票上蓋著模糊的郵戳,收件人欄寫著"周素琴女士親啟"。
雕著梅花的黃銅門環(huán)第三次叩響時,老張聞到了梔子花的腐敗氣息。門縫里飄出張泛黃的宣紙,是周老師用瘦金體抄的《心經(jīng)》,"無掛礙故,無有恐怖"幾個字被雨水泡得腫脹。他想起十年前某個相似的午后,周老師捧著兒子從臺北寄來的中秋賀卡,枯枝般的手指撫過郵票邊緣,"小張啊,這上面印的是阿里山神木呢"。
郵包側(cè)袋的薄荷糖紙簌簌作響。這是他們心照不宣的暗號——每當(dāng)門后傳來摸索鎖鏈的窸窣,老張就剝開糖紙含一顆,等周老師顫巍巍拉開門閂時,涼意正好漫過喉頭。此刻他機(jī)械地重復(fù)這個動作,舌尖卻嘗不出甜味,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空蕩的院落里回響,像當(dāng)年分揀室的老座鐘走針。
巷口拆遷辦的紅色橫幅撲棱棱拍打腳手架,老張把信塞進(jìn)門檻時,發(fā)現(xiàn)青石縫里躺著半顆融化變形的薄荷糖。他忽然記起周老師總說這叫"透心涼",說這話時眼角笑紋會堆成信箋折痕。斜陽把郵包的影子拉得老長,蓋住墻根新冒出的拆遷公告,那上面用加粗字體寫著"城市更新示范區(qū)"。
自行車鈴鐺驚起一群白鴿,老張回頭望了眼爬滿夕顏的磚墻。明天該提醒居委會給周老師送降壓藥了,他這樣想著,蹬車拐向下個巷口。郵包側(cè)袋里,最后一顆薄荷糖正在盛夏的余溫中慢慢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