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早上，我在火車站出口瞧見了里冬青，他向我招手示意，他是來接我的。

我上了他的長安奔奔車，一起向著紅果鎮(zhèn)駛?cè)ァ?/p>

一路上，我們并未交談，因為他是個啞巴。但有一會兒，我曾想自言自語般地和他聊幾句，讓他聽，比如我告訴他回老家的一些見聞，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中午時分，我們到達紅果鎮(zhèn)，我邀請他去家中用餐，他欣然同意。

小米準(zhǔn)備了四菜一湯，包括她最擅長的土豆燒五花肉，其間她不停地給里冬青碗里夾肉片。

她細長的眼睛緊盯著里冬青俊秀的面孔，注意力全在他身上，這讓我有些尷尬。

我想撮合他們，但現(xiàn)在看來已無此必要。

小米顯得太過直接，對于一個二十歲的女孩來說，也許應(yīng)該表現(xiàn)得更加羞澀一些。我對她說：“啤酒快喝完了，你去樓下的小賣部買點回來吧?！?/p>

里冬青搖了搖頭，舉起已經(jīng)喝了大半的啤酒罐，表示已經(jīng)足夠了。小米對他笑了笑，然后順從地出門去了。

我說：“老弟，你不用跟我客氣，你要喝得滿意，即使醉了也可以在我這里休息，反正今天是周末，沒什么事?！?/p>

他點了點頭，對我比劃了一個高興的手勢，然后繼續(xù)和我碰杯暢飲。

之后，我說了他們很般配之類的話，并問他如何看待小米。

他低下頭，好像在沉思，好一會兒才抬頭對我笑了笑，然后慢慢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

我說：“為什么啊？你不是沒有女朋友嗎？可以和小米試著相處啊，她對你可是很滿意的！”

他從黃色夾克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綠色封皮的筆記本和一支灰白色的圓珠筆，翻開筆記本，在空白的一頁上寫道：“我有喜歡的類型，現(xiàn)在也有追求的對象，所以很抱歉?！?/p>

我看了他寫的，說：“能告訴我是誰嗎？”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在先前寫的那段話下面寫了一個人名，我看了很驚訝，怎么會是她，她怎么能比得上小米呢！

那是一名叫黃艷的離婚中年女人，在我們這條街上經(jīng)營著一家小超市，并帶著她八歲的女兒一同生活。她年輕時的容貌或許還有一些吸引人，但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讓她有些變形，完全沒有了曾經(jīng)的魅力，讓人不禁聯(lián)想到“準(zhǔn)老太太”的形象。

看我滿臉疑惑，他繼續(xù)寫道：“你們覺得她又老又丑，但在我看來并非如此。她是我所向往的，在我眼中她并不老也不丑，有著我渴望的形象?！?/p>

我站起來，伸手摸了摸里冬青的前額，說：“老弟，你是不是發(fā)燒了，怎么說胡話呢?？墒?，不燙啊，老弟，你不會是神經(jīng)方面有問題吧？你難道有戀母情結(jié)？或者你被黃艷施了迷魂大法，看著她就產(chǎn)生幻覺，所以你看到的是一個虛假的黃艷，而非現(xiàn)實中的黃艷。但是，這又太荒謬了。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寫道：“我精神沒有問題，我是真的喜歡上了黃艷。我已下定決心，就在這個月，我要向她表白。”

我不禁感慨：“真是蘿卜青菜，各有所愛。不過，老弟，你的口味是有點與眾不同?！?/p>

里冬青不以為然地沖我做了個鬼臉，他并不覺得有什么可笑。

他繼續(xù)寫道：“哥，您給我估計一下，黃艷能接受我嗎？”

我說：“有點懸。老弟，知道嗎？不是你配不上她，恰恰相反，是她的條件完全和你差得太遠了。你雖然不會講話，可是你自己能掙錢，你長得，哎，你那個樣子如果能開口，一準(zhǔn)能去演電影，紅果鎮(zhèn)雖然有不少俊小伙，但同你一比，就完全不行了。你還是別直接表白吧，會嚇著黃艷的，她肯定覺得你神經(jīng)出了問題，我覺得先寫封信給她，看看反應(yīng)，然后再進行實際的接觸，這樣她才會漸漸覺得你不是有什么問題，而是真的打破了世俗的偏見喜歡上了她?！?/p>

小米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們身后，聽了我們的“對話”，眼圈紅紅的，突然她哎了一聲，把一只塑膠口袋扔到飯桌上，里面的罐裝啤酒滾落出來，一瓶接一瓶地落到地板上。

她扭身就進了廚房。

我面色凝重地對拿著筆記本發(fā)呆的里冬青說：“怎么講著講著，把這小丫頭給忘了。”

～～

黃艷坐在自家超市里，下午，外面春風(fēng)蕩漾，陽光灑在空寂的街上，她打了兩個呵欠，望著桌前的電腦屏幕，心不在焉地在網(wǎng)上打麻將。

鍵盤聲很乏味，又被點了炮，一直不順，一直輸，她點燃了一支茶花牌香煙，起身走到門外，慢慢地吸，同時想跟誰說說話。

一輛雪白的長安奔奔靠近，里面探出一張英俊而羞澀的青年男子的面孔。

他對她招手，她不自然地笑了笑，看他遞上一只信封，狐疑地問：“給我的嗎？”

他點點頭。

她上前接了，看看信封，上面沒有落款，又看看他，粗聲問：“什么？”

他對女人笑笑，用左手的食指指指自己，又指指她，意思是說，是我給你的。然后他發(fā)動車子走了。

黃艷愣怔了一會兒，才回到超市里看信。看完就木然地站著，煙燒到手指都沒感覺到。

有客人進來買花生糖，見老板娘呆呆的模樣，問她出什么事了，她才從恍然的訝異里回過頭，恢復(fù)正常的面容，對客人說：“昨晚可能沒睡好，老走神！”

之后，黃艷一遍又一遍地閱讀那封信，每次讀完后，心跳都會加速，仿佛要從嘴里跳出來。她的身體也開始顫抖。

她暗罵里冬青這個混蛋，竟然和她開這種玩笑！

接著，她又開始想他。以前從未仔細想過他，現(xiàn)在想起了，原來覺得很帥氣的一個小伙子，現(xiàn)在不僅帥氣而且溫柔，想著就激動。

以前不敢想別的，現(xiàn)在，哎，現(xiàn)在卻想到了他和自己，簡直像惡作劇。如果他認她做姐姐，她就滿足了。其他的，當(dāng)然不可能。

但還是想，或者，世事難料，隱隱的盼望在眼前閃現(xiàn)。她控制不住地想，我是不是要走運了。

她一會兒激動，一會兒情緒低落。等女兒睡熟，去衛(wèi)生間洗漱，看著鏡子里的面孔，感到辛酸，于是想整理整理。

她認真洗了個澡，把自己弄得清爽干凈，然后擦去鏡子上的水霧，看那煥然一新的自己，白了些，明亮了些，也有了一點年輕的氣質(zhì)。

在信中，里冬青和黃艷約定三天后再見面，等待她的答復(fù)。

那同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他把長安奔奔停在路邊，熄了火，下車后看著小超市的玻璃門。

他推門進去，沒人，他用力咳了兩聲，超市里面的一扇暗門打開，一個女人的頭探出，對他說：“你來啦。”

然后她走出來，尷尬地對他笑笑，重復(fù)著先前的話，“你來啦?！?/p>

他微微頷首，兩眼情意綿綿地盯著她，一切盡在不言中。

女人坐到收營臺前，慌亂地用手摸著收銀鍵盤，旁邊一張塑料凳子上放著罐裝的可口可樂，她拿了，讓里冬青坐下，給他可樂，說：“先喝點東西吧。”

她朝門外瞅了瞅，街上靜得可怕，長安奔奔停在那兒，她都忘了那是他的車，正想說：“誰把車停在我店門口？”倏地才想起，于是自顧自地笑了。

她瞥他一眼，他仍專注地看著她，她說：“別跟我這把年紀(jì)的女人揪扯，我玩不起?！?/p>

他把自己的嘴湊上去在她嘴上碰了一下，一股甜蜜的煙草味兒傳來，他很快又縮回來。

他微笑，手指自己的心，然后又抓起她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胸前，她清楚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仿佛聽到他在說：“我真心喜歡你呀！”

她凝視著他，兩眼放光，許久才說出一句：“太奇怪了！”同時兩串淚珠急急滑落。

～～

小米看著自己喜歡的男人和一位丑陋的老女人手挽手在街上，旁邊跟著那女人的小女兒，看起來像是一家三口的幸福模樣。她非常生氣，最近給我做的飯菜也一天比一天難吃。最后，她干脆向我辭職，讓我另找別的保姆，她心里很痛苦，想回鄉(xiāng)下家里休息。

我安慰小米，說這個男人不值得她難過。里冬青配不上她。我對她說，三個月內(nèi)我會給她找一個更好的男人，如果她不滿意，我們就繼續(xù)找。我認識很多帥哥！

她苦笑著搖搖頭，說：“哥，謝謝你，但我煩了，想回去休息休息?！?/p>

我說：“哦，既然這樣，你就先回去，我給你加兩月的工資，你如果覺得不煩了，你再回來。”

她撲到我肩上嗚嗚地哭，我撫著她的后背，說：“沒事，沒事，你這傻姑娘，鉆什么牛角尖呢。”

“哥，就你對我最好了，我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報答你了！”

小米離開后，我開始自己做飯，但做出的食物難以下咽，只好去對面小餐館買吃的。漸漸地，我想再找個保姆。

隔壁的周大媽得知后，主動提出幫我打聽，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老太太向來熱心，說這事就包在她身上了。

沒過幾天，她帶來了一個村里的小姑娘。她說這姑娘剛滿十五歲，家里很困難，父親重病，母親是聾啞人，還有兩個弟妹要讀書，只好輟學(xué)出來找工作，補貼家用。正好我要找保姆，所以她就帶來了。

老太太說：“別看人不大，廚齡可長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dāng)家，五歲就能炒回鍋肉了！”

小姑娘眨著大眼睛，呆呆地望著我，她長得并不好看，身體也很單薄，看上去仿佛只有十歲，穿著一身陳舊的衣衫，提著一個藏青色的絨布包裹。我覺得她明顯營養(yǎng)不良，我很可憐她，但我又覺得她根本做不了一個保姆的工作，如果我用了她，被不知情的人見到，還以為我在剝削童工呢?？偠灾也荒芤?，可是我又不知道該怎么拒絕，她用那期盼的目光看向我，讓我心里一陣陣發(fā)緊。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么小的孩子，不應(yīng)該出來干活?！?/p>

周大媽的臉色沉了下來，反駁道：“小劉，你看她瘦瘦小小的，就覺得她干不了活。其實，別看小姑娘又瘦又小，可有把子力氣呢。你要不信，讓她給你搬米袋子，扛煤氣罐試試?！?/p>

老太太說著就拉小姑娘進了廚房。我還沒來得及跟，就見她用一只瘦小的手拎著一袋米，看似輕松地走了出來。

我覺得那袋米看上去比她還要高、還要壯，我無話可說，對她笑了笑，拿過那袋米重新放回廚房。

然后我很認真地感謝了周大媽，并問小姑娘的名字。

“她大名叫許貝，但我們叫她小杯子。你也可以這么叫她?！?/p>

離開時，周大媽不停地囑咐小杯子，讓她聽從我的安排，說劉哥哥讓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偷懶。小杯子連連點頭，小手去拉老太太的衣角，周大媽抓住她的手，說：“有什么事情就過來找我。”

當(dāng)晚，小杯子為我準(zhǔn)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她的熟練和麻利，切菜和掌勺的技巧，讓我甚是驚訝。

我對她說：“你怎么學(xué)會的，真厲害，可以當(dāng)大廚了！”

“我媽在鎮(zhèn)上的一家酒樓洗過碗，放假時我也在那里幫忙，偷偷學(xué)來的，我攢錢買了本烹調(diào)的書，天天看，后來就學(xué)了這些，我家的年夜飯年年都是我負責(zé)，雖然比不上酒樓的豐盛，但我總會想點別的辦法，盡量弄得像模像樣?！?/p>

小杯子隨即從她的包袱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書遞給我，我接過來，書已經(jīng)被翻得有些破舊，書名叫《美食寶典》。我翻了翻，幾乎每頁都有她用藍筆或紅筆勾的著重線，某些留白處也有她做的筆記，清秀的楷體字很吸引我。由此我對這個不起眼的小姑娘刮目相看，我忽然很尊敬她，感到將來她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

初夏的一個周日，里冬青和黃艷穿著同樣的天藍色情侶T恤來找我，他們計劃下個月15號在紅果鎮(zhèn)的一家酒店舉行婚禮，并希望我能做他們的證婚人。

他們坐在我的對面，親密地手牽手，但我總覺得他們看起來更像一對母子，而不是夫妻。

黃艷化了淡妝，顯得年輕了一些，她心情很好，一直微笑著。我和她并不熟，也不記得去過她的超市買過什么，但拋開她和里冬青的年齡差距不談，我覺得她是個親切的女人，作為妻子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留他們吃飯，向他們介紹了小杯子，說她是位天才廚師，今天讓她給你們露一手。小杯子害羞地躲進了廚房，很快就把一桌子菜做好了。

黃艷品嘗著食物，贊不絕口，旁邊的里冬青也對小杯子豎起了大拇指。小杯子激動得說話結(jié)結(jié)巴巴，不時地朝著我看，似乎在問：“真的有那么好吃嗎？”

黃艷對小杯子說：“妹妹，我不開超市，開家飯館，讓你來給我當(dāng)主廚，你覺得怎么樣？”

小杯子慌張地說：“姐姐，你是在嘲笑我吧?！?/p>

“真的！劉先生，你看呢？我覺得小杯子在你這兒太屈才了?！秉S艷望向我，探尋我的意見。

我點頭表示認同，說：“你若真的有這個想法，我支持，小杯子你盡管招去。不過，工資，可不能虧待了她?！?/p>

黃艷看看里冬青，他嘴角一直掛著笑。

“我不會虧待她的，她可是我的搖錢樹啊！”黃艷爽朗地大笑，隨后，她拉小杯子到一邊，詳細地問她還會做別的什么菜，小杯子于是又把那本《美食寶典》拿出來，說這里邊的我都能做。

黃艷翻著那書，半天不說話，最后感慨道：“我女兒要是有你這么一半的好學(xué)精神，那該有多好啊！”

小杯子在兩人離開后依然很興奮，她問我：“劉哥，我真的可以當(dāng)廚師嗎？”

我笑著說：“當(dāng)然可以。你比你想象的要厲害得多?！?/p>

“我真是又緊張又高興。以前總覺得自己很笨，但現(xiàn)在你們鼓勵我，讓我有了一點信心。”

我認真地告訴他：“小杯子，你是烹調(diào)方面的奇才！你很優(yōu)秀，將來一定會很有出息?！?/p>

飯館在七月底開張，那天所有的飯菜一律打五折。小杯子果然被邀請去了，在廚房里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不到半年，飯館的生意越來越紅火，店面又擴大了，小杯子也收了兩個徒弟，兩個年齡都是比她大六七歲的小伙子，聽她吩咐，對她師傅長師傅短地叫著。

～～

深秋時，小米回來了，她身形頹唐，臉上竟然有了幾道皺紋，唉聲嘆氣地說不該離開我這。

她說她回去談了一場失敗的戀愛，確切地說，是被一個渣男騙了。

我讓她繼續(xù)給我當(dāng)保姆，并找美好的詞語安慰她。我還給她幾本關(guān)于人生的書，說：“凡事都是風(fēng)景，不必太在意。風(fēng)景是匆匆而過，無論好風(fēng)景或壞風(fēng)景，都是一去不返，你只當(dāng)是路過一片沼澤，現(xiàn)在走出來，安然去迎接新的風(fēng)景，人生就是連續(xù)的風(fēng)景的顯現(xiàn)，最終便是抵達死亡的終點！”

說到死亡，她低聲道：“我想過呢。自殺。我想吊死在我家院外的那棵老榆樹下，幾次都想去那么做，可是到頭來還是不敢。”

我不吭聲了。我讓她去洗個澡，然后什么都別想了，早早上床睡一覺，明天一切就好了。

她感激地看著我，說：“劉哥，就是你最疼我，你就像我親哥似的?！?/p>

我笑笑，說：“那就當(dāng)親哥吧?！?/p>

然后，她過來抱住我，叫了好幾聲哥才轉(zhuǎn)身去浴室。

我不知道小杯子和里冬青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但是小杯子的肚子卻一天天大了起來。臨近春節(jié)，一切再也無法隱瞞。

小杯子向黃艷坦白了一切。黃艷幾乎當(dāng)場昏倒，身體不住顫抖，過了半天才說出一句：“這不可能！”

然后，她找來丈夫，但里冬青堅決否認。小杯子痛哭失聲，最后跑到我這兒，讓我十分不安。我嚴肅地打量著這個挺著大肚子的16歲少女，問道：“真的是里冬青嗎？”

她堅定地點點頭。

我問：“是他引誘你的嗎？”

她想了想，沒回答。

小米在一旁焦急地說：“難道是強行的？那是犯罪??！你可以告他！那個死啞巴，我早看他不是好東西！”

她突然打斷小米，說：“是我愿意的。我喜歡他?！?/p>

小米嚷道：“是你主動的？啊？”

她又重復(fù)了一句：“我喜歡他?！?/p>

小米冷笑，問：“那他呢？他喜歡你嗎？”

她茫然無措地望著滿臉兇相的小米，張著嘴卻不知如何作答。

～～

我怒氣沖沖地找到里冬青，要求他給我一個解釋。

他在筆記本上從容地回答我的問題，寫道：“我說過了，哥，你相信我，我沒碰小杯子。我也不知道她為什么會這么說。”

我看著他那雙肯定的大眼睛，很坦然的樣子，這讓我有些迷茫。

我問：“你覺得讓她懷孕的那個畜生是誰？”

他寫：“我不知道?！?/p>

“可她一直咬定是你，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p>

“你跟我來，我們?nèi)フ倚”?，然后去周大媽那兒，把話說清楚?！?/p>

周大媽輕輕地撫摸著小杯子的肩膀，讓她依靠在自己身上。她轉(zhuǎn)過頭，目光銳利地注視著里冬青，說道：“你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zé)，不要看她年紀(jì)小就欺負她。”

我在一旁插話道：“大媽，先別著急，讓他們倆自己說?！?/p>

然后，我看著小杯子，說道：“小杯子，現(xiàn)在當(dāng)著你周大媽和我的面，你要說實話，告訴我們，那個人是誰？”

她淚眼汪汪地看著我，我目光變得嚴肅，說道：“你一定要說實話，知道嗎？”

里冬青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她突然尖叫道：“是我自己，我自己愿意的……”

小杯子發(fā)狂地站起身，向門外沖去。我去拉她，但沒有拉住，里冬青搶先兩步抱住了她，她用嘴咬住了里冬青的一只胳膊。

這時，小米闖了進來，拉開了小杯子。她扇了里冬青一巴掌，喊道：“我早就應(yīng)該知道，你就是個禽獸?！?/p>

后來，小杯子還是跑掉了，像丟了魂一樣在街上轉(zhuǎn)了幾圈，然后去了后山的那片松林。

在樹林深處，她不停地哭泣，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委屈。當(dāng)我找到她時，她已經(jīng)躺在一塊大石頭上睡著了。

她閉著眼睛，依然有淚水滲出，憔悴的面容帶著濃厚的病態(tài)。我背起她朝林外走去，就在這時，我聽到她呼喚著里冬青的名字，最后還加了一句：“你不是里冬青，又會是誰呢？”

晚上，小米為她煮了青菜粥。她吃了一些，然后又開始流淚，說她沒臉見人了，想要去……去做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說：“小杯子，你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這樣我們才能幫你?！?/p>

小米說：“哥，你還要她說什么，她可是受害者，干脆去告那個王八蛋，說她就是強奸?！?/p>

里冬青突然出現(xiàn)在大門口，他好像已經(jīng)在門外聽了一陣子，這時候走了進來。他沒看小米，直接走到小杯子跟前，突然拉起她的手，親切地注視著小姑娘，那一瞬間，小杯子尖銳地叫了一聲：“里哥，真的不是你嗎？”

～～

那是一個安靜的夜晚，月亮高懸，明亮的光芒透過窗戶灑在小杯子的房間里。她漸漸進入夢鄉(xiāng)，夢見自己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少女，與一個英俊的男子親密依偎。她確定那是里冬青。讓她初次感受到心動的人。在他面前，小杯子總是感到有些自卑，他的外表讓她向往，對他產(chǎn)生了暗戀。于是她經(jīng)常做夢，夢見她和他逐漸接近，最終實現(xiàn)了圓滿。仿佛她和他一起在夢里展開了一段交往，最終達到了成熟的時刻。

也就在這樣一個夜晚，一個男子進了她的房間，爬上她的床，覆蓋了她嬌小的身體。在月光下，男子的容貌和舉止都像極了里冬青，小杯子根本沒有懷疑他是另一個人。他連續(xù)闖入，和小杯子親密接觸，但過了第二十二個晚上，他就沒有再出現(xiàn)了。

小杯子住在飯館樓上以前用作儲物間的屋子里，地方很小，窗戶臨街，沒有安裝防護欄。即便半夜有人想爬進去，周圍都是光禿禿的，沒有什么可以攀登的地方，而且時不時有人來車往，其實并不容易。正因為如此才沒有裝防護欄。結(jié)果卻來了這樣一個壞蛋，真是色膽包天。他可能是扛著一架梯子才進入了小杯子的房間，否則，就是飛進去的。所以如果是真正的里冬青，自然不會從窗戶進來，他可以輕松地開門而入。

當(dāng)時，小杯子并沒有立刻想到這一點。現(xiàn)在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出來，才被告知那個闖入的男子不可能是里冬青。那么，他到底是誰呢？

大家商量是否該報警。

周大媽說：“必須報警，抓住那個流氓，不管他是人還是鬼，都要把他捉出來，以免他去傷害其他小姑娘！”

警方調(diào)出了案發(fā)那幾晚天網(wǎng)拍攝的監(jiān)控錄像，正好可以看到小杯子所居住的那扇窗戶，然而什么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斷定沒有從外入侵的犯罪痕跡，但也沒找到里冬青作案的確鑿證據(jù)。這件事后來就被懸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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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更重要的問題是如何處理小杯子肚子里的孩子，已經(jīng)快五個月了，應(yīng)該仍來得及終止妊娠。周大媽想帶小杯子去醫(yī)院，但她猶豫不決，不肯去醫(yī)院。周大媽認為應(yīng)該強迫她去，這是為她的人生負責(zé)。

我們準(zhǔn)備第二天把小杯子綁到醫(yī)院做人流，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大早卻找不著她了。她當(dāng)時住在我那兒，和小米睡一個房間，小米做早飯時，她還躺在床上，叫她吃早飯的時候，人就不見了。

小杯子失蹤的事在紅鎮(zhèn)傳得沸沸揚揚，我去到她鄉(xiāng)下的父母那兒，卻也沒見著她，她壓根兒沒回去。有人說，她去了上海，因為有人在大花市的火車站看見她了，看她上了去上海的火車。有人講，她在大花市某某餐廳干活，那人去那餐廳吃飯，看見她挺著大肚子給客人上菜。我找過那幾個宣稱見過小杯子的家伙，一旦細問起來，他們又支支吾吾了，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說，都是說著玩的，你還當(dāng)真。

如今一年過去了，里冬青和黃艷已經(jīng)有了一個兒子。我見過黃艷幾次，她看起來更蒼老了，我原本以為她有了里冬青的滋潤會變得更年輕?？伤纳裰緟s變得比婚前更混亂，似乎在恐懼什么，但又說不出來。里冬青向我解釋，她因為小杯子的事情一直做奇怪的夢，感到情緒長期不安，雖然看了醫(yī)生，但效果并不理想。

小米仍在我家當(dāng)保姆，她時常會嘮叨說那孩子命苦，說她一個人在外面不知道怎么過，姑娘總不可能一輩子不回來，她總是一邊挑菜一邊掉眼淚，偶爾抬頭看向門外，好像真的有個細小的女孩挺著大肚子，正從街的那邊走過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