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久年

第40章上 第40章下

為何只要有宋居寒在，周圍的空氣就仿佛變得稀薄，令人呼吸艱難。他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沉聲道：“你如何進(jìn)來的?！?/p>

“找人帶進(jìn)來的，跟做賊似的?！彼尉雍Z氣不佳，整個人透著些許陰沉，仿佛體內(nèi)隱匿著某種東西，亟待爆發(fā)。

何故能夠明白，像宋居寒這種自出生起便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集萬千寵愛于一身之人，定然從未遭受過這般挫折，故而格外惱怒。

但在這整件事里，最有理由憤怒的人，難道不應(yīng)當(dāng)是自己嗎？可面對宋居寒，他卻憤怒不起來，只感到深深的無奈，因?yàn)榧幢阍賾嵟?，宋居寒也不會認(rèn)錯，憤怒毫無用處。

宋居寒見他不語，走上前來，極為自然地伸出手。

何故別過臉：“你來作甚？”

宋居寒望著自己僵在半空的手，神色掠過一絲不快：“來作甚？自然是來看你！我從拘留所出來就進(jìn)了另一處牢籠，我爸把我關(guān)起來了。今日能來見你，是我用道歉發(fā)布會換來的。”

何故看著他：“你如今已見到，回去吧?！?/p>

“何、故。”宋居寒咬牙切齒，“我這輩子就沒遇見過性子比你還難纏的人?！?/p>

何故沉默著。宋居寒死死盯著何故的雙眼：“你為何同意替我背黑鍋？你傻了嗎？想進(jìn)監(jiān)獄不成？”

何故嘴唇顫抖，拳頭在背后暗自握緊，他想要給出一個聽起來不那么卑微的理由，可一時又無法想出。

為什么？為什么哪怕犯罪，也甘愿犧牲自己的一切去應(yīng)允那樣一個要求？這讓他如何回答。最終，他只得說：“不為什么。”

沒錯，不為什么，即便給他千萬次機(jī)會，他的選擇依舊如此。

只因?yàn)槭撬尉雍?，所以不為什么?/p>

“不為什么！”宋居寒用力攥住何故的胳膊，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蘊(yùn)含著整個星空的力量，能將人由內(nèi)至外穿透，“何故，你說實(shí)話，為什么。”

何故掙扎了幾下，卻無法掙脫宋居寒的束縛，他狠狠推了宋居寒一把，幾近惱羞成怒地吼道：“你放開！”

宋居寒捏住他的肩膀，將他抵在墻上，一字一頓格外清晰地說：“告訴我，為 、什、么！”

“為什么？”何故眼眶泛紅，緊咬后槽牙，毫不退讓地與宋居寒對視。

兩人就這般劍拔弩張地對視了數(shù)秒，何故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中還夾雜著令人心酸的哽咽。

宋居寒默默看著他。 為何？哈哈哈哈，為何？”何故的雙眼已然迷蒙，“我的名字仿佛就叫‘為何’，似乎我這一生注定與眾多無解的難題相伴，譬如，我為何會與你相遇，為何會與你共度六年，為何會讓自己卷入你的紛擾之中。宋居寒，這三個字我同樣想問你，你說為何？難道你當(dāng)真不知？！”

宋居寒的呼吸略顯急促，他雙目熠熠生輝、目光炯炯：“你鐘情于我，對嗎？那日的問題，你尚未回答我。你究竟是否喜歡我？”

何故狠狠咬住嘴唇，企圖用疼痛麻痹自身，以防自己再度落淚，那太過羞恥。

他原以為只要自己緘默，宋居寒也保持沉默，在與宋居寒告別之后，便能將這個秘密深埋地下，可實(shí)際上他內(nèi)心一直存有疑慮，宋居寒難道真的一無所知嗎？

宋居寒用拇指撬開他的牙齒，輕撫他柔軟的嘴唇，而后情不自禁親了一下，輕聲道：“為何不說？這么多年過去了，為何不說？”

何故只感宋居寒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似尖利的刀刃刺進(jìn)他的心間，他聲音顫抖：“說？你可還記得，六年前我去質(zhì)問你之時，你笑著說我玩不起?！?/p>

宋居寒皺起眉頭：“我那時……我那時年紀(jì)尚小，而且我未曾料到你是真心……”

“你未曾想到僅見過兩三回面，唱首歌就能哄上床的人會真心喜歡你，對吧？”何故意識到，在這世上，無人會比他更善于揭開自己的瘡疤，當(dāng)年的每一言、每一處細(xì)節(jié)他都記得分毫不差，他深知自己的狼狽、明白宋居寒的輕視，他一切都明白，只是無法脫身。

是啊，那時宋居寒僅有 19 歲，正是連殘忍都不太懂得婉轉(zhuǎn)掩飾的年歲。

宋居寒沉默片刻：“最初我接近你的意圖的確不純粹，然而這么多年下來，你于我愈發(fā)重要，沒有你我著實(shí)難以適應(yīng)?！?/p>

這是宋居寒首次說軟話，可何故感受不到絲毫喜悅，只覺臉頰滾燙，仿佛已被打得紅腫。這么多年的相伴，總算發(fā)揮了些許作用，那便是習(xí)慣。沒錯，宋居寒習(xí)慣了他隨叫隨到，而他竟然也習(xí)慣了這般生活，他甚至有些難以分辨，離開宋居寒，最痛苦的究竟是失去摯愛、還是打破習(xí)慣。

何故聲音沙?。骸澳氵t早會習(xí)慣的，現(xiàn)在放開我，離開?！?/p>

“我們維持從前的樣子不好嗎？我待你不好嗎？”宋居寒有些急切，被何故屢次拒絕，他已從惱怒轉(zhuǎn)而心慌，他從未想過何故會真的想要離開自己。

身旁再無何故？那如何可行？！他難以想象。

何故心臟劇痛，顫抖著說道：“宋居寒，你知曉喜歡是何物嗎？”

宋居寒愣了愣，未作言語。

“喜歡是……我也不明白喜歡是何意，但是，絕非能夠看著你與他人同眠還毫無反應(yīng)。你讓我們回到從前那般？”何故每吐出一句話，都痛苦至極，“你知道 抱？”曾經(jīng)他或許能夠做到，可當(dāng)下卻無法實(shí)現(xiàn)了，自從他知曉宋居寒因著馮崢那般戲弄他之后，他著實(shí)做不到了。

他原以為，他原以為了解了他的“喜歡”，宋居寒多少會有所觸動，未曾想，他的“喜歡”于宋居寒而言，毫無價值，甚至連些許漣漪都未曾激起，就消散在了無垠的滄水之間。

何故只感胸口氣血翻騰，幾乎難以喘息，他最終克制不住，哽咽出聲：“宋居寒，你究竟有沒有心啊。”

宋居寒瞧著何故傷心委屈至極的模樣，心臟隱隱有些發(fā)堵。

聽聞何故甘愿冒著坐牢的風(fēng)險為他背負(fù)那樣的黑鍋，他著實(shí)頗為感動。他身邊過往之人眾多，可從未有任何人像何故這般待他，嘴上不言不語，卻事事甘愿為他去做，也沒有誰像何故這樣，僅是看著、擁著，或者哪怕只是置于身旁，都能讓他獲取心靈的安寧。

何故于他而言，是疲倦勞累時，可以回歸的所在，就連他的家都無法給予他這般的歸屬感。他無法放任何故離開自己，哪怕僅是想象，何故會與他人親昵，會將對他的好給予別人，他便想發(fā)狂。

最初相識之際，他的確未曾將此人放在心上，可也不知從何時起，他覺得此人天生就屬于他，且只屬于他。他停頓片刻，清晰說道：“我應(yīng)承你，何故，我應(yīng)承你不再觸碰他人。與我在一起吧，此次是真心的，并非兒戲。”何故難以置信地望著宋居寒。

宋居寒摟緊他的腰肢，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溫柔講道：“我應(yīng)承你，全都應(yīng)承你，所以別與我鬧騰了，我著實(shí)很想你?！?/p>

第40章下

何故的身軀僵硬似鐵，大腦也遲緩得難以思考。

宋居寒應(yīng)允了他什么？

宋居寒輕吻著他的唇瓣：“你不是喜歡我嗎？繼續(xù)喜歡我吧，我會對你好的，我不會再尋覓他人了，咱們好好相處?！?/p>

何故回過神，猛地瞪直了雙眼，狠狠一把將宋居寒推開。

宋居寒前一刻還情意綿綿，毫無防備地倒退了好幾步，險些跌坐在地，他心頭惱怒，感覺滿腔熱忱被潑了冷水，再加上這段時日所遭受的數(shù)不清的責(zé)罵和冷言冷語，簡直是火上澆油，他攥緊了拳頭，羞憤地瞪著何故。

何故靠墻而立，唯有如此才不至于雙腿發(fā)軟，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宋居寒，許久之后，才顫抖著說道：“宋居寒，你清楚自己在講什么嗎?！?/p>

宋居寒怒聲道：“我自然清楚。你不是喜歡我嗎？你不想與我在一起嗎？ ”

沒有一日不想。

在過去的兩千多個日夜中，何故幻想過無數(shù)回，宋居寒會對他日久生情、會非他不可，他未曾料到在這段關(guān)系走到窮途末路的今日，他會聽到他曾經(jīng)最為渴望聽到的話語，在這個，他已然疲憊到不想繼續(xù)前行的今日。 他原以為自己會欣喜若狂，亦以為自己會痛哭流涕，然而出乎意料，什么都未發(fā)生，唯剩滿心茫然。他凝視著宋居寒，只覺既熟悉又陌生。

宋居寒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耐著性子講道：“何故，我清楚你待我好，我曾說過，只要你開口，我定會給你。你期望我不再找他人，我應(yīng)了你，所以你別再折騰了，行不？”

何故泛起一抹苦笑：“你認(rèn)為我在跟你鬧脾氣？覺得我很做作？”

“那你究竟想怎樣？”宋居寒氣息紊亂，“你說要與我分開，又同意為我背黑鍋，若不是我跟我爸極力抗?fàn)幬赐?，你或許就進(jìn)去了！”

“那我還得感激你嗎？”何故輕聲說道，“你帶人到我家，讓我聲名狼藉，被曝光于互聯(lián)網(wǎng)，而后我應(yīng)該感謝你沒同意讓我為你背黑鍋，對嗎？”

宋居寒臉色驟變：“我并非要你感激我。”他停頓片刻，“所有人接近我皆有所圖，唯有你對我這般好，何故，我著實(shí)很在意你，咱們重新開始吧，此次我是真心的?！?/p>

何故的大腦已然停止運(yùn)轉(zhuǎn)。

宋居寒的提議極具誘惑，可他卻毫無喜悅之感。他苦苦追尋多年的事物，在他已不再念想之時，卻突然飄忽著現(xiàn)身于眼前，那般敷衍、那般輕慢。

他明明已被傷得遍體鱗傷，不敢再伸手，可又覺得，不獲取怎能甘心。他渴求將近七年的東西啊，此刻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倘若不拿，豈對得起自己錯付的時光？

“在意你”，“重新開始”，“真心的”，這些他渴望了近乎一個世紀(jì)之久的字眼，真就從宋居寒口中道出，他一時不知所措。

為何要在他已然決定放棄之際，拋出這攜著致命誘惑的果實(shí)？

趁何故發(fā)愣之時，宋居寒再度將他擁入懷中，把臉頰埋進(jìn)他溫暖的頸窩，悶聲說道：“我真的想你了，唯有你好。”

何故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宋居寒的脆弱與悲傷，這段時間所經(jīng)歷的一切，對于宋居寒而言定然打擊沉重，只是他極重面子，不會輕易在人前顯露半分。

故而，宋居寒此刻需要他。也唯有需要他，才會這般放下身段想要與他和好。

想明白此點(diǎn)后，宋居寒的所有異常都有了答案，何故也頓時感覺如釋重負(fù)。原本宋居寒就不可能突然鐘情于他，只是感動于他愿做出的犧牲，緬懷于他的萬般付出，在宋居寒這難得的人生低谷，他的存在價值得以凸顯。

僅此而已。

“我會補(bǔ)償你的。”宋居寒接著說，“你損失的我都會補(bǔ)償給你，你那份工作掙不了幾個錢，不做也罷，新聞熱度過去，很快就沒人記得你了，你無需懼怕。我會對你好，我會讓你應(yīng)有盡有?！?何故的目光越過宋居寒肩頭，茫然地望著墻壁，內(nèi)心五味雜陳。他沉默須臾，緩緩?fù)崎_宋居寒：“……讓我想想，你先回去吧。”此時的他幾近喪失思考能力。

宋居寒皺起眉頭：“我好不容易出來，你就這么急著趕我走？”

“天亮后我媽會過來?！?/p>

“來就來唄，難道你媽媽還猜不到咱們的事兒？”宋居寒親吻著何故的頭發(fā)，“何故，我真的想你，想聽你說話，想讓你安慰我，想……”

何故轉(zhuǎn)過頭去，沉聲道：“我媽能猜到，可她對你沒什么好印象，你還是走吧。”

宋居寒面露不滿：“我不走?！?/p>

何故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宋居寒，許久之后，面無表情地說：“你是想做那事嗎？”

宋居寒未作回應(yīng)，但眼神仿佛在扒何故的衣服。

何故不禁笑了一聲：“你這段日子憋壞了吧，在拘留所里待了一個多星期，又被關(guān)在家里一個多星期，見誰都不安全，見誰都不方便，還是我最便利，對吧。”他怎么就忘了，宋居寒的確“需要”他。也難為這位成天有絕色佳人主動投懷送抱的大明星，如今竟要偷偷摸摸來找一個早就膩味了的人尋歡。

“你胡說什么！”宋居寒的渴望瞬間被擊得粉碎，他厲聲說道，“我來找你不是為了和你上床，是真的擔(dān)心你！”

“是嗎，我挺好的，你放心回去吧。”

“我就不走！”宋居寒惱怒道，“我丟了那么大的面子就為了見你，你還趕我？！”何故淡聲道：“你丟那么大的人，難道是我的過錯？那我丟了那么大的人，又該怪誰呢?！?/p>

“你……”宋居寒一時語塞，他咬著牙說，“你到底怎樣才愿意跟我和好？你不是喜歡我嗎？你倒是喜歡呀！”

聽著宋居寒如此輕易地就將他深藏了六年的秘密吐露出來，何故有種當(dāng)眾被扇耳光的錯覺，仿佛自己最為羞恥的秘密被曝光，而對方卻毫不在意地當(dāng)作玩笑。

他滿心無力，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我現(xiàn)在思緒混亂，求你走吧?！?/p>

“我不走，除非你答應(yīng)我?！彼尉雍哌^來，半蹲在他面前，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竟流露出幾分天真，“何故，我好像也喜歡上你了，咱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何故深深地望著他，心臟傳來難以言喻的刺痛。他難以描述當(dāng)下的心情，仿佛自己視為無上珍寶去珍視、去追求的東西，被宋居寒隨隨便便地賜予了他，就像送他一輛車、一套房那般隨意，那般滿不在乎。而他若不接受，倒顯得矯情，畢竟那是他渴望的。

然而，他原本以為“喜歡”對于宋居寒而言同樣珍貴無比，要留給更出色的人，所以不能給他。結(jié)果對宋居寒來說，“喜歡”只是一種尋常的心情，既不稀罕，也不莊重。他第一次知曉，原來并非每個人都珍視純粹的“喜歡”。 宋居寒永遠(yuǎn)無法理解，哪怕他將此生所說的全部言語都幻化成不計其數(shù)的“喜歡”與“愛”，再三向宋居寒表露心意，宋居寒依然不會明白。

原來他們之間最為遙不可及的，并非家世、能力、地位之類的外在因素，而是內(nèi)心。

何故感受到了極度絕望的無力感。

他為何將“喜歡”看得如此重要？又怎能要求他人同樣重視？好比有人喜愛錢財，而他卻不以為意，為何就不能有人根本不把那可笑的“喜歡”當(dāng)回事呢。

宋居寒并無過錯，只是他一生當(dāng)中獲得了太多的“喜歡”，因而從不認(rèn)為其珍貴罷了。

既然這樣，他還在糾結(jié)什么？他渴望獨(dú)占宋居寒，宋居寒已然近在眼前，他為何要往外推？他何必如此做作？

他費(fèi)盡心思的“喜歡”，所期望的不也正是這些？最終怎樣？宋居寒輕易就給了他。

結(jié)局相同。

只是他一路艱難前行、歷經(jīng)無數(shù)挫折也不肯放棄地去追求一個宋居寒根本不放在心上的“喜歡”，實(shí)在是個巨大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