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臨》延續(xù)了加拿大導(dǎo)演丹尼斯·維倫紐瓦前作《邊境殺手》的路線，繼續(xù)探討同一個問題：人類情感如何與理智并存。

丹尼斯·維倫紐瓦算是中國影迷的老朋友，2016年他的《邊境殺手》就曾在中國上映。2017年的《降臨》更是將大量中國元素融入到他的故事當中，無論是影片原著作者、華裔科幻作家姜峯楠，還是片中力挽狂瀾的商將軍，抑或是獨具中國特色的水墨七文，都足以看出導(dǎo)演的用心，這一點值得中國觀眾的尊重。

本文對影片進行了一點敘事和主題上的分析以供讀者參考。

1 三個露易絲

影片原著名為《你一生的故事》，顧名思義，小說是露易絲對自己的女兒漢娜講述的故事。整個故事采用第一人稱自述與第二人稱的結(jié)合，且這一超前的敘事手法打破了大多數(shù)讀者習以為常的線性時間觀念，在故事中穿插敘述過去、未來與現(xiàn)在的情節(jié)，令初讀小說的讀者頗為困惑。

這一敘述手法不光對于讀者是個挑戰(zhàn)，對于電影創(chuàng)作者來說也是個挑戰(zhàn)。為得到對原作精髓的呈現(xiàn)，影片必須考慮如何處理故事時間在電影中的展開，導(dǎo)演選擇的做法是充分利用“閃前”。

可以這么說，影片中所有關(guān)于漢娜和她母親的部分都是“閃前”。與“閃回”不同，“閃前”將故事中未來發(fā)生的某些情節(jié)提前穿插到對現(xiàn)在情節(jié)的敘述中來。與一般的“閃前”也不同，本片故事中的人物（即露易絲）能夠意識到“閃前”的存在。換個說法，“閃前”就是對露易絲未來記憶的呈現(xiàn)，通過這一手段，影片深入到露易絲的主觀世界中去。

更準確的來說，影片主要講述的并不是“你一生的故事”，而是“你一生的故事的開始”。整體上，《降臨》的故事時間是這么一個架構(gòu)：現(xiàn)在的露易絲回首往事，向尚未出生的女兒解釋過去的自己是如何預(yù)知未來漢娜的命運的。

所謂“現(xiàn)在的露易絲”，是指“貝殼”離開地球后，與自己的丈夫伊恩·康納利共同生活的露易絲，原著小說在末尾明確指明了這一點。

關(guān)于這一段時間，作者僅僅講述了一個情節(jié)：結(jié)婚兩年后的伊恩問露易絲——你想要個孩子嗎？這一情節(jié)是露易絲命運的關(guān)鍵節(jié)點，也是理解整個故事的重要坐標。

此時的露易絲終于走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她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要不要這個孩子？”?！耙币馕吨邮芪磥淼陌才挪⒊袚蠊?，“不要”則意味著回避和改變未來。

拓展開來，這實質(zhì)上是個重大的哲學論題，關(guān)于此點，為節(jié)省篇幅，筆者先不做前瞻性的評論。在此引用小說中對這一問題的討論，以供讀者參考：

“有可能預(yù)先知道未來的事嗎？不是猜測，而是真真切切的知道，百分之百的確定，而且知道每一個細節(jié)。這可能嗎？……關(guān)于這個問題，我喜歡把它跟一個寓言聯(lián)系在一起。這個寓言說的是一個人站在歲月之書前，這本書按時間先后記載了過去與未來的一切事件……這個人手持放大鏡，翻動薄薄的紙頁，翻到記載她生平事跡的地方……根據(jù)書中的記錄，她會在一匹名叫五月魔鬼的賽馬上下一百元賭注，然后贏回二十倍。她也想過，就按書上說的做?？伤莻€反叛型，偏要下定決心，什么馬都不賭。悖論于是產(chǎn)生……按照定義，歲月之書永遠是對的；另一方面，不管這部書里說她會做什么，她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選擇做出其他舉動。這兩個相互矛盾的方面如何統(tǒng)一起來？……正是因為上面提到的矛盾，歲月之書這種著作便不可能存在，邏輯上不可能。要不然還可以大方點：歲月之書可以存在，只要它不被讀者讀到……自由意志的存在意味著我們不可能預(yù)知未來……但真的是這樣嗎？會不會出現(xiàn)另一種情況：預(yù)知未來改變了一個人，喚醒了她的緊迫感，使她覺得自己有一種義務(wù)，必須嚴格遵照預(yù)言行事？”

謝天謝地，露易絲選擇了“另一種情況”，接受了未來的安排，否則整個故事就難以收尾，苦心經(jīng)營的敘事線也就崩了，影片主題也會被轉(zhuǎn)移。從故事創(chuàng)作的角度來看，這是最佳的選擇。對此后文會作進一步探討。

“過去的露易絲”是指影片的開端，“貝殼”降臨地球時的露易絲，這個露易絲參與了七肢桶語言的翻譯工作，并利用習得的預(yù)知能力成功挽回戰(zhàn)爭危機，在此過程中與物理學家伊恩相愛。這個露易絲也是片中著墨最多的那個角色。

“未來的露易絲”是指女兒出生后，見證了女兒成長歷程和最終結(jié)局的露易絲。她也是在“閃前”中出現(xiàn)的那個露易絲。

在明晰了整個故事的時間架構(gòu)和“三個露易絲”的區(qū)別后，觀眾就不會在這個時間迷宮中迷路了，這為我們進一步探討影片的結(jié)構(gòu)和主題提供了可能。

2 故事原型與神話傳說

語言學，尤其是“薩丕爾假說”想必是本片引起最多關(guān)注和討論的話題。很大程度上，這要考慮到影片原作小說作者姜峯楠的創(chuàng)作主題，在《你一生的故事》之前，他便已經(jīng)開始關(guān)注語言學，這一思考表現(xiàn)在他的另一部短篇《巴別塔》中。

《圣經(jīng)》中關(guān)于巴別塔的記錄，被視為西方語言學的源頭。最初的人類使用同一種語言，他們在古巴比倫附近的示拿興建能通往天堂的高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建造通天塔的計劃半途而廢，人類自此各散東西。此事件，為世上出現(xiàn)不同語言和種族提供了解釋。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降臨》是由巴別塔衍生出來的故事。片中，“貝殼”在地球上選取十二個地點著陸，將“天書”分成十二部分贈予人類，其目的正如露易絲所說——“除了這樣，還有什么辦法能讓人類破天荒的合作一次？”

現(xiàn)代的世界是一個多極化發(fā)展的世界，人類早已忘記其先輩凝聚全人類的力量興建通天塔的夢想，上帝利用語言離間人類，將“隔閡的意識”深深烙在了人類的本性之中。

在片中作為“神”而存在的七肢桶出于某種目的“降臨”地球，試圖利用語言來改造人類的思維方式，從而將“整體的意識”再次烙進人類本性之中，彌合人類分崩離析的世界。

在了解了本片故事的原型之后，觀眾就不難理解為何作者選擇露易絲這一女性形象作為人類的代表與外星來客進行溝通了。

生殖崇拜貫穿人類早期歷史，有關(guān)女神的傳說和偶像比比皆是。中國上古神話中有創(chuàng)世女神女媧摶土造人、開世造物的描述，希臘有大地之母蓋亞創(chuàng)世之初孕育眾神的傳說，還有象征豐收、愛情、性欲、婚姻與美的女神形象維納斯，基督教則有救世主耶穌生母瑪利亞受神感召懷孕的故事。

女性作為繁衍生息的象征，本身代表了人類的命運。在人類文明與外星文明第一次接觸的象征性時刻，還有誰能比露易絲更能代表人類呢？

在分析故事的具體情節(jié)之前，觀眾必須考慮到其中可能涵蓋的人類歷史與文化底蘊。

3 觀照自身的窗口

開場蒙太奇的第一個鏡頭，由上向下縱搖，掃過天花板，停在露易絲家中一面寬闊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開闊的湖面和天空。這扇落地窗作為一個特定意象，在片中反復(fù)出現(xiàn)。此外，這里鏡頭的運動是也是一個片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固定模式——由上向下的縱搖，由仰望到平視。

落地窗背后有什么深意？如果仔細觀察，觀眾會發(fā)現(xiàn)落地窗與“貝殼”內(nèi)視鏡的明顯形似與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透過矩形透明的視鏡，可以看到霧氣中的七肢桶；透過矩形玻璃落地窗，可以看到開闊的湖面。露易絲便經(jīng)常站在窗前凝視外面的景色。

湖面，開闊的湖面，由無數(shù)條徑流匯聚而成的湖面，記憶之湖。

“學會七肢桶語言B之后，有關(guān)未來的記憶好像巨大的拼圖游戲的拼板，一塊塊拼合起來。他們并不依次而來，按順序拼接，但不久便組合成為長達五十年的記憶……”

“……有時我也會被語言B完全支配，這種時刻，一瞥之下，過去與未來轟轟然同時并至，我的意識成為長達半個世紀的灰燼，時間未至已成灰。一瞥間五十年諸般紛紜并發(fā)眼底，我的余生盡在其中。還有，你的一生。”

窗外的湖面，暗示了露易絲腦海中過去、未來與現(xiàn)在的記憶匯聚而成的記憶之湖，她一生的命運便這樣在自己眼前展開。更深入的說，這面湖代表的不光是露易絲的過去與未來，更是人類的過去與未來。影片通過這扇窗口，勾勒出人類命運的圖景。

再說那個由仰望到平視的鏡頭運動。

人類仰望的時候會看到什么？壯麗的星空和它背后浩瀚無垠的宇宙。面對宇宙，人類的思考最終總是落腳到人類自身——人類會意識到自己是多么渺小，他們會發(fā)問，自己的存在有何意義，其命運又將何去何從。

由此，我們可以展開想象。星空、視鏡與落地窗，都代表了一扇窗口，透過這扇窗口，人類看到了什么？表面上是宇宙、七肢桶與湖面，實質(zhì)上人類看到的是自己的本質(zhì)。受限于思維模式，人類永遠只能從自身出發(fā)來認識與思考這個世界，宇宙對于人類有何意義？七肢桶對于人類有何意義？未來對于人類有何意義？

這一鏡頭運動將宇宙與人類的未來聯(lián)系到了一起，促使觀眾思考，在浩瀚的宇宙面前，在無盡的時空面前，人類應(yīng)該何去何從？

4 理智與情感

看過《邊境殺手》的觀眾會發(fā)現(xiàn)其與《降臨》在主題上的種種關(guān)聯(lián)。

兩部影片同樣都是以一個單身女性作為主角，講述她們面對超出個體范疇的未知領(lǐng)域的應(yīng)對方式。

《邊境殺手》中，F(xiàn)BI探員凱特心懷懲奸除惡的正義理想，加入特種部隊的行動小組，來到美墨邊界的一塊灰色地帶。那里是毒販和殺手的天堂，他們在此交易火并，視法律為無物。行動小組的目的是鏟除當?shù)刈畲蟮亩緱n和黑幫頭目。

期間，凱特發(fā)現(xiàn)了小組的戰(zhàn)略顧問亞利桑德羅的秘密。亞利桑德羅曾經(jīng)是臥底在毒梟身邊的前任特工，為完成任務(wù)他親手殺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此次他以本地另一黑幫成員的身份前來，鏟除其幫派的對手。由于目的一致，美國政府決定與亞利桑德羅合作，送他穿越邊界去刺殺毒梟。凱特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難以接受游走于法律之外的刺殺行動，難以接受亞利桑德羅冷血的、以暴制暴的做法。她一貫的信仰開始動搖，她開始猶豫和退縮。

在影片的最后，亞利桑德羅潛入凱特的家中，迫使她簽署一份協(xié)議以確保行動小組的實情不被透露出去。他拿槍指著凱特，對她說道——“你應(yīng)該搬去一個小鎮(zhèn)，去法律還管用的地方。這里不適合你生存，你不是狼，而這里是狼群的領(lǐng)地。”

人類適應(yīng)環(huán)境，環(huán)境改造人類。邊境殘酷的生存環(huán)境迫使亞利桑德羅必須放棄人類正常的情感，從更高的層面來思考人類的命運和出路。最終，凱特向冷血又理智的亞利桑德羅屈服了。

《邊境殺手》的黑暗結(jié)局極富爭議，或許這也促使導(dǎo)演丹尼斯·維倫紐瓦重新考慮這一主題，在未來與命運面前，人類的理智與情感真的沒有并存的可能嗎？這一思考促成了《降臨》的誕生。

與凱特類似，語言學家露易絲也不得不面臨一個理智與情感的艱難挑戰(zhàn)：“你想要個孩子嗎？”

影片開場的蒙太奇以露易絲的視角展現(xiàn)了漢娜從降生到隕落一生的故事。露易絲作為母親，親眼見證了自己女兒的誕生：她記得熟睡的嬰兒那只緊緊攥住自己拇指的小手；她記得五六歲的小漢娜用手比劃著槍的姿勢，指著自己說“舉起手來！”；她“記得故事的中間”，漢娜輕輕對她說“我愛你?！保凰灿浀脻h娜生氣的朝她喊“我恨你！”；她“記得故事的結(jié)局”，自己伏在病床上漢娜的身上無聲的哭泣。

漢娜，小小的漢娜，母親的天使，母親的快樂，母親的痛苦。

“我會用一根手指撫過你的小肚肚，你的皮膚嫩極了，叫人不敢相信，哪怕輕紗也會像粗麻一樣擦傷你。接著你會扭動起來，擰起你的小身子，一只一只翹起腿來。我會記得這個動作，你在我肚子里時就是這么做的，好多次了。至少看上去是。我無比欣慰，這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母女關(guān)系的證據(jù)，證明你就是那個我懷過的孩子。即使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我還是能夠在無數(shù)孩子的海洋中一眼把你認出來：不是那個，不，也是不她……等等，那邊那個。對，就是她，她就是我的寶寶?！?/p>

“你總是四處亂跑，每次絆倒在門檻上，擦破膝蓋時，我自己的身體都會真切地感受到你的疼痛。我的身體好像延伸了，另外長出一條到處游走不定的肢體。這部分肢體的感覺器官傳達痛覺很快，但我這個中樞卻管不住它的馬達，它根本不聽我的。這真是太不公平了，我將生出一個自己能走動的巫術(shù)小像。這個合約是我簽下的，可簽約時沒人告訴我這一部分。”

“……你飛快地長過一個階段，進入另一個階段，這種速度始終讓我驚奇不已。和你生活在一起像瞄準不斷移動的目標。你將永遠比我想象的快一步。”

“……這件事將再一次提醒我，你不是我的復(fù)制品。你是一個奇跡，是我每日的快樂，但我不能自稱為你唯一的創(chuàng)造者。”

“我記得太平間的樣子，鋪著瓷磚，到處是不銹鋼，冷凍設(shè)備嗡嗡低鳴，彌漫著防腐劑的味道。會有一個勤雜工掀開罩單，露出你的臉。你的臉會有些不對勁，但我將知道，那就是你?！?/p>

或許再過十年，沒人會記得有部講述語言學的科幻片，但一定會有人記得這部講述母愛的科幻片。電影將原著真正的精髓完美的呈現(xiàn)給了觀眾，人類的情感才是本片的核心價值所在。

露易絲講述故事的時候，她還沒有做出選擇，漢娜還沒有出生，一切的一切都留存在她的記憶里。這段記憶是如此的真實，以至于她相信漢娜確實在這世上來過。漢娜雖然沒有出生，但她已經(jīng)深深融入到露易絲的生命之中，她不是一段捉摸不著的記憶，她是一個真真實實的存在。剩下要做的，不過是使她出生罷了。

多么美妙的想法，我們只在別人的腦海里真真實實的存在過。沒有別人，我們的存在便沒有意義。

露易絲是個充滿智慧的女性，她溫柔但堅定，情感無損于她的理智。

這從她出場便顯露端倪?！柏悮ぁ苯蹬R地球的第二天，韋伯上校前來拜訪，要求露易絲分析和翻譯一小段來源不明的音頻。露易絲嘗試向其說明自己無法翻譯的理由——她需要與外星人當面接觸。韋伯不容辯駁地拒絕了露易絲的要求并起身準備離去，他最后一次詢問露易絲的意見——如果我走了，你最后的機會就沒有了。露易絲頓了頓，抬頭看看韋伯，眼神很堅定，但沒再說話。待他轉(zhuǎn)身要走時，露易絲試著抓住她最后的機會——她要求韋伯在咨詢另一位專家時，問問他梵文里“戰(zhàn)爭”一詞翻譯過來的意思。

自“貝殼”降臨地球那一刻，露易絲便密切關(guān)注著事件的進展。她清楚的知道，外星文明首次降臨地球會對人類的歷史進程產(chǎn)生多大的影響，對人類命運的擔憂和責任感，讓她希望能得到機會前往營地與外星人接觸。

此外，出于一些個人原因，露易絲也希望能與外星來客進行交流。在開場的第二部分，露易絲回到自己空蕩蕩的家中，打電話安慰母親，客廳和臥室冷冷清清，只有打開的電視機仍在不斷報道事件進展，露易絲就聽著報道沉沉入睡。

觀眾會發(fā)現(xiàn)，露易絲是孤獨的，這在她對伊恩的一句話中也體現(xiàn)了出來——“懂得溝通還不足以讓你擺脫單身?！鄙畹膮T乏單調(diào)決定了露易絲內(nèi)心深層的欲望——她渴望靈魂的交流。而作為“神”、“父親”和“朋友”形象而出現(xiàn)的七肢桶恰恰滿足了她的要求。

所以觀眾會看到，在提出要與外星來客接觸的要求時，露易絲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因為韋伯上校一定程度上看穿了她的私心。但露易絲堅持自己身為一個語言學家的原則，她認為這樣做是必要的。

露易絲沒有妥協(xié)，而是憑自己的能力掙來了這個機會，她相信并依賴自己的智慧，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最終韋伯接受了露易絲的建議，帶她前往蒙大拿的營地。

作為人類命運的代表，露易絲結(jié)合了人類身上兩種優(yōu)秀的品質(zhì)——理性與感性。而且，她向觀眾證明，這兩者之間并不存在根本上的矛盾和沖突。證明的方式，便是我們最終看到的結(jié)局——露易絲平靜的接受了未來的安排，她說——“盡管已經(jīng)提前知曉人生以及它的走向，我無所畏懼，并且會珍惜每一分鐘?！?/p>

漢娜會死，露易絲也會死，死者與生者往替，這是人類自誕生以來億萬年不變的循環(huán)。新陳代謝，唯有如此，作為整體的人類群體才能保持活力，才能在宇宙中延續(xù)自己的存在。

所以，不必去回避漢娜會死的事實，平靜的接受它，接受自己在這世界上扮演的角色。痛苦是必然的，露易絲也不必去回避它，沒有了痛苦，沒有了情感，人類也就失去了他存在的意義。

露易絲最終選擇接受并扮演自己的角色，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讀者現(xiàn)在能想明白為什么七肢桶有著碩大無比的腦袋了嗎？那里面裝著的，是上帝的大腦，洞察一切，知曉一切，并接受一切。在上帝眼中，自由意志沒有任何意義，每個人都要扮演他注定的角色。

露易絲終于得到了自己的答案——未來，只在智者的眼前展開。

5 語言學的演繹

“薩丕爾-沃爾夫假說”構(gòu)成了本片關(guān)鍵的科幻內(nèi)核。

該假說是有關(guān)語言與思維關(guān)系的假設(shè)，它認為所有高層次的思維都倚賴于語言。語言結(jié)構(gòu)決定某個文化群體成員的行為和思維習慣，人類的思維和看待世界的方式都是由其所使用的語言的語法結(jié)構(gòu)來塑造的。

關(guān)于這一假說是否成立，這里不做任何學術(shù)性的探討，筆者僅從故事創(chuàng)作的角度談?wù)劺住?/p>

其一，與那個流傳甚廣的有關(guān)人類大腦潛能開發(fā)的例子相似，“薩丕爾假說”將觀眾的注意力引向了自身，它引導(dǎo)觀眾去探索、認識人類的本質(zhì)，思維和意識的本質(zhì)。而這一點，恰恰是一個成功的故事必備的素質(zhì)——

“故事是人類必需的設(shè)備……故事藝術(shù)已經(jīng)成為人類靈感的首要來源，因為它不斷尋求整治人生混亂的方法，洞察人生的真諦。我們對故事的欲望反映了人類對捕捉生活模式的深層需求，這不僅僅是一種純粹的知識實踐，而是一種非常個人化和情感化的體驗?！?/p>

由此，不難理解，為何關(guān)于《降臨》的大批評論都集中于語言學的討論上。這確實是個迷人的想法——語言的習得竟能夠改造大腦，獲得預(yù)知未來的能力？！看來我還是有成為超人的潛力的……

其二，也正是這一假說引發(fā)了觀眾對本片立足點的懷疑，而對要求嚴苛的科幻片來說，邏輯漏洞是致命的硬傷。《降臨》的這一假說使得觀眾可以通過自己的經(jīng)驗來驗證邏輯的合理性——顯然大部分觀眾并不能被影片說服。而題材類似的《星際穿越》采用了一個討巧的辦法，它引入了四維空間的概念，而身為三維生物的觀眾是怎么也不可能想象出來四維空間是什么樣子的，因而他們只能接受影片無可辯駁的設(shè)定。

其三，《降臨》作為一部主流商業(yè)片，遵循經(jīng)典敘事慣例，需要對故事設(shè)一個限定時間。而如何才能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nèi)讓人類掌握預(yù)知未來的能力，從而完成主題的表達？連片中的韋伯上校都覺得露易絲的做法太慢，更不要說觀眾了——照這樣一個詞一個詞的教，什么時候才能看到喜聞樂見的特效場面與動作高潮呢？但韋伯上校沒有想到，觀眾也沒有想到，甚至連露易絲也沒有想到，從語言入手極其高效的推動了故事的進展——“語言即武器”。這里不得不佩服影片創(chuàng)作者的構(gòu)思，“薩丕爾假說”為人類獲得預(yù)知未來的能力提供了可能性，學習語言的過程就是獲得技術(shù)的過程。

影片另一精彩之處在于對七肢桶語言和文字的精心設(shè)計，讓我們來看看使人類獲得超能力的“七文”到底是如何改變?nèi)祟愃季S模式的。

在小說中穿插敘述了大量理論性的說明，包括會意象形語標文字系統(tǒng)、非線性系統(tǒng)、文字系統(tǒng)與語音系統(tǒng)的獨立性、“費爾馬定理”、“變分原理”、因果論與目的論等等。如果在電影里像紀錄片一樣對此一一解釋，勢必會打亂故事的整體節(jié)奏，分散觀眾的注意力。因而，影片通過一段偽紀錄片來簡單明了的介紹了七肢桶語言的特征。

“……七肢桶的口語和文字并無關(guān)聯(lián)。不像任何人類文字，他們的文字是會意象形語標文字，只傳達意思，并無對應(yīng)發(fā)音?；蛟S我們的書寫，在他們看來是多余的，浪費了第二個交流渠道……和說話不同，語標文字不受時間限制，與他們的飛船身體相似，他們的書寫文字不存在先后順序，語言學家稱之為非線性拼寫。這不禁讓人疑問——他們也是這樣思考的嗎？想象你要用雙手寫一個句子，同時從兩頭開始，你得想好要寫的每一個字以及他們占用的空間。而七肢桶在兩秒內(nèi)就能寫出一個復(fù)雜的句子?！?/p>

對于觀眾來說，大致了解“七文的非線性特征決定了七肢桶的非線性思維模式”就足夠理解故事進展了。畢竟，所有這些手段都是為主題服務(wù)的，《降臨》也不是一部科普紀錄片。有關(guān)七文的更多信息，請參照影片原著《你一生的故事》。

本文完 | 作者E3F058@知乎

For Mi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