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來時，丈夫的舌尖正纏著我的舌。
前世我家族傾盡財力助他奪得爵位，他卻在新婚夜勒死我，只因怕我分他繼承的爵位。
“嘔——”
我突然的嘔吐打斷他的吻。
“夫人可是不適？”
他虛偽地摸上我的頸。
我含淚掏出一枚藥丸：
“家族秘藥，有助延綿子嗣……”
1
重活過來的瞬間，口腔里充斥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濕熱氣息。
陳瑜——我前世的夫君，今生再嫁的冤家——他那柔軟又蠻橫的舌尖，正死死纏攪著我的舌，帶著一種急切的占有，仿佛要將我的魂魄整個吸攝過去。
那令人作嘔的熟悉氣息包裹著我，濃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就在剛才，我斷了氣。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他那雙陰鷙的眼和因用力而扭曲猙獰的臉，他新婚之夜用來勒死我的紅綢還牢牢繞在我脖子上，此刻脖頸處的皮膚仿佛還殘留著那要命的緊勒感。
我胃里猛地一陣翻江倒海！
2
“嘔——”
一股強(qiáng)烈的酸腐氣直沖喉嚨，我毫不顧忌地側(cè)過頭，一把推開他壓過來的身軀，捂住嘴劇烈地干嘔起來。
幾滴污穢的涎水濺落在他簇新的朱紅喜袍下擺上。
陳瑜那張英俊到虛偽的臉?biāo)查g拉下，眉頭緊蹙，眼中飛快掠過一絲被人冒犯的不快和陰戾，幾乎與前世掐死我時的神情重疊。
但那只是一閃而逝，快得像我的錯覺。
他抬起手，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撫上我的后頸。
那觸感冰涼滑膩，如同毒蛇的鱗片。
“夫人可是不適？”
他放緩了聲音，偽裝出的溫柔下藏著令人膽寒的暗流，“難道是為夫……太急切了些？”
指尖微微用力，摩挲的正是那根紅綢帶最后死死勒陷的位置。
前世瀕死的窒息感猛地攫緊我。
3
我猛地一顫，硬生生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恐懼尖叫。
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用那尖銳的刺痛逼回眼眶里瞬間涌上的淚霧。
不能亂！
秦嫵，這輩子，你得活著！
借著那點(diǎn)生理性的淚水，我做出羞怯難當(dāng)又強(qiáng)撐的模樣，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他。
“夫君……是妾身不好?！?/p>
聲音抖得可憐，伸手顫巍巍探入寬大的嫁衣袖袋深處。
指尖觸到一個冰涼堅(jiān)硬的小玉匣，心中一片死寂的冰冷。
就是這個東西，該還給他了。
我小心翼翼掏出一枚龍眼核大小、顏色暗沉、透著一股異樣辛香的褐紅藥丸。
托在白皙掌心里，遞到他眼前。
4
我垂下眼睫，淚水恰到好處地從眼角滑落：“臨行前，祖母偷偷賜下的……家族百年秘藥，名喚……合歡丸。
她說……”
聲音越發(fā)細(xì)弱蚊蠅，帶著十二分的羞澀，“說能助夫君……金槍不倒，妾身亦能……一舉得男，為侯府開枝散葉……”
最后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
陳瑜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枚藥丸上。
他眼底深處那份毒辣和急不可耐的算計幾乎要溢出來，又被強(qiáng)行按捺住。
我清楚他此刻的心思——前世他親口承認(rèn)的。
這藥，不僅能讓他“雄風(fēng)大振”，更像是一道催命符，要我的生育之功徹底斷絕！
他未來的侯爵之位，必須由別人來生！
“夫人一片真心，為夫豈能辜負(fù)？”
他幾乎等不及我說完，一把從我掌心拈起那枚藥丸，毫不猶豫地丟入口中，喉結(jié)用力地一滾。
5
藥丸下咽。
陳瑜眼中瞬間迸射出一種極其復(fù)雜的光芒——得逞的興奮、終于除掉隱患的狠戾，還有一絲對即將徹底掌控一切的貪婪。
他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牽動，那張俊逸的面孔因這份毫不掩飾的惡毒快意而微微扭曲。
他得意極了。
這份得意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露，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驟然凍結(jié)在臉上。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嚨，雙眼驚駭?shù)貓A睜，嘴巴張到極限，像一條被拋上岸瀕死的魚。
嗬……嗬……
他喉管劇烈地痙攣，爆凸的青筋沿著脖頸猙獰爬滿，臉色迅速從漲紅轉(zhuǎn)為可怕的青紫。
他想嘶吼，想質(zhì)問，喉嚨卻只能擠出瀕死般漏氣的干癟氣流。
一絲聲音也無。
6
我靜靜站在離紅羅帳幾步遠(yuǎn)的地方，鳳冠霞帔，金線繡花的嫁衣曳地。
方才還嬌羞無措的新嫁娘模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方素白錦帕，動作從容不迫，細(xì)致地擦拭著自己的嘴角，仿佛只是沾到了一絲糕點(diǎn)碎屑。
抬眸，望向那個彎著腰、因窒息和極致的驚駭而渾身劇顫的男人。
他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滾落，砸在猩紅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我勾唇一笑，聲音清凌凌的，不帶絲毫情緒，在這陡然死寂下來的婚房里清晰得刺耳：“看來……這百年的秘藥，對侯爺?shù)纳碜樱前朦c(diǎn)效用也無呢?！?/p>
他猛地抬頭，那張慘白的臉上，怨毒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的毒液噴濺出來。
7
清晨的天光透不過沉重的雕花窗欞，屋內(nèi)依舊一片喜色沉沉。
外面?zhèn)鱽砉苁碌恼埌猜?，例行公事：“請侯爺、夫人起身，給老夫人敬茶?！?/p>
陳瑜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眼白布滿猙獰的血絲。
他猛地抄起桌上一方沉重的端硯，狠狠砸向緊閉的房門！
“砰——嘩啦！”巨響伴隨著木屑碎裂聲，硯臺滾落在地，墨汁四濺。
門外的管事顯然嚇壞了，噤若寒蟬。
陳瑜兇狠的目光死死釘在我臉上，那眼神仿佛要把我千刀萬剮。
他無法言語，但動作粗暴至極，一把扯過我昨夜備好的紙筆，力透紙背地寫下幾個大字，摔在我面前：
賤人！
交出解藥！
墨汁幾乎洇透了紙張。
8
我垂眸，目光落在那張被墨字和狂怒撕裂的紙上。
沒有半分懼意。
昨夜他啞了后，像一頭瘋狂的野獸，想撲過來撕碎我。
結(jié)果呢？被陪嫁過來的粗壯仆婦陳媽媽不動聲色地反剪住手臂，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按回喜榻上動彈不得。
陳媽媽是祖母親自挑選的，手上的力道，捏碎他的腕骨并非難事。
今早他顯然學(xué)乖了，只敢用筆出氣。
我抬指，慢條斯理地將那頁宣紙從墨漬里拈起，然后，將它一點(diǎn)點(diǎn)、仔仔細(xì)細(xì)地撕成碎片。
“解藥？”我的聲音很淡，“有?！?/p>
我抬眼，迎上他那瞬間燃起希望、卻又立刻被更深的懷疑取代的復(fù)雜眼神。
9
我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簇新的、未用過的信封，鋪平在我面前的紅木小幾上。
提筆蘸墨，手腕懸停，筆尖穩(wěn)得不帶一絲顫抖。
陳瑜死死盯著我落筆的地方。
他以為我要寫藥方？還是藏解藥之處？
我的筆尖沒有停頓。
一字，一劃。
“茲有婦人秦氏，嫁入侯府三載，無所出，不敬婆母，不修婦德，更心思歹毒，暗害親夫……”
我將那封字字如刀的休書工工整整寫好，吹干墨跡，鄭重其事地裝入信封，最后在封口按上我鮮紅的指印。
“啪嗒。”
我抬手，將這封休書輕輕放在桌上，向前推了一點(diǎn)，正好到陳瑜視線正下方。
“解藥，就在里面。”
我看著他的眼睛，笑容平靜，“蓋了章，我自會給你?！?/p>
10
老夫人院里，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那尊貴的侯夫人端坐主位，臉色比昨夜淋過雨的灰瓦還要陰沉幾分。
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我，手中檀木佛珠幾乎被她捏斷。
陳瑜侍立在他母親身側(cè)，像個泥塑的惡鬼。
臉色白中泛青，額角沁出細(xì)密的汗珠，偏偏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能用那雙猩紅的眼怨毒地絞著我。
“秦氏！”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茶水四濺，“新婚燕爾，就鬧得家宅不寧！瑜兒為何不能說話了？你是不是下了什么齷齪手段？”
她身后的管事目光閃爍，是陳瑜最得力的狗。
他昨夜竟想闖入內(nèi)院窺探，被幾個忠仆捆住扔進(jìn)了下房柴堆里關(guān)到現(xiàn)在。
此刻被帶上來，衣衫不整，臉上帶著抓痕和淤青，狼狽不堪，見到陳瑜和老夫人，頓時哭嚎起來。
11
我端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唇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
輕輕啜了口茶，放下杯盞，瓷器磕碰的聲音在死寂里異常清晰。
“老夫人息怒?！蔽衣曇羝椒€(wěn)，不卑不亢，“侯爺昨夜貪杯，酒后失德，想強(qiáng)行灌我母親留下的秘藥助興，那藥性子極為霸道……侯爺誤服過量，傷了咽喉，怕是要調(diào)養(yǎng)一段時日了?！?/p>
我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那縮頭縮腦的管事，“倒是這刁奴，昨夜欲行不軌，強(qiáng)闖我新房，驚擾侯爺，此等大不敬，老夫人以為，該如何處置？”
“你、你血口噴人！”管事面無人色，指著我的手抖如篩糠。
12
老夫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驚疑不定地看向身邊的陳瑜。
陳瑜臉色鐵青，脖頸處青筋暴起，手指著管事劇烈顫抖，嘴里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恐怖氣音，那表情既想辯解又有萬分的委屈痛苦。
管事嚇得魂飛魄散：“老夫人明鑒啊！是侯爺命我……”
“夠了！”老夫人厲聲喝止，渾濁的眼里精光亂閃。
她似乎隱隱明白了什么，但那份對她寶貝兒子的極度偏袒占了絕對上風(fēng)。
她陰森森地轉(zhuǎn)向我，“牙尖嘴利！瑜兒既已娶你過門，你好生侍奉便是！速將解藥拿出！”
我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
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拿出早備好的另一個小瓷瓶。
“自然要顧全侯爺身體?！?/p>
我走到陳瑜面前，把瓷瓶放到他僵硬的手中，“一日一粒，溫水送服。”
我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侯爺，千萬要按時服用。”
他捏著瓷瓶，指節(jié)泛白，眼中閃過激烈的掙扎，最終還是緊緊攥住了瓶子，像抓住唯一的稻草。
13
休書靜靜地躺在我的妝匣里，陳瑜的手指印從未靠近過。
我命人將那個被扭斷臂骨、捆成粽子的管事，連同一份按滿他認(rèn)罪指印的供詞，一股腦兒打包丟到了京兆府的衙門口。
供詞里，管事“主動坦白”了陳瑜指使他克扣軍餉、中飽私囊等數(shù)條不輕不重的罪狀。
陳瑜啞著喉嚨在府里暴跳如雷，摔碎了我院中所有的花盆。
與此同時，我鋪開信紙，筆走龍蛇。
很快，數(shù)封言辭懇切、證據(jù)嚴(yán)謹(jǐn)?shù)男藕凰统觥?/p>
一封直接遞到了兵部尚書的案頭。
信中詳列了陳瑜當(dāng)初為奪爵，耗費(fèi)我家大半財力在各地編織人脈、收買宗親的記錄，還有幾條他試圖操控軍糧供給的模糊證據(jù)。
落款——苦主秦氏。
另外幾封，則隱秘地出現(xiàn)在那幾位曾接受過陳家巨額“疏通”
銀兩，最終將爵位判給陳瑜的族老家中。
14
兵部尚書的雷霆震怒遠(yuǎn)比我預(yù)想中來得更快。
京中流言四起，都在傳說侯府管家臨死前的“供詞”。
尚書府遞出的一封簡短公文更是徹底點(diǎn)燃了導(dǎo)火索：勒令威遠(yuǎn)侯停職自省，原職由副統(tǒng)領(lǐng)暫代。
爵位雖沒削去，但這記響亮的耳光，打得陳瑜暈頭轉(zhuǎn)向。
他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整整一日。
第二天清晨，他紅著眼睛踹開了我院子的門，像一頭徹底瘋狂的孤狼。
他手里死死攥著那個裝解藥的瓷瓶，另一只手握著紙筆。
寫下的字跡狂亂不堪：賤人！你做的手腳！兵部的信！你竟敢！！
我知道他在恐懼。
停職只是開始，我透給族老的那些東西，足夠讓他從云端徹底墜入污泥。
15
我坐在窗下看書，手邊一杯清茶，對他的闖入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在他扭曲的臉湊近幾乎貼到鼻尖時，才慢悠悠地擱下書卷。
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他手中緊捏的瓷瓶，又指向門外，聲音平淡無波：“侯爺今日的藥，忘了?！?/p>
他劇烈喘息著，眼神充滿懷疑和癲狂。
我抬手，親自從那瓷瓶中倒出一粒色澤渾濁的藥丸，托在指尖：“還是說，侯爺信不過我？”
我作勢就要丟入一旁的盆景里，“那就……”
“嗬！”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急切的嘶吼，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幾乎將我拖倒。
顫抖著從我指尖奪過那粒藥，甚至來不及取水，瘋狂地、狠狠地嚼碎咽了下去！
藥粉沾在他破裂的嘴角上，襯著那赤紅的雙眼，狀如瘋魔。
16
一個月后的宮宴，金碧輝煌。
京中貴戚云集，絲竹繞梁。
陳瑜換上了嶄新的侯爵常服，帶著幾分強(qiáng)裝的鎮(zhèn)定坐在勛貴席中，然而微微發(fā)顫的手指還是泄露了天機(jī)。
我知道，我遞出去的另一份東西，昨夜剛剛通過特殊的渠道，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我那位在吏部擔(dān)任要職的、早年曾受過我祖父大恩的遠(yuǎn)房表兄手中。
那是一份被精心抹去了我秦家痕跡，卻詳盡記錄著陳家為謀爵行賄、打點(diǎn)的關(guān)鍵人證物證清單，還有陳瑜私刻軍印圖謀不軌的“證據(jù)”。
酒過三巡，觥籌交錯間暗流涌動。
吏部侍郎端著酒杯踱步過來，目光在陳瑜臉上意味深長地打了個轉(zhuǎn)：“陳侯爺，聽聞前些日子兵部那邊有點(diǎn)風(fēng)波？爵位得來不易，侯爺還需謹(jǐn)慎持身，方不負(fù)皇恩哪。
”
陳瑜臉上的血色倏然褪盡，握著酒杯的手指因?yàn)橛昧^度而失血發(fā)白。
17
絲竹聲忽然一滯。
一個衣著精致貴氣的少婦，被眾人簇?fù)碇瑥呐炷沁呇U裊娜娜走了過來。
是禮部郎中的夫人柳氏，陳瑜前世那個心尖上的外室，如今剛嫁人不久，眉眼間那股風(fēng)流嬌媚幾乎要淌出來。
柳夫人搖曳生姿地走近，目光嬌滴滴地纏上陳瑜煞白的臉：“侯爺今日神色不大好呢？可是前些日子身體抱恙？呀……”
她掩口輕笑，故作天真，“聽說侯爺為了些軍務(wù)上的事兒煩惱？還是被……被府里那位姐姐氣著了？”
她話里話外透著親密，眼神還暗暗地刺向我。
她知道我是誰，這是公然在踩我的臉面。
陳瑜身體僵硬，嘴唇顫抖著想說什么，發(fā)出的卻只是破碎的“嗬嗬”聲，汗水順著他鬢角滑落。
18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和陳瑜身上。
無數(shù)道視線，好奇、探究、嘲弄、幸災(zāi)樂禍……如同無形的針。
陳瑜喉嚨里嗬嗬作響，額上青筋暴凸，像一個承受著巨大羞辱的啞巴木偶，在眾人的注視下瑟瑟發(fā)抖。
我緩緩站起身。
宴席上的低語霎時靜了下去。
我走到柳夫人面前，只一步，那精心堆砌的氣勢就在我冷靜的注視下微微塌陷下去。
我唇角彎起一點(diǎn)冰冷的弧度，毫無笑意：“妹妹消息倒靈通?！?/p>
我聲音不大，剛好夠席中所有人都能聽到：“可惜猜錯了。侯爺并非被氣啞?！?/p>
我轉(zhuǎn)身，直面陳瑜那雙因極度憤怒和恐懼而充血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鑿進(jìn)這死寂的大殿：
“他是自己貪心不足，想吃不該碰的藥丸，”
“結(jié)果——自作自受，毒啞了自己?！?/p>
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19
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如同滾燙的烙鐵，死死釘在陳瑜身上。
他那張慘白的臉先是愕然，隨即轉(zhuǎn)為一種被剝光了的羞辱，最后燒成一片崩潰的赤紅。
“嗬——??！”
他喉嚨里爆發(fā)出困獸般的嘶嚎，猛地跳起來，手指瘋狂地指向我，臉上的肌肉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抽搐變形。
他想撲過來，卻被旁邊反應(yīng)過來的幾位同僚死死按住胳膊。
柳夫人更是嚇得花容失色，驚叫一聲踉蹌后退。
我站在原地，清晰地感覺到陳瑜那毒箭般的視線幾乎要洞穿我，里面交織著滔天的恨意和無措的癲狂。
很好，這正是我想要的。
他越失態(tài)，就越顯得我話里藏著的真相分量十足。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硪宦暭贝俣懥恋耐▊鳎骸袄舨渴汤捎幸录弊啾菹?！?/p>
陳瑜聽到“吏部侍郎”幾個字，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如同寒風(fēng)中最后一片枯葉。
20：
吏部侍郎那張素來端正的臉此刻繃得像鐵板。
他行色匆匆沖至御階之下，甚至沒理會宴席間的混亂與陳瑜那副凄慘模樣。
他噗通一聲重重跪下，聲音因激動而發(fā)顫：“陛下！臣……臣有緊急密奏！”
全場的目光瞬間從狼狽的陳瑜身上抽離，死死鎖在吏部侍郎身上。
落針可聞。
侍郎高舉一卷明黃帛書：“臣收到匿名密信，詳實(shí)記錄威遠(yuǎn)侯陳瑜行賄宗親、買賣爵位、偽造軍印圖謀不軌等駭人聽聞的罪證！且有威遠(yuǎn)侯府叛奴血書認(rèn)罪狀，指控其克扣軍餉！罪證確鑿！此等滔天罪孽，懇請陛下圣裁！”
21
“轟隆！”一聲巨響！
竟是暴怒的帝王猛地掀翻了面前的御案！
金盤玉盞、美酒佳肴潑灑一地，狼藉不堪。
天子之怒，如雷霆降世！
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jié)成冰！
“陳！瑜！”皇帝的聲音低沉得像滾過天際的悶雷，每一個字都淬著寒冰，“你可有話說？！”
被點(diǎn)到名字的陳瑜，此刻像個被抽掉魂魄的破布偶。
他雙膝一軟，“撲通”癱跪在地，喉嚨里發(fā)出絕望的“嗬嗬”
哀鳴，身下竟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散發(fā)著腥臊氣息的水漬！
失禁了！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威遠(yuǎn)侯，在滿朝勛貴和帝王盛怒之下，嚇得屎尿齊流，丑態(tài)百出！
22
“陛下！陛下明鑒??！”
一聲凄厲尖利的哭嚎驟然響起。
竟是那柳夫人！
她大概以為這是攀附喊冤的唯一機(jī)會，連滾帶爬地?fù)涔虺鰜?，珠釵散落，涕淚橫流，手指卻指向我：“都是她！是她！是秦氏嫉恨我！是她陷害侯爺！她給侯爺下啞藥！她才是毒婦！陛下……我和侯爺是清白的?。 ?/p>
這話一出，不僅沒起到絲毫喊冤作用，反而引來了更多鄙夷和厭惡的目光——當(dāng)庭失儀的妾室之流，也敢在御前咆哮攀咬？更可笑的是，她竟主動承認(rèn)了與陳瑜的私情！
坐實(shí)了陳瑜寵妾滅妻！
當(dāng)真是豬一樣的隊(duì)友！
23
滿殿死寂中，只有柳氏無用的哭嚎和陳瑜喉管里那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在回蕩。
我，成了所有視線的焦點(diǎn)。
我穩(wěn)步上前，裙裾不驚塵埃，行至御階之下，深深一福。
手中托著的，正是那份我一直壓在妝匣底的、干干凈凈的休書，以及一份厚厚的、寫滿娟秀小字的賬冊。
“啟稟陛下，臣婦秦嫵。”我的聲音清晰平穩(wěn)，蓋過了所有雜音，“此乃臣婦親手所書被休之書！陳瑜身為侯爵，卻縱容刁仆凌虐嫡妻，新婚之夜妄圖謀害妾身性命未遂！為自保，妾身家族秘藥被他誤服而致啞，乃其咎由自取！”
我舉起賬冊，繼續(xù)道：“這更是十年間，陳家耗費(fèi)我秦家全部財力九十八萬兩白銀，用以賄賂宗親、收買官員、助他奪爵的詳細(xì)賬目！每一筆，皆有跡可循！請陛下過目！”
24
大太監(jiān)顫巍巍地接過休書和賬冊，呈遞御前。
皇帝的目光如鷹隼，掃過休書鮮紅的指印，又飛速翻看那本泛黃卻字字清晰的賬冊。
越看，帝王的臉色就越是鐵青一片，眼底的風(fēng)暴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
“咔嚓！”
他竟生生掰斷了御座扶手上鑲嵌的一塊白玉！
“好一個威遠(yuǎn)侯！好一個陳瑜！”
皇帝的聲音已聽不出情緒，只有冰冷徹骨的殺機(jī)，“朕竟不知，我朝之爵位，已是價高者得！
軍中糧餉，竟成你家私庫！”
“侍衛(wèi)！”
“臣在！”
金甲侍衛(wèi)如同早已準(zhǔn)備好的兇獸，踏步而出。
“剝?nèi)ニ趲鄯?！?/p>
皇帝一指癱軟在地、屎尿齊流的陳瑜，“拖下去！打入天牢死囚窟！等候三司會審！此案——給朕嚴(yán)查到底！”
“遵旨！”侍衛(wèi)毫不留情，上前如拖死狗般將面無人色、徹底嚇傻的陳瑜拖離大殿。
那象征著他爵位的華服，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摩擦出聲，如同刮掉了最后一絲尊嚴(yán)。
25
“陛下開恩??！陛下……”
陳家老夫人，那位剛才在府中還頤指氣使的老夫人，此刻形如瘋婦，癱倒在地，對著御座方向瘋狂磕頭，額上鮮血直流。
禮部郎中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地沖過來，一把捂住還在哭嚎“侯爺、侯爺”
的柳夫人那張闖禍的嘴，不顧她的抓撓，死命將她拖回座位深處，恨不得挖個地縫鉆進(jìn)去。
“陛下，臣有罪！”一位須發(fā)皆白、素有清名的族老顫巍巍地出列跪倒，“臣……受陳瑜蒙蔽，受其財物……請陛下降罪！”
這老家伙倒是及時割席認(rèn)罪，試圖止損！
26
滿殿勛貴噤若寒蟬。
此時，端坐在帝后身側(cè)、一直未曾開口的太皇太后，緩緩轉(zhuǎn)動手中一串溫潤的沉香木佛珠。
她滿頭銀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飽經(jīng)滄桑的眼睛平靜地掃過跪伏在地的陳家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哀家記得，永平伯府秦家，”
太皇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沉穩(wěn)力量，清晰地傳遍大殿，“世代忠良，秦老將軍為國捐軀，秦老夫人樂善好施，臨終還散盡家財捐建義學(xué)。
可惜啊，忠良之后，竟被此等狼子野心之輩所欺！”
她頓了頓，慈祥地看向我：“秦氏女，蒙此大辱，遭此大劫，尚能忍辱負(fù)重，保全自身，更在危急關(guān)頭不惜舍財舉證，肅清朝堂蛀蟲，挽狂瀾于既倒！實(shí)乃大義！真貞烈，真聰慧也！”
27
太皇太后此言一出，殿中所有看向我的目光瞬間變了！
不再是審視或憐憫，而是充滿了由衷的贊嘆與敬畏！
當(dāng)朝太皇太后，親口定調(diào)我是“忠良之后”、“貞烈聰慧”、“舍財為國”！
這是何等的褒揚(yáng)！
皇帝也立刻會意，沉聲道：“太皇太后所言極是！此案務(wù)必嚴(yán)辦！陳瑜罪無可赦！至于秦氏……”
我立刻跪下：“臣婦別無所求，只求與陳瑜恩斷義絕，拿回秦家所有產(chǎn)業(yè)！
此身此心，唯愿歸隱田園，為父母守孝?！?/p>
皇帝頷首：“允！陳瑜之爵位、府邸、田產(chǎn)，盡數(shù)抄沒充公！唯獨(dú)秦家被其侵吞的產(chǎn)業(yè)財物，著三司會同戶部，即刻清點(diǎn)，盡數(shù)歸還秦氏女！”
28
三個月后，京郊官道。
初冬的寒風(fēng)已顯凜冽。
一輛通體烏黑、毫無標(biāo)識的簡樸馬車靜靜停在路邊一處高坡上，垂著厚厚的簾子。
坡下官道，是通往北疆流放之地的起點(diǎn)。
押送重犯的隊(duì)伍格外森嚴(yán)，數(shù)十名披枷戴鎖、蓬頭垢面的人影步履踉蹌，在官差皮鞭的呼喝聲中麻木前行。
為首那人，脖子戴著沉重的木枷，雙手被鐵鏈鎖在胸前，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凍瘡和鞭痕，正是陳瑜。
他喉嚨處纏繞著破爛的布條，早已成了真正的啞巴。
原本俊逸的臉頰干癟凹陷，眼窩深陷如同骷髏，唯有一雙眼睛里，凝固著刻骨的怨毒、絕望和木然的死寂，再也看不到半分昔日的意氣風(fēng)發(fā)。
他身后是同樣被流放的陳瑜親眷，以及那位早已被打回原形、此刻如同老乞婆般哭號的老夫人。
我微微掀開車簾一角，冰冷的視線落在那抹掙扎于塵埃中的螻蟻身影上。
馬車旁，忠心耿耿的陳媽媽低聲問：“小姐，可要…看仔細(xì)些？”
她以為我會有憤恨或快意。
我沒有回答，目光平靜無波，從袖中摸出一個錢袋，掂了掂。
然后，隨意地將手伸出車窗外，輕輕一傾。
叮鈴哐啷——
一串嶄新的銅錢，帶著清脆的響聲，滾落寒冰覆蓋的堅(jiān)硬官道，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一閃，隨即被塵土掩蓋。
“走吧。”我放下簾子，隔絕了車外所有喧囂與塵灰。
車廂內(nèi)暖意融融，只余下陳媽媽手中那厚厚一疊——朝廷發(fā)還、經(jīng)我親自掌眼確認(rèn)無誤、蓋著官印的秦家各處鋪面、田莊的地契房契。
車輪碾過官道，平穩(wěn)前行。
車廂里，響起我近乎低語般的聲音，唇邊噙著一絲極淡極冷的笑：
“聽啊，銅錢落地的響聲?！?/p>
“這世間，再動聽的曲兒，也莫過于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