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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很想寫一寫老家屋后的那條小河溝。
在我們老家，很窄的小河流，叫做“溝”。屋后的那條不足二百米長，河面不到三米寬的窄窄的河溝，在自己的記憶里，它好像沒有許多的精彩片段，只是隨著時代變化成長著，靜靜地演繹它的故事。
我老家在皖西北的一個偏僻農(nóng)村，小小的村落只有幾十戶人家，小河溝像是一個橫著的大C，環(huán)抱著村西頭的幾戶人家。也因著河溝的自然轉(zhuǎn)向，把村子分成西頭和東頭。我家就住在西頭幾排房子的最后邊，距離河溝不過十來米的距離。屋后的一片河溝沿子自然是屬于我家的。父親在對著屋子的自家溝沿上栽種了柳樹，洋槐和楊樹，邊上還有棵苦楝，悄無聲息地自生自長，漸漸也成了一棵高高的喬木，占據(jù)了一角天空。
春天的時候，河溝沿子上還生出很多的灌木野草，青蒿啦、蘆葦啦、薔薇啦、薄荷啦、辣蓼啦，這些野草野菜郁郁蔥蔥，偶爾引來蜻蜓的停駐。河溝外側(cè)則長了很多的蘆葦，早春就開始，從被割得尖尖的枯桿根旁邊生出細細嫩嫩的嫩芽兒，綠綠的小尖兒在一片枯根中分外的顯眼。
到了二月二，老家的習俗是挖癩蛤蟆菜做煎餅吃。從天剛亮的時候，村里的荒地和樹林里，到處是拿著鍋鏟或者刀子挖蛤蟆菜的小孩子?！谤Z兒食”（蒲公英）嫩黃色的小花兒，一朵朵散落在青翠的草地上。薺菜已然過了采摘的季節(jié)，一簇簇地生長著，每棵薺菜的中心有個小小的桿狀花柱，上面有白色的小花兒在綻放，下面螺旋狀生長著許多心形的扁扁的青色果莢，從小上到下逐漸變大。
薔薇這個時候正是抽枝的時候，在幽綠的羽毛一般的葉子深處，一支支嫩紅的細莖稈悄悄地探出頭。薔薇也是叢生的，一團一團地簇擁在一起。嫩莖往往生長在枝叢中間，很難夠得著。采嫩莖需要身體前傾，手伸得很長，小心地穿過帶刺的葉子和舊莖稈，指甲掐著嫩紅中微帶著一絲綠色的部位，才能掐到適口的嫩莖。一不小心，手背和胳膊就會被薔薇葉背的小刺和舊莖稈上的大刺刮到，輕者只刮出一道道白色的劃痕，嚴重的還會滲出一道道血跡。但是把采摘的嫩莖上細軟的小刺捋掉，撕掉外面的皮，只留下綠色的嫩桿兒。吃起來青澀中微帶著淡淡的甜味兒，是不可多得的零嘴兒。
河溝邊還會有許多的蛇莓藤，一片一片地鋪在地上。玉米粒大小的蛇莓果兒在心形葉子的映襯下，鮮亮的紅色果子在陽光下泛著小小的光芒，引誘著小孩兒去采摘。
三個心形小葉片組成的酸瓜（三葉草）葉子將將長出了不少。揪兩片放在嘴巴里，那股嗆人的酸味兒能讓人睜不開眼。
青綠色的薄荷也是成簇地生長著。這家伙特別能生長，采摘的時候留下一段根兒，來年就能生出一小片來。春天的時候，掐嫩嫩的薄荷拿鹽一拌，滴幾滴香油，就是一個爽口的就饃小菜。
二三月的時候，柳樹也開始抽出或粗或細的嫩枝兒，細長的柳葉兒稀稀疏疏地布滿枝條。小小的柳穗剛剛露出尖，像是一個個小小的錘杵兒，小小的尖兒布滿了整個錘杵兒。摘一個放在嘴巴里，嫩嫩甜甜的，很是可口。再過一些時間，柳穗上的小尖兒都爆開了，一絲絲白色的柳絮從里面跑出來，隨風到處飄蕩。那時候的村子里跟下了雪似的，連河溝外面的麥田上面都蒙著一層薄薄的柳絮。
折根新長出來的柳枝，在從沒有側(cè)出的枝干處截斷，輕輕地把樹皮和枝干心扭開，再輕柔地抽出枝干。把空的柳樹皮的一端用手指壓扁，掛掉一二毫米長的樹皮，就可以放在嘴巴里吹響了。粗的柳笛聲音粗壯響亮，細細的柳笛聲音尖銳中有著一絲柔和。咿咿呀呀的柳笛聲，演繹著春的歡歌。
三月的時候，村里的洋槐樹花兒開始盛放，到處彌漫著清甜的花香。大人就指揮著小孩兒爬樹折洋槐花。洋槐樹多，大家都不是很珍惜，看到哪個枝干上花兒半開，就連枝干一起折斷?；▋喝顺裕~子就成了牛羊的美食。折斷的樹枝剔掉了花和葉之后，就被扔在一個小孩夠不著的地方等著太陽和風把它漸漸抽干水分，變成鍋灶里的柴火。
到了四月，苦楝樹開始開花，只不過細高的苦楝樹在孩子眼里并不受歡迎，這也許跟它的個子高夠不著，葉子苦沒法吃有關(guān)吧。細碎的淡紫色苦楝花也很少受到孩子們的蹂躪，能生長得很好。到了秋天，淡黃色的干枯苦楝果就斷斷續(xù)續(xù)地掉落在地上，有淡淡的苦味，成了狗不理的存在。
五六月份的時候，河溝外面的蘆葦長得極高，隨風來回擺動，發(fā)出嘩嘩的響聲。似乎想要和高歌著的白楊相互呼應(yīng)。家家戶戶的鴨子都喜歡到河溝里嬉水覓食，就有笨鴨子會在蘆葦叢里下蛋。我們這些小孩子沒事兒就喜歡鉆蘆葦叢，運氣好的時候能撿到鴨蛋，回去晚飯的時候，可能就多了一碗鴨蛋炒辣椒的就饃菜。
夏天的晚上，樹枝上就會密密麻麻地會爬滿黑色小甲蟲，老家叫這種小甲蟲“蒼蠅”。那時候家家戶戶都養(yǎng)著許多的雞鴨。為了給雞鴨多一點葷腥美食，許多的小孩子就折很多楊樹枝插在河溝或者河壩上，到了晚上八九點的時候，就去樹枝上擼蒼蠅。一晚上擼到的蒼蠅能裝滿滿的一小桶。那些天，那些雞鴨吃著特別的大餐，下蛋都會比平常的蛋大一些，到集上賣的也會貴一些。
有一天晚上，我跟著小哥在河壩上擼蒼蠅，不一會兒就裝滿了一小桶。我先拿著裝滿蒼蠅的小桶回家，小哥繼續(xù)擼蒼蠅，許多孩子笑鬧嬉戲，給平凡的夏夜平添幾許活潑和祥和。我從河溝外面的小路往回走的時候，月色清淡，清風柔和。左側(cè)蘆葦嘩嘩作響，右畔的麥子也隨著風兒輕輕搖擺。草叢里的小蟲子爭先恐后地鳴叫著，河溝里的青蛙也在呱呱鬧著，偶爾有螢火蟲飛來飛去。鄉(xiāng)村的夏夜透著熱烈喧鬧和勃勃生機。
村里每年會在河溝里放一些魚苗，夏天的時候，我們小孩子會到河溝邊，踩在河溝邊的砂礓上，扒開旁邊的草叢找里面的小蝦。有一次我在河溝邊玩的時候，不小心踩到濕泥，一只腳滑入了水里，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整個身體也歪進了水里。剛開始是嚇蒙了，手舞足蹈地到處掙扎，想抓住邊上的什么東西，想爬起來。當自己有意識的時候，已經(jīng)躺在了水里，感覺像是被裹在一個狹窄的空間里，周圍發(fā)出嗡嗡的刺耳聲音。很多的東西壓在身體上，又沉又大，壓得我怎么也起不來。直到手抓住一根什么東西，才手忙腳亂地爬上去。到了上面，大人們還在上面說話做事，不知道我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掙扎。
五月的鄉(xiāng)村很忙碌，開始收割小麥和黃豆，也準備著種玉米和晚紅薯。那個時候?qū)W校就會放農(nóng)假，讓小孩子回去參與農(nóng)活勞動。被抓壯丁勞動的孩子每天忙完了，相互吆喝著提前回家。到了河溝邊，在幾個老奶奶的嘮叨下，一個個像踩了彈簧一樣，身體前傾曲腿發(fā)力，就往河溝里扎。不到片刻就在不遠處冒出來，甩著頭上的水珠哈哈大笑。一個猛子進去，全身的熱意和勞累就在和伙伴的嬉鬧中消除了。共享著在黃豆地里撿到的馬炮和黃果子，相視一笑中彌漫著濃濃的甜味兒。
五六月的時候，河溝邊上幾棵桑樹結(jié)的桑葚也開始漸漸成熟了。完全成熟的呈現(xiàn)烏黑色，這種汁水豐盈卻不怎么甜的不怎么受孩子們的歡迎。粉中帶著紫色的桑葚是最好吃的，未算中帶著甜味，果汁又多，能讓小孩子吃得停不下來。每次吃過中午飯，鄰村的同桌就和我一起去摘桑葚。這時候往往就會玩得忘記上學。等磨磨蹭蹭到學校的時候，可能已經(jīng)半節(jié)課過去了。老師一見到，就讓我們張開嘴巴伸出手，任何“吃飯晚，家里有事”的假話，都在烏黑的舌頭和手指上現(xiàn)形，被老師罰站就成了那段時間的家常便飯。
快入冬的時候，村里就開始準備抓魚了。
每年到了抓魚的那一天，村里的小孩都會集體發(fā)生肚子腳丫全身痛，紛紛請假在家“吃藥養(yǎng)病”。大人很配合地在早上去地里干活的時候，跟村前學校里的劉校長請假，讓孩子野一天。
抓魚一般都是選一個日頭晴朗的晚秋天氣，村里的小伙們穿一件秋褲卷到大腿根，幾個人共同撐著一張網(wǎng)，從小河溝的一頭慢慢往前走，不一會兒就有尺把長的鰱魚，鯉魚不斷地往上扔。婦女小孩抬著大盆，忙著裝魚。魚少娃多，一條魚扔上來，幾個孩子搶著去抓。強壯的魚兒就身子一彎一彎地掙扎，幾個孩子撲在魚兒周圍，有的按頭，有的按著魚身，直到制服了魚兒，就興高采烈地幾個人合作著一起把魚放到大盆里。能抓到魚兒的小孩吸引著其他小孩羨慕的目光，昂首挺胸，連聲音也比平常高了一些。即使平常有些小齟齬的小伙伴，也會為一起抓同一條魚兒同歸于好，繼續(xù)做勾肩搭背的好兄弟。魚兒的味道早已忘記，抓魚的快樂卻銘記在一個又一個孩子的心里，成了童年回憶的一道光。
‘北方的冬天很冷，有幾年河溝上結(jié)了厚厚的冰。小孩子們就試著踩在冰面上，發(fā)現(xiàn)冰很厚，就拿著小板凳反過來放在冰面上，一個人坐兩個人拉，玩得不亦樂乎。還有頑皮的孩子從坑中鑿出整塊的冰，找一根麥秸稈，做成吹管，幾個小孩鼓著腮幫子用力地往冰上吹氣，直到把冰塊溶出一個小小的洞孔，再拿繩子穿起來掛在高一點的樹枝上，看它一點一點地融化。
后來，九幾年的時候，鄉(xiāng)里很多地方蓋起了炕房，做起了蒜片干的生意。就是把大蒜去皮切片，炕干水分。我們村也有一個炕房，村民領(lǐng)大蒜回去，切掉蒜頭，剝掉蒜皮。在剝皮的過程中，要先把大蒜的頭拿刀切掉，泡水后再放在盆里用腳把蒜皮踩掉，再送回炕房。這個泡蒜，過濾蒜皮的過程中，會產(chǎn)生很多飽含著蒜汁的廢水流到河溝里。很快河溝里的水就開始變黑發(fā)臭。
第一年河水變黑的頭幾天，上面飄滿了泥鰍和大大小小的魚兒。后來的河溝像是死去了一樣，黑色的河水又臭又臟，除了蚊蟲，再也沒有了青蛙小蟲。蘆葦也漸漸死去了，只有亂七八糟的灌木和雜草占領(lǐng)了河溝外沿。我們也不再在屋后玩耍了，屋后光滑的泥地上漸漸生出了雜草，柳笛不再響起，死去的河溝無聲地躺著，透著哀傷和絕望。
后來的許多年，隨著天氣的變化，河溝里的水深深淺淺變動著，有的時候甚至干涸了，整個河溝里長滿了茂密的野草。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子，都避著河溝遠走，比我們小的孩子再也感受不到河溝里的快樂。
再后來，我們紛紛長大，去外面世界求學就業(yè)，小河溝也被我們漸漸遺忘，安靜地守著村落。每次從海南回去，看到屋后小河溝衰敗的樣子，真的好希望小河溝能恢復到童年時候的粼粼清波。
直到前年的時候，再回去，發(fā)現(xiàn)家里的小河溝改變了模樣。窄窄的小河溝被拓寬挖深了，河岸也被整理得斜度合理，還安裝了綠色的護欄。勤勞的鄉(xiāng)鄰連護欄里的一溜兒土地也不放過，種上玉米，南瓜，紅薯等農(nóng)作物。一拃寬的地兒也會種上棵辣椒、茄子、莧菜什么的。傍晚的時候，大家在河溝邊散步閑聊，河溝又恢復了往日的寧和。
只是，除了兩三歲的娃娃會在河溝邊的水泥路上騎車，追逐，再大點的孩子就沉迷在電子產(chǎn)品的虛擬快樂中，不肯看一眼身邊的風景。
齊帆齊商學院書評變現(xiàn)營打卡第四篇，本篇4014字。共計9564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