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久違了!我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把這套書捧回了家。
中學(xué)時,一口氣讀完此書,只覺心潮澎湃,回味無窮。
一晃十多年過去,重溫舊書,更多些了深刻的體會。
孫少平,這個品性非凡、一心求學(xué)的青年,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了自己的人生。
那時候,每個村都有一個孫少平。
60年代,我爹就是我們村的孫少平。

他的兩個哥哥都被推薦上了中專,兩個姐姐也都嫁了人。
我爺爺奶奶都六十多歲了,無錢供他上高中,我爹十五歲那年就出去攬工。
他在工地上砌磚,挑著一百多斤的擔子,簡直連腰也直不起來。沉重的負擔幾乎要把他壓到土地上去,汗水肆意橫流。
用袖子一擦,眼睛熱辣辣的發(fā)疼。汗水再流,眼睛又受刺激。
好不容易歇下腳,再起身猶如擔了千斤重,越發(fā)邁不動步子。一天幾趟下來,他的肩膀很快就磨破了,傷口吐著血絲,印得上衣通紅。
不挑擔子的時候也累,他得跟著師傅跳上跳下砌磚。這是門技術(shù)活,要砌得直,還得快。否則,就有被淘汰的危險。
每天吃完飯,人就動彈不得。熬了一個多月,才有工資告慰辛勞。
實在堅持不了,他就去摸摸帶來的翻爛了的書本,和那遙遠的大學(xué)夢,渾身又有了使不完的勁。
你習以為常的讀書機會,是他夢寐以求的橄欖枝。
攢了大半年的學(xué)費,過年了他才回家。趁著過年的工夫,自學(xué)了部分高一的課本。
我大伯二伯回來過年時,他又說起了自己的求學(xué)夢。可大伯連生三個女兒,全靠兩口子的工資,過得拮據(jù)。
二伯才成家,還住丈母娘家,也是一窮二白,都是沒錢惹的禍呀!
這個年過得不好。沒有人支持,我爹知道想要讀高中太難了??杉壹矣斜倦y念的經(jīng),自己也不能太讓哥哥嫂子為難了。
于是,他又出去攬了半年工。一下工,別的工友都去打牌放松,只有他拿出借來的高中課本啃呀啃。
光陰不等人,我爹看到周圍的人有點都回家娶親了,就掛了個電話去重慶他二哥家。
他想好了,趁二哥還沒要孩子,一定想辦法讓二哥支持他一把,往后自己加倍奉還。
二嫂父母是高級知識分子,她自己是川劇演員。根正苗紅,膚如凝脂,標準的重慶美人。
他受到了熱情接待,可晚上睡覺只有兩間房。老人家用簾子把自己的臥室隔斷了,安排老兩口和他住一屋。
我爹不干了,非得睡到外面。雖然家窮,可禮義還是講的。鬧到半夜,誰也拗不過他,只好任他睡在外面過道上,只備足了被子。
熬了一個多月,還是沒等到那句“好,我來資助你上學(xué)”,我爹沮喪而歸。
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自被磨來推。
彈指一揮間,三年已過去。我爹突然收到大伯的電報,問他有沒有收到招工函,怎么還不去城里報名?
我爹一頭霧水地跑去問郵遞員,才知道被人家晾在那一個月,都過期了。
我爹就這樣留在了農(nóng)村。他不像孫少平還有個紅顏知己田曉霞,他只有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半自由戀愛結(jié)婚的我娘。

婚后,考慮老人意愿,兩人生了幾個娃,命中無子收場。但我爹開明,雖然自家兄弟姐妹幫不了什么,他還是咬緊牙關(guān)送我們上學(xué)。
我們家出了三個大學(xué)生,一個中專生,我爹真欣慰。四十歲上,他為工作學(xué)了廚藝。
五十多歲,他考了助理監(jiān)理工程師。如今,幫著帶一歲的外甥,他連給娃娃把尿都會。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我爹樂呵呵地就信這句話。
所以,他三十歲種麻絲虧本,四十歲種西瓜被大水沖,五十歲種百合被冰雹打,卻從來沒被打垮。
人,可以被消滅,卻永遠不會被打敗。我爹的經(jīng)歷告訴我,人的一生就得熱氣騰騰活著,不折騰死,就往死里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