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菜市場有位奇人。別人吆喝，他沉默；別人缺斤短兩，他秤桿翹得老高。最奇的是他的眼睛——永遠(yuǎn)只盯著手里的活計，刮鱗、去內(nèi)臟，動作干凈得像手術(shù)。菜市場是江湖，多的是為三五毛錢吵到面紅耳赤的，唯有他的攤位前，連空氣都似乎沉靜些。

直到那個下午，江湖的水潑到了他門前。一個渾身酒氣的壯漢，把半條死魚拍在他案板上，唾沫橫飛：“黑心奸商！這魚昨天買的，今天就臭了！賠錢！”聲音像炸雷似的，半個市場的人頭都轉(zhuǎn)了過來。那是菜市場最“精彩”的戲碼，看客們眼里放著光，腳步不由自主地挪近。

我也在人群中。心里替他著急：快辯解啊，說這不是你的魚，說你攤上的魚從來都是新鮮的?？伤?？頭都沒抬。刮鱗的刀穩(wěn)得像定海神針，“唰——唰——”，銀亮的鱗片雪一樣落下。壯漢的罵聲越來越高，臟字如污水四濺，他卻像隔著層琉璃罩子。只在那壯漢要伸手掀攤時，他才抬起眼皮——不是看壯漢，是瞥了眼攤角磨刀的石棍。

就那么一眼，壯漢的手僵在半空。

他呢？又低下頭，從水箱里撈出條活蹦亂跳的鯽魚，摁在案上，刀背“啪”地一擊。世界靜了，只剩魚尾最后的、無力的撲棱。他這才開口，聲音平得如尺子量過：“你的魚，不是我賣的。這條，你拿走?！闭f完，把那條剛斃命的鯽魚遞過去。壯漢臉漲成豬肝色，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終一把抓過魚，罵罵咧咧?jǐn)D開人群走了。

看客們意猶未盡地散去，嘴里嚼著“沒勁”“慫包”。我卻被釘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那一幕慢鏡頭般回放：他抬頭的一瞬，眼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看”那個具體的人。那眼神空茫，像穿過壯漢，望向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虛空。他不是在忍讓，他根本是“沒接招”。對手奮力擊出的拳，打進了霧里。

后來混熟了，我大著膽子問：“那天，您怎么就不看他呢？”

他正磨刀，霍霍聲停了一息?！昂笊?，”他笑了笑，皺紋像水波漾開，“這市場里，有些人就像滾水鍋。你多看一眼，就是湊近鍋沿，他的沸點、他的腥氣，非濺你一身不可。我不看他，是我不想被他的‘滾’給帶‘沸’了?！彼钢缸约盒目?，“我這兒，得給我自個兒的活計留著‘火候’。”

我忽然全懂了。他不是“慫”，他是把所有的精神都“集約”在刀刃那一條線上。外界紛擾，于他而言皆是耗散心神的“熵增”。他的“不看”，是一種極致節(jié)能的生存策略，是把有限的靈魂燃料，全潑灑在屬于自己的那片生命精鋼上，反復(fù)鍛打。他打敗挑釁者的方式，就是拒絕進入對方設(shè)定的“戰(zhàn)場”。你不配與我角力，甚至不配占用我一次完整的注視。

自那以后，我也學(xué)著“不看”。當(dāng)無謂的爭執(zhí)如沼氣泡冒起，當(dāng)惡意的目光如荊棘探來，我便想起那攤主空茫的一瞥。我閉上眼，在心里磨我的刀——那關(guān)于未來的種種可能?；艋糁曉谛厍换厥帲w過所有喧囂。

原來，真正的勝利，有時始于一次沉默的“背過身去”。人生的能量有限，莫在凝視深淵時，耗盡點燃自己的光。當(dāng)整個世界都想成為你眼中的主角，堅定的“不看見”，才是對自己生命主權(quán)最悍然的宣告。

那攤主磨利了刀，又低下頭，料理他的魚。陽光穿過棚隙，照亮他花白的發(fā)梢，和案板上，一片令人心安的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