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記得大衛(wèi)·梭羅在《瓦爾登湖》里說過，“大多數(shù)的人都生活在平靜的絕望中”。平靜的絕望，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狀態(tài)？我想起了海子的一首詩——《海子小夜曲》：

以前的夜里我們靜靜地坐著

我們雙膝如木

我們支起了耳朵，

我們聽得見平原上的水和詩歌

這是我們自己的平原、夜晚和詩歌

如今只剩下我一個

只有我一個雙膝如木

只有我一個支起了耳朵

只有我一個聽得見平原上的水

詩歌中的水

在這個下雨的夜晚

如今只剩下我一個

為你寫著詩歌

海子活在孤獨的世界中，這首詩無疑是絕望的，然而卻寫得輕描淡寫。字里行間，有對珍貴的人間生活的眷戀，有對幽深而神秘的存在的沉思，有對愛情來臨過的幸福禮贊，也有失去愛情時的痛苦憑吊?！斑@是我們共同的平原和水，這是我們共同的夜晚和詩歌”，這首詩通過“以前”和“如今”的對比，寫往昔兩人靜坐相依的情景，寫如今獨自一人面對雨夜，寫一種物是人非之感，寫得平平靜靜的，沒有撕心裂肺，沒有呼天搶地，但卻能感受到詩人不可控制地朝自身的黑暗在陷落。我想，這就是平靜的絕望。

平靜的絕望，相對于激烈的絕望。近年來有很多此類事件。那些憑借制造恐怖暴力事件走進公眾視野的絕望者，他們無一不是作為人類的渣滓，被主流社會像摁死一只螞蟻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被法院處死了。當(dāng)這些令人揪心和切齒的事件翻過一頁，個性偏執(zhí)的行兇者，這些深陷人生困境之中而制造出驚天血案的人，他們的絕望和瘋狂，很少會被聆聽和看見，很難在事后被中國的學(xué)術(shù)界公開作為個案去深入研究。當(dāng)一個絕望者孤注一擲，對全社會宣戰(zhàn)，激烈的絕望具有極大的破壞力。其實大家都在同一輛車里，如果一個人絕望，那么所有的人都不安全。如果我們漠視他人的苦難和絕望，沒準你我就會成為下一次悲劇的道具——一個絕望者自毀泄憤的道具。

在生活中，陷入這種徹底崩盤的人極為罕見。大部分的蕓蕓眾生，陷入的都是一種平靜的絕望。平靜的絕望，是照常上班下班，買菜洗菜，吃飯睡覺，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但是每每走在回家的路上，不論干冷還是濕熱的氣候，不論午夜還是傍晚的天光，總會默默地想了一路，為什么沒有一個人、一件事，能夠讓自己歡喜起來，為什么要像一條狗一樣，四處奔波，如同行走在一片雪原上，天黑地白，從大地的東方來到北方，跨過千里的茫茫，希望如風(fēng)中殘燭。

平靜的絕望，只有暗里的嗚咽，沒有風(fēng)中的怒吼。平靜的絕望，是跪的模樣，沒有來自蠻荒的孤勇。平靜的絕望，只有卑微的低頭，戒掉了年少的狂。舉目四顧，看看身邊的人，缺口都一樣，都一樣，大家都斑駁滄桑得一模一樣。徹底的絕望是很少有的，大部分人都是打了折扣的絕望，被稀釋的絕望，沒有那么濃烈粘稠，沒有那么震耳欲聾。如梭羅所言，大多數(shù)人都是在平靜的絕望中度過一生，所謂聽天由命就是一種習(xí)以為常的絕望。人們之所以要消遣，要娛樂，就是要掩蓋自己的絕望。

平靜的絕望，是默默地在生活中沉下去，一切都籠罩在一種平靜的死亡氛圍中：在流逝的生活細節(jié)里，逐漸意識到自己并不真實存在，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完整的人，而只是一種生活方式和流程的執(zhí)行者，一個社會要求和家庭責(zé)任的負荷者。面對無窮無盡、無法消散的競爭和壓力，要永遠保持像機器一樣運轉(zhuǎn)的心態(tài)，無論身處下游，還是跑在第一，都只能在恐懼中奮力前行，一刻不敢停下。平靜的絕望，是在日復(fù)一日重復(fù)的時間表中慢慢失去生活熱情。但是已經(jīng)是個成年人了，崩潰已經(jīng)被馴化成可控的了。于是，走在街頭，你看到的是一張張微風(fēng)拂過、沒有表情起伏的臉，你看不到那平靜下納米級的一個個小型坍塌。

一個個看不見的小型坍塌背后，是從無憂無慮的少年變成隨遇而安的成年人的過程。有的人變得成熟淡定，甚至仁慈寬容，當(dāng)然也有的人變得毒辣刻薄，這因人的潛質(zhì)而定。這是一場人人都要面對的考驗和修行，又有什么辦法？這便是貪嗔癡怒的人生。

不要以為絕望只屬于奔走在烈日街頭塵土滿面的討生計的人，許多在世俗眼里獲得了巨大成功的人，同樣也擺脫不了他們要面對的精神困境。也許是無力去承擔(dān)隨著財富到來的誘惑、欺騙和空虛，他們疲憊、倦怠，焦慮，站在財富的高峰之上，注視蕓蕓眾生，像吞噬了巨物卻依然時刻處于饑餓狀態(tài)的鱷魚，志得意滿卻流露出幻滅絕望的眼神。真正讓他們絕望的，未必是經(jīng)濟問題。每一個成功者光鮮的背后，都有他們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要低估迎面走來的每一個人，不論他衣履光鮮還是衣衫敝舊，在他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可能都有著無止盡的怨尤，和絕望，得不到回應(yīng)的絕望。

絕望的反義詞是希望，在絕望的時代，要有盼望，有了希冀和盼望，就有了照亮前方的那道光。不過，我又想起了魯迅的話，“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這句話倒過來說也成立，希望與絕望一樣，同樣也是虛妄的。我倒寧愿蔑視人生的一切，無論絕望還是希望。一個成熟的人，一個成熟的國家，必須學(xué)會在一個沒有答案的世界里生活，并主動承擔(dān)種種人生選擇所帶來的后果。

在這個意義上，平靜的絕望也許是對的。它是早早認清了生活的無意義、荒誕、絕望之后，又安然接納了這種絕望，并且與這種絕望和平共處之后的選擇。平靜的力量，向上牽引著我們的下沉，平衡著我們的不甘。這并不是一種軟弱的悲觀，而恰恰是一種有力的勇敢。被嘲笑、被諷刺、被討厭、被怨恨、被放棄，但是依然在大大的絕望里小小的努力著。這種不想放棄的心情，讓所有努力生活的人們變成無邊黑暗中的小小星辰。

我們都是小小的星辰，在這個巨大無邊的宇宙空間里存在著，平靜地絕望著，卻保留著一顆不甘放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