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洋瘌子渾身是嘴,要不就是渾身是毒針。
小時候,人家都種植沙果樹,我家卻沒有??粗思夜麡溟_花了,看著人家果樹掛果了,看著看著,紅彤彤的一片。
沙果酸?。?/p>
剛剛掛的青果,被一場大風(fēng)搖的掉了一地。小伙伴們裝了滿滿一口袋,鼓鼓得像要脹出來一樣。不給你還不是最揪心的,是他們玩著玩著,就拿出一個,整個往嘴里一塞,然后那臉上的表情就顫動起來。眼睛瞇著,嘴扁扁的,腮幫子痙攣著,還要發(fā)出讓你流著口水的聲音。
說是饞呢有些,說是情不自禁呢也是有的。我在吞咽中恨著那扭扯的嘴角,不看都不行,口水里一波又一波地涌來。
“媽,咱家怎么不栽果樹?”
“園子太小。”母親說。
“也不占地方啊!”
“扇地。”
扇地我倒是不懂,可是,我可憐我的口水??!
饞我的孩子忽然有一天嗷嗷地大哭,隔著兩家人家都聽得見。哎呀!沙果都紅了,你還有什么值得哭的事情呢?我當(dāng)時就這樣想呢。
“洋瘌子,洋瘌子……”那孩子哀嚎著。
“他讓洋瘌子蟄了?!卑私阈ξ嘏吭谖叶呎f,看樣子她好像很幸災(zāi)樂禍似的,其實我也是。
是的,洋瘌子,通體嫩綠泛黃,很吸引人的顏色,而且看著并不惡心。洋瘌子通常藏在葉片的背面,掩藏得很好,所以不容易發(fā)現(xiàn)。又喜歡群居,集體作戰(zhàn)。躲得了這只,卻躲不過那只,防不勝防。
“洋瘌子渾身都是嘴。”小伙伴們都這么說。
現(xiàn)在知道它的學(xué)名叫刺蛾,那就說明,那渾身的嘴,也許就是刺呢。
被洋瘌子蜇的孩子,小臉兒哭唧唧的樣子出來跟我們玩兒了。也不把口袋揣得鼓鼓的了,也不調(diào)動他的臉部肌肉,發(fā)出意猶未盡的聲音了。無論我們玩什么,他都忘不了他被洋瘌子蜇的疼痛,就是鬧心吧啦地跟著我們,不時地嘶嘶哈哈。聽著也不出口水了,我們對視著會心地笑著。
蜇過的小胳膊,紅紅的一大塊。這個可憐的孩子,不時地像要哭似的,玩什么都不上心了。
我雖然沒有那滿嘴流水的沙果,可我也從沒被洋瘌子蜇過。這樣想,心里竟然舒服了許多。
不知什么時候,窗前,自然出了一顆沙果樹。長輩們說,這果樹是誰掉落了一個成熟的沙果,腐爛后長出的樹苗??粗惶焯扉L大,想象它花滿枝頭,青果壓枝,嘴里就忽然開始口水泛濫了。
第一次開花,雖然稀稀疏疏,但總算是希望啊。等著掛上一個個綠色的青果時,竟然盼著也來那么一場大風(fēng)。
果掛得少,卻比一般沙果大。
當(dāng)我著急向沙果伸出手時,我竟忘了洋瘌子了。我當(dāng)然不能像那個孩子那樣大哭,可我終于領(lǐng)教了火燒火燎,那種比針扎還難受的刺痛,不能揉,不能摸,不一直疼,卻總是忽然像剜進(jìn)了心里。我終于知道那孩子臉上的表情,為什么那么生無可戀了。
我坐在窗下,手里握著那個來之不易的果子,卻無心咬一口。不知說什么好了,也不知怎么辦,這種疼不至于哭,可卻一直想哭。
爺爺從窗口探出頭來,看我癱坐在地上,問:“小九,咋的了?”
我其實不想說,說了也被蟄了,也沒辦法,萬一他再說“該”呢?我還有點(diǎn)怕他,就不回答他。
“被洋瘌子蜇了吧?”
爺爺走到樹下,問我:“你從哪里伸得手?”
“就是這里。”我走過去指給爺爺看。
爺爺有一只眼睛失明,他大搖晃著頭,用一只眼睛在樹葉底下尋找?!霸谶@呢!”隨著他一聲低呼,竟然伸手從葉子底下,用兩個指頭捏出一個洋瘌子。
我驚恐地看著爺爺,不知他要干什么。
爺爺走到我面前說:“把胳膊伸出來?!比缓蟀涯茄箴佑檬忠幌伦铀洪_,把那綠色的液體涂在我的胳膊上,“哈哈,馬上就好!”
果然,真的那種無法形容的疼痛不見了。
“洋瘌子不蜇你嗎?”
“手掌不怕,沒有汗毛孔?!?/p>
我看著漸漸干了的洋瘌子的液體,想著它蜇我的時候,做夢也想不到它的結(jié)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