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本來，他被鍘下來的左手食指上的指頭肚，是用酒精泡在葡萄糖瓶子里，放在廚房的后窗上的，那是家里最背靜的地方了，可老婆堅決反對，說她做飯的時候，老覺得被死人的指頭指著，起一身雞皮疙瘩不說，還像是在咒罵她了，仿佛是她害“死”它的。

他說：“你是怕甚了，那是我的指頭嘛。”

老婆說：“它死了，就是死人的指頭?！?/p>

他說：“我不是活靈靈地站在這里跟你說著話嘛，它咋就成了死人的指頭了。”

老婆說：“你曲曲禿指頭，它還聽你的話了？真是的，它死了就是死了，你還能把它說活了？真是的。要不，我就不進(jìn)廚房了?！?/p>

他沒法，只得把葡萄糖瓶子藏在客廳的床底下，覺得很是窩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竟然得藏起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人家竟然不承認(rèn)它是活人身上的東西了！而自己卻沒力量來維護(hù)它！所以，為了將功補過，他偷眊指頭肚的次數(shù)就勤了起來。有時四歲的兒子碰上了，也睜著眼看半天，嘟嚕嘟嚕地問些可笑的問題，有一次，硬要他把自己的指頭肚也鍘下來，跟他的泡在一起，真是讓他哭笑不得。

沒過幾天，他一進(jìn)家門，碰見老婆提著個瓶子氣沖沖地正往出走了。他條件反射地?fù)渖先ィ謯Z下了瓶子，一看，真是那只葡萄糖瓶子，就雙眼冒火，問老婆是甚意思了。老婆見他要吃人的樣子，也吃了一驚，膽怯了。但還是氣呼呼地一把拉著兒子往廚房走，一邊罵：“你說他才四歲點兒人，醒的甚了，你讓他尋見這死人指頭來耍，晦氣不晦氣！”就舀起一瓢水，嘩地倒進(jìn)洗臉盆，使勁兒給兒子洗起手來。兒子像針扎了似的哭起來。他才看見瓶口是開著的，再一看，瓶蓋放在茶幾上，旁邊還放著根水淋淋的筷子，就想起自己曾經(jīng)用筷子點著指頭肚逗兒子玩過，就說：“怕甚了，這是我的指頭肚，以前他經(jīng)常握著它，跟著我出去串門子的?！?/p>

老婆惡狠狠地說：“你老子的胳膊也抱過你，你現(xiàn)在咋不把它從墓子里掏出來當(dāng)枕頭枕了？”

他：“我老子死了，我活著了呀。”

老婆：“我不管，反正它是死的！我就奇怪你了，活人住的家，你供著根死了的指頭干甚了，讓人一想起來就打冷瘆。你趕緊把它扔了，要不，我一看見了，非把它喂了大黃狗不可！”

他：“那是我的指頭，你咋忍心喂狗了?！?/p>

老婆：“它還在你身上了？”

他頓一頓：“不在了，但就是我的?！?/p>

老婆被噎住了，臉一下子黑紫青：“我只告訴你，別讓我尋見了，一尋見，我就丟給大黃狗！”

他沒法，把瓶蓋蓋上，提著瓶子出了門。但想到老婆真動怒了，得給瓶子尋個好去處了。糧房糧倉這些地方萬萬不行，人常進(jìn)去不說，耗子呀貓呀也常光顧，還不給你翻倒?fàn)€了？想來想去，覺得只有放在碳棚子里了，那里除了冬天的時候自己進(jìn)去打碳，再沒人去的。

他就鬼鬼祟祟地進(jìn)了碳棚子，眼前黑了一會兒，習(xí)慣了昏暗，瞅睹了半天，把瓶子放在了西墻的小窗臺上。

他望著在瓶子里波動著的指頭肚，不禁悲從中來，因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竟然有家難歸呀！問題是，它還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嗎？正如老婆說的，你曲曲禿指頭，它不聽你的話了呀，你把它燒了煮了煎了，你也感覺不到疼了呀，它還是你的了？既然不是你的了，你還保存它干甚了？就為了老婆動不動因為它跟你尋氣了？就為了你一出去做營生，像戴慣帽子的人把帽子落在了家里似的心神不寧，只有回到家里看見了它，心才能踏實了？

是呀，記得有一次叼空，和村里人去縣城打工，沒走了兩天，死活干不下去了，回了家，讓老婆罵了個半死，可從此不管老婆怎么罵，自己就是不去縣城打工了，就因為丟不下它。

是呀，自己到底為甚要保存著它呢？

于是，他就又在這個鬼打墻似的問題里轉(zhuǎn)起來，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就又恨開了那些把這個問題送給自己的人和物來。

他最恨的是縣醫(yī)院的那位醫(yī)生，一想起他那寡白浮腫的白凈臉皮，女人一樣的粉皮嘴，就想給他一拳了。

記得當(dāng)時自己和老婆拿著指頭肚東一頭西一頭地鉆，總算一頭鉆進(jìn)了他的辦公室，悠閑地坐在椅子上的他，不滿地抬頭看著他倆。

當(dāng)他和老婆帶著哭聲，你一句我一句，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明了來意，求他趕緊給自己把指頭肚接到指頭上去，他從容中帶著勉強地站起來說：“慌甚了。來，我看看斷指?！苯酉聛?，他悠閑地戴上塑料手套，拿起鑷子來捏那指頭肚的態(tài)度讓他深感屈辱——自己眼里像從萬里以外借來的火種似的指頭肚，在他眼里竟然像一只帶著傳染病毒的蟲子！

再接下來，他用鑷子把指頭肚鑷到他眼前，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動著看的態(tài)度繼續(xù)蹂躪著他的心——那是在觀察一只蟲子了呀！接著，他說的話讓他感到了冬天的寒冷，他輕描淡寫地說：“傷口太爛了，應(yīng)該一鍘下來就保存好，保準(zhǔn)一接就好?！?/p>

他差點兒罵出聲來：“他媽的，聽你這么一說，我好像是鍘指頭的專業(yè)戶，你嫌我的活兒干得不專業(yè)了！”

再接下來，醫(yī)生的舉動讓他終于忍無可忍了——當(dāng)他和老婆又求人家想想辦法時，那醫(yī)生竟然撇一撇嘴說沒辦法了，就隨手把指頭肚丟進(jìn)了垃圾桶里！

他到現(xiàn)在也不明白老實巴交的自己，當(dāng)時哪來的火，厲聲要醫(yī)生把指頭肚還給自己。醫(yī)生錯愕片刻，說，你還要它干甚了？沒用了嘛。他說我就要！那是我的！

醫(yī)生的臉一黑，給他用鑷子從垃圾桶里把指頭肚鑷出來，還將功補過似的把指頭肚用酒精洗了，又殷勤地尋來一個葡萄糖瓶子，倒了多半瓶酒精，把指頭肚給他泡進(jìn)去，說：“要不，沒等你回家，指頭肚就臭了?！比缓髷Q緊了蓋子，遞給他。

本來，醫(yī)生最后的表現(xiàn)是能消弭他對他的仇恨的。畢竟，他是善良的，是沒見過世面的農(nóng)民，對自己的尊嚴(yán)呀什么的看得也不重，但他老覺得醫(yī)生的殷勤后面藏著歧視，這就踐踏了他作為人的最起碼的尊嚴(yán)，也就是說，他對這位醫(yī)生的仇恨除了他對自己的指頭肚的輕慢，還因為他輕蔑了他最基本的人格，畢竟，他在農(nóng)村也算個知識分子的。也就是說，在對這位醫(yī)生的仇恨里，他奇跡般地把指頭肚和自己分開了，這是他對自己吃驚的地方，也是不解的地方。

但他顧不上去解開這個問題，只是想著怎么能出出這口惡氣了，因為對別的讓自己陷入這個鬼打墻似的問題里的人的恨，他都解了。你比如公社衛(wèi)生所的那位二把刀醫(yī)生，他那天去對人家說，雖然我的指頭肚沒接上去，但還是謝謝你指點我去縣醫(yī)院接指頭了，要不，我真想不起來，送你一盒糕點，請你千萬別推辭。回去的路上他想著那醫(yī)生打開禮品盒，一見里面裝著三坨黑糊糊的干狗屎時氣急敗壞的樣子，就解恨地笑了——他要是一去了就告訴自己，趕緊回去把指頭肚拿來，去縣醫(yī)院能接上了，自己能耽擱得讓雞把指頭肚上的傷口啄爛了？他是慌慌張張地給自己包扎好了傷口，在自己跟他說指頭肚是怎么掉下去的時候，才忽然想起來了，才那么說的。

至于那三只雞，他二話沒說，提了根棍子都打死了。說實話，它們才是罪魁禍?zhǔn)?，要不，指頭肚總能接上去。你說它們?nèi)ツ呐偈巢恍校艿藉幉荻牙锱偈硜砹?，把鍘草刨下一道灘，讓回去找指頭肚的老婆找了半天才找見。這也罷了，竟然把指頭肚當(dāng)蟲子啄了一頓，要不是指頭肚上都是死繭，它們啄不動，指頭肚早變成它們的三泡雞屎了！本來，他想一鍋燉了它們的，但一想到它們啄過自己的指頭肚就惡心，就把它們丟到了糞坑里漚了肥。

至于鍘草刀，他第二天就在石頭上摔斷了，丟在日頭下讓它一點兒一點兒地銹爛去。

至于給自己摁鍘刀的侄子，他明知道他是無意的，還是乘侄子來還鍬，硬說侄子用鍬鏟石頭了，侄子說沒，他就扇了人家兩個耳光——長輩說你，你頂嘴，不是背上鼓——尋捶了？

當(dāng)然了，讓他恨的人里還有老婆，要是當(dāng)時她不犟著要先喂豬后鍘草，自己能去叫毛手毛腳的侄子來鍘草了？可他又舍不得打罵老婆，誰讓自己家窮，好不容易娶了個老婆呢？他只能拐著彎兒出這口氣，所以，他打死了雞，摔斷了鍘刀，很大程度上是想讓老婆心疼得跳起來——老婆可是花一分錢也要盤算半天的人呀，可奇怪的是，老婆疼在心里，竟然沒吭聲，而且那幾天還盡讓著他，這讓他得意了幾天，可過了這幾天，老婆就又跋扈開了，他就又恨開了她，就以手指不得勁兒為由，干活兒偷起懶來，見老婆干氣沒說的，很是開心。

就這樣，到現(xiàn)在就只剩下對那位醫(yī)生的恨沒有解了，漚在他的心里讓他難受?？捎謱嵲谑窍氩怀鰝€解恨的辦法來，因為自己對縣城里的人是陌生的，敬畏的。

現(xiàn)在，他又挨個兒把這些人和物恨了一遍，又在心里用那些辦法報復(fù)了他們一遍，氣本來又消得差不多了，可又在縣醫(yī)院的醫(yī)生這里給堵住了，頂如那醫(yī)生又輕慢了自己一次——哼！你能把我咋樣？他對醫(yī)生的恨就又淤積了一層。

照樣，這時他清醒的理性就對著他苦笑，因為它沒辦法說服他把仇恨這顆毒瘤從心里剜掉，雖然他明白理性說得對，但就是不聽。

現(xiàn)在，他就想著，自己該給那位醫(yī)生寫一份浸透著侮辱的信，隨信也寄去一坨干狗屎。這么一想，心才釋然了些，就望著已經(jīng)安靜下來的指頭肚，想開了另一個讓他不解的問題：“自己當(dāng)時為甚要那醫(yī)生揀回指頭肚了？只是要維護(hù)自己的尊嚴(yán)嗎？要不然，這指頭肚可能不會這么糾纏著自己的?！?/p>

可是真的不會嗎？他覺得不可能，要是那樣，他會像兒子死在了外地，不知道埋在了哪里的母親一樣，動不動就去村頭眺望去了，自己把指頭肚帶回來，不管怎么說，頂如兒子就埋在了母親的身邊。這讓他心里又釋然了些，但又轉(zhuǎn)到了另一個讓他沮喪的問題上——它已經(jīng)死了。是呀，就因為它離開了自己，自己活著，它就死了，跟自己兩不相干了?？烧娴氖莾刹幌喔蓡幔績刹幌喔勺约哼€保存著它干甚了！

他就使勁兒盯著它，見它悠閑地半躺在酒精里，仰著的指甲蓋宛如它的臉，整個神情就像大老爺悠閑地翹著二郎腿躺在躺椅里，看著下人圍著自己忙進(jìn)忙出的，就覺得它不但沒死，還把自己當(dāng)下人看了，這讓他氣惱起來——你怎么能翻到主人上面去了呢？

是呀，它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指頭肚了，而是鍘刀從自己的身上接生出來的一個獨立的生命，宛如接生婆從女人身體里接生出來的嬰兒，跟女人是一樣的獨立生命，只是需要女人照顧而已——這指頭肚和自己不是這樣的關(guān)系？

是呀，嬰兒的出生改變了女人的生活，讓女人圍著嬰兒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起來——自己現(xiàn)在的生活也不是這樣圍著指頭肚轉(zhuǎn)著？更重要的是嬰兒的出生把女人的角色一下子變成了母親的角色，這指頭肚的出生不也改變了自己的角色？——把自己從正常人中一把揪了出來，指給正常人看——他是個殘疾人！這真是充滿了惡意，宛如一只手從一堆天真爛漫的孩子堆里揪出一個孩子來，指給別的孩子看——他是個壞孩子！

是的，殘疾人，這是他所忍受不了的！他后來才想到，他之所以恨那些人，就因為是他們把自己變成殘疾人的！

是呀，殘疾人！不論是誰，一看見他的禿指頭，都會驚異地看他一眼，又怕他看見自己眼色異樣了，趕緊難為情地別轉(zhuǎn)了臉，宛如你撞見了正在丑態(tài)中的熟人時那樣，也有人想問問他怎么就這樣了，但又欲言又止，仿佛這個問題是他竭力要蓋住的，自己要給他揭開了。這讓他心里感到了鄙視，知道人家在自己面前劃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不論誰和自己干活兒，一旦瞥見了自己有根禿指頭，都會突口而出一句話：“你能行嗎？”或者干脆一句話：“哎，我一個人干吧?！薄@是大力士看見來和自己搭檔的是個孱頭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的態(tài)度，即使沒有惡意，也讓他明白了一個事實——跟你搭伙真是倒霉。每當(dāng)這時，他就會抬起禿指頭來說：“不礙事的，只是指頭肚沒了嘛，況且這又是左手。”但人家瞅一眼禿指頭，無聲地笑一笑，或者追問一句：“真的不礙事嗎？”宛如在問被抓了個現(xiàn)行的小偷，你真的不是小偷嗎？

想到這里，他不禁怒火中燒：“這可真是憑空闖進(jìn)自己生活里來的一個瘟神，自己還把它當(dāng)寶貝一樣地保存著呢！真是的！”

他一下子抓起瓶子，拉開碳棚子的門就往出走。

酒精在瓶子里晃蕩得響著，像要被扔掉的孩子在哭泣，他沒走了幾步心就軟下來了：“它是你身上掉下來的呀，雞把它當(dāng)蟲子啄了，醫(yī)生把它當(dāng)臭肉扔了，老婆把它當(dāng)死人的指頭看待了，你難道也這么作踐它嗎？就因為它沒了生命？難道它真的沒了生命就沒了尊嚴(yán)？難道它真的和死貓死狗一樣，跟一撮土一樣了？你不能這么對待它呀，它是從你身體上掉下來的，你作踐它就頂如作踐你了呀！再說，你一丟了它，不就永遠(yuǎn)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了？那樣，你可真成了殘疾人了！”

是的，它是長不到自己的身上了，但是，自己每天能看見它，不就覺得自己身上什么也沒少嗎？就算是望梅止渴吧，可有個能望著的東西，總比沒有強呀。

是呀，自己當(dāng)時要醫(yī)生把它揀起來，看上去是讓他知道對自己別滿不在乎了，實際上不就是這樣的想法？是呀，自己的那輛舊自行車爛成一堆了，還舍不得賣了，就因為自己騎了它十幾年了，好像是自己的又一雙腿似的，更何況這指頭肚從自己在娘肚子里開始就長在自己的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