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華陰老腔系明末清初，以陜西渭南地區(qū)民間說書藝術(shù)為基礎(chǔ)發(fā)展形成的一種皮影戲曲劇種。老腔名稱之來源說法有二，一是與當(dāng)?shù)亓餍械钠渌麆》N相比，年代較早，尤其是音樂顯得古樸悲壯、沉穩(wěn)渾厚、粗獷豪放，為古老之遺響，所以稱為老腔；二是由于它是從湖北老河口的說唱傳到華陰演變而成，所以取老河口第一個(gè)字來命名為老腔。
2 這一群人，似乎剛剛從田地里疲憊歸來，在自家的院落里放穩(wěn)鋤頭，把牛兒拴牢在槽上，身上分明還沾滿了泥土的新鮮和芬芳。他們靜默地在那里歇息，或蹲或站，橫七豎八，像一群姿勢各異的泥塑，神情沉穩(wěn)。猛地，似乎天上滾過一聲驚雷！一人嘯起，滿世界幫腔。這些人像忽然驚醒的兵馬俑，全都充滿力量地扭動(dòng)起來，靜謐的空氣也立即變得燥熱不安起來，先前困倦的世界突然變得亢奮異常，渾圓連綿的黃土溝壑似乎也被激活了，黃塵漫天……
3 “太陽圓月亮彎都在天上，男人笑女人哭都在炕上…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天在上地在下你娃甭?！闭f不盡生活的簡潔而厚重，命運(yùn)的斑駁與蒼涼。
4 “將令一聲鎮(zhèn)山川，人披盔甲馬上鞍，大小三軍齊吶喊，催動(dòng)人馬到陣前，頭戴束發(fā)冠，身穿玉鏈環(huán)，胸前獅子扣，腰上跨龍泉……”一聲吼盡千古事，雙手對舞百萬兵。緊鑼密鼓的敲擊，恍惚間髯口黑面的將軍上了陣，剎那間，重現(xiàn)了金戈鐵馬的古戰(zhàn)場，劍戟撞擊，馬蹄踏踏，塵煙彌漫，人喊馬嘶。
5 你看，這些表演者，他們無一例外地全投入進(jìn)去，容不得羈絆，容不得壓抑，容不得委屈，容不得平庸！所有人都在表現(xiàn)，所有人都是主角！ 觀者無不驚愕！小小的心胸?zé)o不被強(qiáng)烈激蕩和震撼著。被俗世生活壓迫而變得逼仄窄狹的心胸，瞬間開闊舒坦，英雄之氣噴薄而出，恨不得揮刀催馬與賊廝殺！
6 領(lǐng)首者情緒激烈，他仰天長嘯，唱詞激昂，豪邁奔放，像在傾訴，似在號哭。受到感應(yīng)，那位蹲坐在板凳上的精瘦老人猛地跳將起來，瘋了一樣抄起板凳，掄過頭頂，舉起，舉起，再舉起，像竭力要用四腿長凳撐起天。板凳再放下來時(shí)，一手狠狠地摁著，騰出來另一只手，抓起一塊驚木狠狠地?fù)舸虬宓拭?，那令人驚詫的哐哐響聲不啻驚雷轟鳴，圍觀者、幫腔者齊聲吼叫。
7 定睛看，他們手中分明操著家伙——自制的板胡、大號、手鑼、勾鑼、鉸子、梆子、鈴鈴等樂器，粗糙、簡易，卻有力。那個(gè)光著頭的老者，舞動(dòng)著他的銅嗩吶，像指揮著他的千軍萬馬......
8 “女媧娘娘補(bǔ)了天，剩塊石頭就成了華山。太上老君犁了地，豁出條犁溝就成了黃河”。“喊得那巨靈劈華山吶，喊得那老龍出秦川吶，喊得那黃河拐了彎吶。”這是華陰老腔中的精彩唱詞。嚎叫，乞求，呻吟，大笑，哭訴，痛苦抑或快樂，悲欣抑或麻木，世界在戰(zhàn)栗著……
9 不知過了多長時(shí)間，不知天底下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像一陣狂風(fēng)驟雨猛地剎住了陣腳，說停，它就戛然停止了，似乎什么也不曾發(fā)生過。朝代更迭，人事興覆！他們一茬茬出生、茁壯、老去，重歸泥土，好一個(gè)黃天厚土啊——好一個(gè)華陰老腔！
2020年3月 攝于白鹿原影視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