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看到這個書名時，不知道這個“大象”具體指什么，差點把這頭“象”與“象與騎象人”里的“象”混淆了。聽完才知道，原來“此象非彼象，象背沒有騎象人?！保@是一頭大家假裝看不見的“象”，來源于一句英語諺語。

本書的作者伊維塔·澤魯巴維爾是賓夕法尼亞大學社會學博士，曾任教于哥倫比亞大學和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現(xiàn)為羅格斯大學社會學教授。他在認知社會學領(lǐng)域聲望卓著，著有《七日周期》、《完美界線》、《時間地圖》等，當然我比較孤陋寡聞，這三本書并未讀過。

據(jù)說本書是學術(shù)界第一本關(guān)于“集體沉默”研究的書，分析的內(nèi)容是在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中普遍存在的沉默和否認現(xiàn)象，探討“集體沉默”的產(chǎn)生、發(fā)展原因，以及對社會可能造成的危害等。對于那些的負面的集體沉默，作者提出了一些應(yīng)對和破解的建議。

所謂“集體性沉默”，指的是面對那些顯而易見、無法忽視的事實或真相，所有人全部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在作者看來，這樣的一種沉默方式，也可以叫做“合謀性沉默”：就是大家一起謀劃的、不約而同的沉默。

我們知道，大象的特點是體積巨大、行動遲緩——假如房間里真的站著一頭大象，那么大家肯定是能看見這個龐然大物的。這里的“大象”，是指那些非常明顯的、以至于讓我們根本無法忽視的事實和真相。那么房間里的大象指的是：雖然有些事情就明擺在那里，每個人都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出于各種原因，人們卻對這些事絕口不提，要么保持沉默，要么用打岔的方式來顧左右而言他，逃避，或者回避。這種奇怪的場景，就像是明明知道房間里站著一頭大象，卻假裝對其視而不見，甚至連走路都要小心翼翼地繞開，生怕碰著它。

有個非常有名的故事，安徒生童話《皇帝的新衣》就是一種典型的“房間里的大象”。比如：某個相親節(jié)目，男嘉賓一上場，現(xiàn)場24盞燈一瞬間全部滅掉，他只能黯然離場。場上主持人和女嘉賓們紛紛開始分析他為何會失敗。有人說他太緊張了，有人說他某個問題回答得不好，七嘴八舌地給出了各種理由，但就是沒人肯說出背后真正的原因：他只是一位清潔工。此時，房間里就站著一頭大象。

“集體沉默”現(xiàn)象會助長罪惡，對社會的破壞性極大。但是集體沉默的出現(xiàn)卻未必是因為這些人缺少道德良知，而是同一個社會的文化習俗、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人際互動等因素有關(guān)。換句話說，在一定條件下，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成為集體沉默的幫兇。所以在知道這種情況后，應(yīng)該通力合作，想方設(shè)法把大象拉到聚光燈下。

集體沉默現(xiàn)象的特征和要素

先來看看集體沉默現(xiàn)象的特征和要素。集體沉默最顯著的特征，就是明明大家都很清楚發(fā)生了某件事，卻一個字都不愿去提起。比如說，有個鄰居老王，住在同一單元的人可能早就知道他們家存在家暴的問題，晚上經(jīng)常聽到他們家里的咆哮、女人的哭泣和哀求聲音，但是第二天在電梯里碰見老王，大家更多的選擇是相互客氣地笑笑——對于女人臉上的淤青，大家一起保持了閉嘴。

除了“不說”，它還可以“不聽”和“不看”。集體沉默包括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知而不說這三方面的含義。明明大家都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相互之間卻全部閉口不談，仿佛沒有這件事一樣。而且有時安靜的什么話都不說，而是大家顧左右而言他，不談?wù)撃臣厥獾氖隆?/p>

二戰(zhàn)期間，許多普通德國人其實都知道在集中營里等待猶太人的命運是什么，但他們一直老老實實上班下班，規(guī)規(guī)矩矩執(zhí)行上級命令，從來不談?wù)摷袪I里發(fā)生了什么。德國的這種種族大屠殺，就如同《皇帝的新裝》里光著身子的皇帝一樣，人們都知道房間里存在一頭大象，可所有人卻都對此保持沉默。

集體沉默現(xiàn)象出現(xiàn)的深層次原因

那么，“集體沉默”這種奇怪的現(xiàn)象，到底是怎么形成和發(fā)生的呢？

就個體而言，選擇沉默和某些心理因素有關(guān)。二戰(zhàn)期間很多大屠殺的幸存者，就會拒絕同他們的孩子談?wù)撟约涸?jīng)遭受的可怕經(jīng)歷，以躲避回憶帶來的傷痛。所以有些沉默是出于恐懼。可見，個體沉默的原因不能簡單地對此進行道德譴責。

人類的感覺和知覺系統(tǒng)特別奇妙。在看到、聽到某個東西和實際上注意到某個東西之間，是有很大區(qū)別的。比如，在和朋友面對面聊天時，盡管因為離得很近，完全可以把對方的穿著看得清清楚楚，事后卻很少有人能說出朋友衣服上的紐扣是什么顏色。在和別人打交道時，忽略什么，注意什么，是我們在成長過程中逐漸掌握的一種能力。我們慢慢學會從復(fù)雜的背景里抽出那些需要特別關(guān)注的東西，并不自覺地對無關(guān)緊要的人或物視而不見。至于如何判斷什么比較重要、什么無關(guān)緊要，則同社會的文化習俗有很大關(guān)系。

事實上，不同文化和社會背景的人，看到同一個東西時，他們的關(guān)注點是不一樣的。比如，在北京胡同里轉(zhuǎn)悠，外國游客看到的是帶有老北京色彩的建筑特色和風土人情，而當?shù)鼐用駝t更可能邊走邊納悶：街角那個賣烤白薯的小販今天怎么沒來呢？

在話題選擇上，我們也通常會受到自己身邊人的影響，與周圍的朋友和同事保持一致。在社會習俗中，我們應(yīng)該忽略的事物通常以禁忌的形式表達出來，不管是生活中還是工作中，總有一些禁令，明確告訴我們有些事情絕對不許“去看、去聽和去說”。而挑戰(zhàn)這些禁令的人，會被視為社會的異端，不被社會所容。

“禮貌性忽視”是一種更溫和的社會禁忌形式。在這種情況下，集體沉默是為了掩飾尷尬或給對方留面子。比如出于禮貌，在談話中應(yīng)該忽視別人的口吃，對那些可能不想讓你知道的敏感信息也要非禮勿問。如果有人非常唐突地提到不該談?wù)摰脑掝}，就會被看作情商低，破壞社會默認的規(guī)則，可能會受到其他人的排斥。

安徒生《皇帝的新裝》里的小孩子成為了第一個指出皇帝沒穿衣服的人，絕不是隨隨便便寫出來的。因為成年人早就習慣于遵守社會習俗，不去關(guān)注那些不該關(guān)注的事物，不會說出那些不該說出的話。而小孩子還沒有學會世故圓滑的人際交往守則，他們對皇帝的尊嚴和權(quán)威并不在意，自然能夠輕易說出真相。

“集體性沉默”同社會中的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有關(guān)。權(quán)力在社會中的分配，是永遠不均勻的。比如在上級面前，肯定有很多話都不好說出口，不得不保持沉默。《皇帝的新衣》中的瘋狂舉動，由手握大權(quán)的皇帝來做，臣民們只能紛紛恭維那件并不存在的衣服，這就是因“權(quán)力”導(dǎo)致“集體沉默”的表現(xiàn)。

權(quán)力可以控制人們的關(guān)注范圍。越是有權(quán)力的人，所得知的機密信息就越多，對信息傳遞的控制也越高。權(quán)力還可以控制人們的表達范圍。權(quán)力能夠決定哪些東西可以說，哪些東西不能說，并用強制的方式防止信息進一步流通。就像我們常常能聽到領(lǐng)導(dǎo)對下級說：“不要談?wù)撃羌?。?/p>

“集體性沉默”同人際互動有關(guān)。集體沉默之所以被作者稱為合謀性沉默，就在于它具有合作的特征。這種沉默涉及的通常不是一個人，而是許多人一起去回避或共同否認某件事。正是“你們不說、我們也不問”的共同努力，才構(gòu)成了沉默的“合謀”。

而且心理學規(guī)律表明，周圍“沉默的旁觀者”越多，就越傾向于加入這只沉默的大軍。曾經(jīng)有新聞報道，整整一節(jié)地鐵車廂的人，在面對兩個小混混行兇時，都默不作聲，目睹悲劇發(fā)生。大家的集體沉默強化了這種“事情沒那么嚴重”的判斷，每個人的沉默對他人來說都是一種支持，于是形成了沉默的惡性循環(huán)，阻止了任何可能采取的積極行動。這就是典型的社會互動，對集體沉默的影響。

集體沉默會給社會造成什么影響

如果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這種集體沉默，會給個人和社會帶來什么樣后果？事實表明，除了少數(shù)因為“禮貌性忽視”所形成的沉默，可以被視為一種社交上的得體行為外，大多數(shù)集體沉默都只是為了眼前利益而犧牲了長遠利益，會給未來埋下問題的種子。

比如，沉默會給個體帶來認知方面的困擾。因為拒絕面對事實，本質(zhì)上就是欺騙，會扭曲人們對現(xiàn)實的感受。而如果一個人的感官經(jīng)歷得不到確鑿證據(jù)的支持，他可能會變得不再相信自己的感官，并開始懷疑這個自己看到、聽到、觸摸到和記憶中的世界。這種感受會造成極大的心理困擾，甚至成為恐懼的來源。

再比如，沉默會使群體成員彼此之間缺少信任，互相提防。明明是大家都經(jīng)歷或都知道的事情，卻要故意當它不存在，明明內(nèi)心深處充滿了千言萬語，卻要把談話范圍限定在一個沉悶卻安全的領(lǐng)域。我們經(jīng)歷的集體沉默越多，就越感到孤獨，越覺得周圍的家人和朋友是那么陌生，與人交往也變得疲憊不堪。很可能不僅僅是某個禁忌的話題，任何想法都不愿同別人分享。

再比如，沉默會助長罪惡，導(dǎo)致社會的道德崩壞。沉默和保密是壞人的武器。這種對暴行或丑聞視而不見、聽之任之的沉默行為，是對罪惡的鼓勵和縱容，會引發(fā)更大的罪惡，并逐漸瓦解人們的道德感，摧毀社會穩(wěn)定的根基。

政治理論家奧爾福德說：“最有效瓦解道德行為準則的方式，就是不討論，而且不討論這種不討論?！笨梢姟凹w性沉默”的危害之大。

同時這種沉默，還會自我繁衍。假裝看不到大象的時間越長，大象在腦海中就變得越大，就越不敢說出它的存在。同理，保持沉默的時間越長，沉默便越不容易被打破，社會付出的代價也就越大。這樣就變成了一種惡性循環(huán)。

如何才能有效打破這種集體沉默

首先，要打破沉默，必須公開承認大象的存在，把人們一直心知肚明的事情擺上臺面，讓它進入街談巷議，成為大家交流的話題。把“大象”說出來、寫出來或者用行動彰顯出來。

其次，打破沉默需要從“背景”中把大象拖出來，給它打上聚光燈，增加它的可見度。要“打開天窗說亮話”，清清楚楚地指出大象的存在。當然，如果再加上一點幽默感就更好了，沉默將在會心一笑中被打破。

最后，打破沉默需要整個社會系統(tǒng)的通力合作。第一個勇于指出房間里的大象的人，只是開啟了說出真相的第一步，其他人必須緊隨其后，才能真正結(jié)束沉默的合謀。利用團體的力量可以打破沉默，如果打破沉默的人越來越多，并在人數(shù)上逐漸占據(jù)優(yōu)勢，那么，承認大象存在的壓力就會超過否認它的壓力，最終使形勢發(fā)生逆轉(zhuǎn)。比如在《皇帝的新裝》里，小男孩是第一個說出皇帝沒穿衣服的人，但更重要的是父親支持了他，周圍的人也紛紛表示贊同，最后整個大街上的人都叫喊起來，“皇帝的新衣”這頭大象才會轟然倒下。

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那個打破集體沉默的勇敢者，人們的反應(yīng)通常大不相同。有人呼應(yīng)，有人繼續(xù)沉默，也有人試圖轉(zhuǎn)移話題，把人們的注意力引開，更有人會氣急敗壞地宣稱打破沉默之人居心險惡，是社會公敵?？傮w而言，打破沉默者會成為很多人仇恨的對象，并因此受到挖苦、羞辱和孤立。

可即便如此，我想如果遇到這樣事，還是應(yīng)該鼓起勇氣，拒絕做鴕鳥。否認真相也許可以暫時不用想起某些不愉快的事，卻并不能讓這些事情煙消云散，反而是引向更不好的結(jié)果。

我在＊＊公司時，因為一個隱藏了兩年多的眾所周知的“房間里的大象”，就嘗試著做了一次“安徒生童話故事里的小男孩”。可惜并未得到大多數(shù)人明面上的支持，所以被“打擊、孤立和拋棄”。事到如今我也并不后悔，因為那頭活生生的“大象”仍然還在那里，它會越長越大，直到?jīng)_破屋頂，擠破房屋，屋子轟然倒塌時就悔之晚矣。

希望我們都能戰(zhàn)勝心中的軟弱與畏懼，高聲說出事實真相。周圍的人應(yīng)該通力合作，形成一股合力，而一旦開始承認大象的存在，它就會神奇地縮小，最終被趕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