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島位于福建省南端，隔著狹窄而湍急的海峽和大陸相望，海島西北部從西山巖到港西山一線是山地丘陵，這是東山島最為重要的戰(zhàn)略高地，它往西北阻遏從八尺門搶灘登陸的大陸來犯之敵，面向東南或西南抵御來自海上的進攻，是東山島最后一道屏障。但是，明朝中央政府為了構建東南沿海防衛(wèi)體系，沒有選擇海島西北部的山地丘陵，而是選擇在海島東北角修筑銅山城，利用港灣優(yōu)勢修建海軍水寨，使之成為閩南沿海重要軍事基地，它北控東山灣，南扼詔安灣，往東威懾澎湖群島。幾百年來，銅山城逐漸發(fā)展成為東山島的軍事、政治、文化中心。
一、明代海陸并重的防衛(wèi)體系
1387年江夏侯周德興修筑銅山城，建立銅山守御千戶所，這是東山歷史有文字記載的開始。朱元璋吸取了歷史上的屯田經驗，創(chuàng)造性設立了寓兵于農、耕戰(zhàn)結合的衛(wèi)所軍事制度。當時漳浦的六鰲、詔安的玄鐘，和銅山城一樣都是守御千戶所，隸屬鎮(zhèn)海衛(wèi)管轄。據(jù)《銅山志》記載：“守御千戶所，在城內。洪武二十五年（1392）建，至成化間傾圮。弘治四年（1491）巡海道邵公重建。嘉靖十年（1531），副使姚公增廣修葺后堂、左右邊房、監(jiān)房，一共四十五間。”（1）根據(jù)許培斌先生研究，其故址位于現(xiàn)在銅陵鎮(zhèn)頂街路答陽宮邊562號。（2）
銅山守御千戶所兵額1220名，（3）均為陸軍，有防御而無海戰(zhàn)職能。有鑒于此，景泰年間（1450—1457），把位于現(xiàn)在漳浦縣前亭鎮(zhèn)井尾澳水寨移防到銅山城外的西門澳，最初歸屬鎮(zhèn)海衛(wèi)節(jié)制，銅山城開始建立起海上巡防與海陸聯(lián)防體系。
嘉靖五年（1526），福建右參政巡海道蔡潮來到銅山，詳細考察銅山人文地理，評估銅山的軍事地位。蔡潮官銜四品，專管一省海防，對銅山文化教育貢獻極大。他觀察銅山大勢之后，修筑文峰塔、開啟北門、修建東璧書院和南溟書院，還留下了許多摩崖石刻。從此銅山名賢蔚起，科甲蟬聯(lián)，名震閩海，故有“海濱鄒魯”之美譽。
明中期以后，倭寇襲擾，海疆不靖，嘉靖四十二年（1563），朝廷設欽衣把總一名管理銅山水寨，兼管詔安玄鐘水寨。在九仙山北面建水寨署，周長五十丈。銅山水寨“所統(tǒng)北自金石以接浯嶼，南自海嶺以達廣東?！y(tǒng)福船、哨船、冬船、快馬船等四十六只，官兵1140名。”（4）銅山水寨管轄范圍北至金門石碼，南達廣東，東至兄弟島一帶的廣闊海域，構建了衛(wèi)所部隊駐防，海軍巡防的防衛(wèi)體系，銅山成為閩南沿海的軍事重鎮(zhèn)。
明初至嘉靖末期將近二百年，銅山所城生齒繁衍，逐漸從一座軍事城池發(fā)展成為人口密集的城鎮(zhèn)，從西門到九仙山一帶出現(xiàn)了新街區(qū)，黃道周《銅山石室記》說：“顧以其下，當官舍前，臨城中亦陟步無可營建者?！倍畔缮胶痛蟛揭渤蔀槿藗冃蓍e的好去處。
明朝衛(wèi)所兵制規(guī)定，每個軍戶出丁一人，代代不變。在和平時期士兵以生產為主，類似現(xiàn)在的邊疆建設兵團，士兵長期不打仗，又允許帶家屬，戰(zhàn)斗力可想而知。久而久之，這些士兵和普通老百姓無異。至明中葉以后，士兵逃亡和換籍眾多，衛(wèi)所出現(xiàn)大量空額，所剩殘卒也多為軍官役用，訓練廢弛，士兵作戰(zhàn)能力十分有限。但是，這些士兵及其家屬的身份是軍戶。有明一代，所有的銅山男性居民在戶籍管理上都屬于軍籍，軍籍是世襲的，其子弟必須一邊耕作，一邊備戰(zhàn)。以黃道周為例，他的先祖從莆田遷徙到銅山，到他已經第六代，依然是軍籍，黃道周就是通過科舉考試，中了進士才脫離軍籍的?！短靻⑷尚缈七M士同年序齒錄》記載：“黃道周，福建漳州府鎮(zhèn)海衛(wèi)軍籍。”（5）
嘉靖四十二年（1563），戚繼光消滅了浙江倭寇以后，率義烏兵進入福建，在寧德、仙游大敗倭寇，一路南下，第二年來到銅山，其時倭患已經平定。兵部尚書譚綸“奏請留其兵，分戍八都，統(tǒng)以將領，號曰‘浙營’。銅于是復有浙營，隸南路參將?！保?）萬歷九年（1581），正式設立浙兵營，扎營于龍?zhí)渡较挛謇锿ひ粠?，即現(xiàn)在龍?zhí)渡鐓^(qū)的營前區(qū)。浙兵營共450人，設營將一名，分設把總，管轄銅山所城至詔安玄鐘所城沿海一帶，防備來自海上進攻。浙兵營是戚家軍的一部分，倭寇克星，是明朝當時最為精銳的軍隊。浙兵營駐防銅山，一方面大大加強了銅山的軍事力量，一方面也說明衛(wèi)所戰(zhàn)備部隊已經不能適應形勢的要求，無力承擔當?shù)氐姆烙毮堋＜尉杆氖辏?563），明朝政府恢復了澎湖巡檢司的設置，歸泉南游擊將軍統(tǒng)轄，行政管轄劃歸泉州同安縣。
萬歷二十五年（1597），增設澎湖游兵。從銅山水寨等抽調兵船，在潮汛期間前往巡查。之后，該項任務由銅山與浯嶼兩水寨20艘兵船850名官兵承擔巡查使命，其中500名官兵由銅山水寨派出。澎湖孤懸海外，長期以來是倭寇和小股海盜的巢穴。明朝廷派兵掃蕩了盤踞澎湖的敵人，設立了澎湖游兵，解決了對澎湖管理力不能及的弊端，形成了東南沿海一線和澎湖之間的布防三角，這一切銅山水寨發(fā)揮了重要作用。據(jù)《銅山志》記載：萬歷三十年（1602）四月十六日，福建南路參將施德政在水寨大山宴請東征澎湖倭寇凱旋歸來的銅山水寨官兵，作《橫海歌》并勒于石，氣勢豪邁。（7）這是在澎湖打擊倭寇，對澎湖群島進行有效管理的例證。
二、鄭氏政權的戰(zhàn)略飛地
明清鼎革之際，鄭成功收編鄭芝龍舊部，招兵買馬，起兵抗清。金廈至南澳島一帶成為鄭成功的根據(jù)地。從明朝滅亡到康熙三年（1664）的二十年間，銅山是鄭成功的主要據(jù)點，也是重要的貿易港口，據(jù)連橫《臺灣通史》記載：“及王入臺，而清廷方嚴海禁，沿海數(shù)千里，盡委而棄之，故得獨握其利，通飭金廈、銅山、達濠諸鎮(zhèn)。與民交易，無相詐虞，凡中國諸貨，海外之人皆仰給焉。故能以彈丸之島，而養(yǎng)七十二鎮(zhèn)之兵，茍非歲入充裕，其何以堪?！保?）達濠即現(xiàn)在的汕頭。銅山港的貿易地位逐漸凸顯，鄭成功依靠沿海港口，進行海上貿易，賺取巨額利潤，供養(yǎng)其作戰(zhàn)部隊。
銅山原為隆武政權的南昌伯朱壽帶兵駐守。順治三年（1646），鄭成功命令張進到銅山說服南昌伯朱壽交出兵權，歸其指揮。永歷二年（1648）鄭成功率師進駐銅山，據(jù)《臺灣外志》記載：“八月，成功在銅山，整頓船只，訓練士卒，候廣西永歷信到。”（9）這一年鄭成功部下43名將領共同出資整修了九仙山風景名勝，留下了《仙嶠記言》碑刻。也是這一年隆武朝的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路振飛來到銅山，在風動石鐫刻“銅山三忠臣黃道周陳瑸陳士奇永歷戊子秋廣平路振飛題”。
鄭成功多次來到銅山，他的軍隊接管了原有的軍事設施，并且繼續(xù)擴大規(guī)模，據(jù)《東山縣志》記載：“隆慶元年（1567），銅山水寨在大澳設船塢，為閩東南五大水寨造船廠之一。明末，鄭成功部將駐守銅山時重建，修造戰(zhàn)船，為收復臺灣作準備?！保?0）大澳還有鄭成功留下來的萬軍井?！叭f軍井在今銅陵鎮(zhèn)大澳灣畔。明末，鄭成功軍旅駐銅山時，分兵守大澳，操練水師，鑿此井為軍用，故名?！保?1）
順治七年（1650），萬禮和道宗和尚等人率領幾千抗清義軍加入鄭成功陣營，在康美港灣之內修建駐軍營地木楊城。這樣，鄭成功的嫡系將領張進駐守銅山城及周邊地區(qū)，萬禮的部隊駐守康美木楊城，萬禮接受鄭成功指揮，但是部隊沒有接受改編，保持相對獨立性，從一開始就出現(xiàn)了內外不同，親疏有別的現(xiàn)象，為以后的矛盾沖突埋下伏筆。
東山島是鄭成功的后方根據(jù)地，也是大陸最后一塊被清軍占領的地方。在戰(zhàn)爭環(huán)境里，軍隊駐防和調動頻繁，鼎盛時期有一萬七千多部隊駐扎東山島。據(jù)《東山縣志》記載：“順治十三年（1656）七月，鄭成功令黃元、郭華棟二協(xié)鎮(zhèn)領將士到銅山協(xié)守。順治十八年（1661）正月，又調蔡祿、郭義二協(xié)鎮(zhèn)帶兵士至銅山協(xié)守，時計有1.7萬多兵士駐守銅山”（12）
鄭成功主力收復臺灣之后，駐守銅山的蔡祿、郭義帶兵離開銅山降清，并強迫部分民眾入云霄，鄭經重新派兵據(jù)守銅山?？滴跞辏?664）銅山守將黃廷降清，東山島再一次被清廷占領?？滴蹙拍辏?670），鄭經派兵占領銅山，逐步把銅山經營成為大陸沿海對清作戰(zhàn)的軍事重鎮(zhèn)。到復界前夕，鄭氏政權的海軍司令朱天貴駐防銅山，擁有兵船三百余只，將士三萬余人。后來，朱天貴接受姚啟圣策反，率全軍歸清，朱天貴被授予平陽總兵，他的水師成為施瑯收復臺灣的主力。
三、清代臺海聯(lián)防的軍事布局
滿人不習水戰(zhàn)，臺灣鄭氏政權不斷襲擾大陸沿海，清政府為了徹底切斷臺灣和大陸的聯(lián)系，決定在戰(zhàn)略上采取堅壁清野的防御政策。清政府占領東山島以后，宣布實施遷界，把沿海至少三十里以內的居民遷往內地，讓距離海邊三十里到二三百里不等的整個中國沿海地區(qū)，成為一個無人區(qū)。東山島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到康熙十九年（1680）清政府宣布復界，居民返回家鄉(xiāng)的只有十分之二三。
其時臺灣尚未收復，東山島地處對臺前線。清政府以銅山城為軍事重鎮(zhèn)，派重兵駐防。在現(xiàn)在縣圖書館位置設總兵府，俗稱總鎮(zhèn)衙。設總兵一員，下轄水師三營，分左右中營，每營一千人。左營駐防漳浦六鰲，右營駐防詔安懸鐘，左右營各設游擊一員。清初因避康熙帝玄燁名諱，玄鐘改名懸鐘。中營駐防銅山，由總兵直接指揮。另有陸軍城守營一營，駐防銅山，設游擊一員，共計4000人。
清政府復界后的首要任務是整修城垣，招撫百姓；其次是準備收復臺灣。時任福建總督姚啟圣蒞臨銅山，修建總督級別的部院衙行署，簡稱部院衙，作為收復臺灣的指揮部。部院衙現(xiàn)在成為銅陵鎮(zhèn)下田社區(qū)的一個地名，“解放后，人民政府在此設立物資交易所，1959年改為鎮(zhèn)織網廠，現(xiàn)改為民居。”（13）部院衙行署是銅山有史以來級別最高的軍政機關，收復臺灣的一系列軍政措施從這里發(fā)出?？滴醵辏?683）六月十三日，施瑯在銅山龍吟宮（即天后宮）舉行祭江誓師儀式。十四日辰時，舟發(fā)銅山，施瑯統(tǒng)率水師2萬多人，戰(zhàn)船300多艘收復臺灣，完成了統(tǒng)一大業(yè)。
清朝統(tǒng)一臺灣后，加強對臺灣的管理，改明朝“游兵”的定期巡查為“班兵”的長期戍守。“班兵制”自康熙二十二年（1683）開始，至同治八年（1869）經左宗棠奏疏廢止，實行了將近兩百年。“班兵制”指不在臺灣本地招募兵丁，而是從福建、廣東兩省軍隊中抽調一定數(shù)量的兵丁，重新組編，分配到臺灣各地駐防，其駐臺軍隊歸福建水師提督節(jié)制。銅山百姓也承擔戍守臺澎任務，政府規(guī)定銅山百姓世襲軍籍，每戶三丁抽一，組成銅山營，分戍澎湖，三年輪替一班。銅山班兵殉難后，其大部分尸骸運回銅山，安葬于演武亭萬福公，即現(xiàn)在的“戍臺班兵墓”。
銅山與臺灣息息相關，臺灣回歸使東南沿海有了安全屏障，銅山的戰(zhàn)略地位迅速降低。康熙二十三年（1684），裁鎮(zhèn)改協(xié)，又裁去城守營，只設副將一名，官兵共1600人。其總兵職權轉移到南澳總兵府，南澳的軍事規(guī)格逐步升級，成為管制閩粵臺的重要軍事基地?？滴跞荒辏?692）再次降低規(guī)格，只設游擊一名，駐防銅山官兵674人，分防懸鐘等地310人，共984人。雍正二年（1724），重新提高規(guī)格，改游擊為參將，官兵1200人，負責守衛(wèi)漳浦六鰲到詔安懸鐘一帶沿海地區(qū)。此后，這種狀況一直延續(xù)到清朝結束。參將署即后來的守備衙門，其地址位于現(xiàn)在頂街的中正公園，“參將署……天啟七年（1627）為海盜焚毀。參將趙廷支府銀三百，暫建于城內倉廒。今中軍守備衙是也?！保?4）“故守備衙署即今中正公園?！赫辏?734）任文龍修葺之，并增筑三間于衙左，后守備官住焉。民國七年（1918）地震后，孔知事憲洛修葺為東山縣公署。二十八年（1939）七月十四日全部為敵機炸毀。三十年樓縣長勝利以遺址改建為中正公園?！保?5）咸豐三年（1853）林美圓起義，四月十二日義軍攻陷銅山城，占領了參將衙，參將游碩坊潛逃。（16）說明從雍正到民國時期的二百年間，其駐軍級別和地址都沒有改變。銅山參將是守備官，正五品，相當于現(xiàn)在的團長級別。
從十七世紀后期到民國時期，銅山獲得了二百多年穩(wěn)定發(fā)展的和平時期。那時銅山港自由開放，商業(yè)航運發(fā)達，和澎湖臺灣各個港口貿易往來頻繁。到了清后期，銅山出現(xiàn)了孫希南、高正揚、黃獻珍為代表的航海貿易巨頭，他們的商船隊北抵天津和遼東半島，南至東南亞各國。鎮(zhèn)海衛(wèi)及其下屬三個千戶所，即漳浦六鰲、詔安玄鐘包括鎮(zhèn)海衛(wèi)本身相繼衰落，只有銅山城繼續(xù)發(fā)揮閩南軍事重鎮(zhèn)和重要港口的作用，東山建縣以后，銅山城成為縣治所在地，直至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縣政府才遷到西埔，銅山城的地位逐步被新縣城西埔所取代。
注釋：
（1）林定泗《<銅山志>注譯》41頁
（2）許培斌《明銅山守御千戶所遺址考辯》
（3）《銅山縣志》（民國版）271頁
（4）林定泗《<銅山志>注譯》56頁
（5）《天啟壬戌科進士同年序齒錄》，上海圖書館藏明天啟刻本。
（6）林定泗《<銅山志>注譯》54頁
（7）林定泗《<銅山志>注譯》449頁
（8）連橫《臺灣通史》史卷二十五
（9）《臺灣外志》卷六第92頁
（10）《東山縣志》（94版）574頁
（11）《東山縣志》（94版）663頁
（12）《東山縣志》（94版）571頁
（13）許培斌陳炳文《銅山部院衙與姚啟圣》
（14）林定泗《<銅山志>注譯》41頁
（15）《東山縣志》（民國版）360頁
（16）《東山縣志》（94版）760頁
? ? ? ? ? ? ? ? ? ? ? ? ? ? 2017年6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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