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書生言如金生性狂狷,能言善辯。一日與同窗飲酒,談及城外荒林,平日里就陰氣森森,無人敢近,定是有鬼怪出沒。言如金拍著胸膛說:“讀書人的正氣,本來就是鬼怪不敢接近的。今天就讓你們看看,怪力亂神之事不過如此!”說罷就往城外荒林去了。
正值初春,城外桃花乍開,一付大好春光。言如金且行且飲,醺醺然間見桃林間有一廢園,他欣然而入,見桌上正有筆墨,便借著酒勁一揮而就一篇《桃花賦》,言及鬼怪之輩,其實(shí)與這桃花一樣,都是世間生靈,真正豁達(dá)的君子不應(yīng)害怕厭惡,倒是應(yīng)當(dāng)欣然相處才對。寫罷便倒在桌邊昏睡過去。
醒來已是深夜,桌邊立著一俏麗佳人,手中正是他寫就的《桃花賦》,見他醒轉(zhuǎn),即盈盈下拜.言如金惶惑不已,也連忙拜倒,問道:“小姐這是何故?言某怎么受得起這樣的大禮?”佳人含淚答道:“我本是園中桃花精魅,自成精而來,不知受了世人多少唾罵。本是與世無爭,卻被人日日指責(zé),今日見先生高論,為我解這莫大的冤屈,愿長伴左右,以謝大恩?!毖匀缃鸫鸬溃骸拔疑星也恢〗惴济@怎么使得?”佳人答道:“先生就我小蘭即可,莫不是先生也嫌棄小蘭是花妖精魅?”言如金說:“這并不讓我覺得有所妨礙?!?/p>
言如金遂在廢園中住下,縱情山水,吟詩作賦。小蘭時有精魅舊友相訪,他也很熱情地招待,他本就是豁達(dá)開朗之人,也不覺得有所不妥。只是有舊時交游的朋友告知他家中,言如金數(shù)月未歸,住在城外廢園之中,怕是被山精水怪給迷惑住了心竅,不知回返。
言家惶恐,遂請了高人,探訪言如金下落。話說這高人本是終南山上一樵夫,一日于深山中觀仙弈棋,一日未歸,而下山時世事已是滄海桑田,便悟了大道。他自號黃葉道人,云游四方,行若浮云,這日于荊州城外見了那桃林之上云氣蒸騰,知是有精魅作怪,又聽那言家哭訴,便往桃林廢園尋言如金去了。
這日言如金正與小蘭作畫,卻見小蘭忽然面色慘白,身體顫抖,便握了她的手問,小蘭說:“有得道高人往桃林來了,這又如何是好?言郎,你我緣分,怕是今日便到盡頭。”言如金啐道:“得道又如何?你我情深義重,他又能奈你我何?”“這書生,你這話便不對了。你可知人妖殊途,縱然你與她情義再深,也敵不過時光流逝,他日你垂垂老去,她也還是這樣青春模樣。你們又如何自處呢?”卻是一個樵夫模樣的漢子,倚在樹上打呵欠。
“你是何人?為何在這廢園中?”言如金怒道。“我?不過是天地間浮萍落葉一片,倒是你,還記得你是何人嗎?”漢子問道?!拔??我是何人與你何干?”言如金答道?!笆牵桥c我無關(guān),只是與她有關(guān)!”漢子指向小蘭,笑道,“她本是你上一世所植一棵桃樹,只是不知如何得了些道行,便尋思著報恩于你?!?/p>
小蘭點(diǎn)頭,說道:“言郎之恩,永志不忘。小蘭雖是花妖,也知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的道理?!睗h子拍手道:“說的好。只是你如此待他,真是報恩么?你可知他家中老母,對他日夜思念,糟糠之妻,垂笤之兒,都盼他盼得緊哪?!毙√m閉口不言,只是一味哭泣。言如金心下茫然,也不知如何應(yīng)對。
漢子嘆道:“罷了罷了,誰叫老匹夫偏偏長了付軟心腸?你若是貪戀紅塵,可舍得自己修來的道行?”小蘭又是點(diǎn)頭,漢子也頷首道:“你這花妖,倒是頗有人性,罷了罷了,老匹夫便助你一次。只是精魅之體,終不能長現(xiàn)于人世,讓你在畫中陪他終老,你可愿意?”
小蘭又點(diǎn)頭,漢子便一揮手,言如金正是迷惑時,回道卻不見了小蘭,只見未作完的桃花圖上落紅片片,心下也明白了幾分,大怒道:“你這漢子,我道你是好人,怎么又收了小蘭去?快些還我小蘭!”漢子在他頭上拍了一掌,笑道:“罷罷罷,不拍醒了你,怕你又去尋苦頭去也?!?/p>
冷不防遭了他一掌,言如金只覺心下一片茫然,不知身在何處,只見身畔放了一卷殘圖,圖上桃枝夭夭,甚是喜人,周遭綠樹成蔭,一個樵夫正長笑而去,聽他笑道:
花非花,便作片紅落誰家;水即水,一江春水自流去;
不如歸去,白云蒼狗炊煙裊;汝自歸去,滄海桑田誰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