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張九齡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jié)。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澤蘭逢春茂盛芳馨,桂花遇秋皎潔清新。蘭桂欣欣生機勃發(fā),春秋自成佳節(jié)良辰。誰能領悟山中隱士,聞香深生仰慕之情?花卉流香原為天性,何求美人采擷揚名。
詩人在開篇用整齊的對偶句突出了兩種高雅的植物:茂盛芬披的春蘭,皎明潔凈的秋桂,然后生動地寫出它們的勃勃生機,轉而寫到人們對它們的態(tài)度,最后引出全詩主旨:春蘭、秋桂的美好,完全出于自然本性,而并非為了求得人們的賞識。詩人以此比喻潔身自好的君子。
本詩雖短小,但用盡全力,結構嚴謹,詩境意盡沒有落空。詩意溫和,不知不覺中,在詠物的背后,講出了高雅的生活哲理。
這首詩是詩人謫居荊州時所作,含蓄蘊藉,寄托遙深,對扭轉六朝以來的浮艷詩風起過積極的作用。歷來受到評論家的重視。高在《唐詩品匯》里指出:「張曲江公《感遇》等作,雅正沖淡,體合《風》《騷》,骎骎乎盛唐矣?!?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二句,互文見意:蘭在春天,桂在秋季,它們的葉子多么繁茂,它們的花兒多么皎潔。這種互文,實際上是各各兼包花葉,概括全株而言。春蘭用葳蕤來形容,具有茂盛而兼紛披之意。

而「葳蕤」二字又點出蘭草迎春勃發(fā),具有無限的生機與活力。桂用皎潔來形容,桂葉深綠,桂花嫩黃,相映之下,自覺有皎潔明凈的感覺。而「皎潔」二字,又十分精煉簡要地點出了秋桂清雅的特征。
正因為寫蘭、桂都兼及花葉,所以第三句便以「欣欣此生意」加以總括,第四句又以「自爾為佳節(jié)」加以贊頌。
這就巧妙地回應了起筆兩句中的春秋,說明蘭桂都各自在適當的季節(jié)而顯示它們或葳蕤或皎潔的生命特點。
一般選注本將三四兩句解釋為:「春蘭秋桂欣欣向榮,因而使春秋成為美好的季節(jié)?!拐J為寫蘭只寫葉,寫桂只寫花。
這樣的解釋未必符合詩意。這大概是將「自爾為佳節(jié)」一句中的「自」理解為介詞「從」,又轉變?yōu)椤敢颉梗选笭枴估斫鉃榇~「你」或「你們」,用以指蘭、桂。
這樣的解釋值得商榷。首先,前二句盡管有「春」「秋」二字,但其主語分明是「蘭葉」和「桂花」,怎能將「春」「秋」看成主語,說「春秋因蘭桂而成為美好的季節(jié)」呢?

其次,如果這樣解釋,便與下面的「誰知林棲者」二句無法貫通。再次,統(tǒng)觀全詩,詩人著重強調的是一種不求人知的情趣,怎么會把蘭、桂抬到「使春秋成為美好季節(jié)」的地步呢?
根據詩人的創(chuàng)作意圖,結合上下文意來看,「自爾為佳節(jié)」的「自」,與杜甫詩句「臥柳自生枝」中的「自」為同一意義。
至于「爾」,應該是副詞而不是代詞。與「卓爾」、「率爾」中的「爾」詞性相同。「佳節(jié)」在這里也不能解釋為「美好的季節(jié)」,而應該理解為「美好的節(jié)操」。詩人寫了蘭葉桂花的葳蕤、皎潔,接著說,蘭葉桂花如此這般的生意盎然,欣欣向榮,自身就形成一種美好的節(jié)操。
用「自爾」作「為」的狀語,意在說明那「佳節(jié)」出于本然,出于自我修養(yǎng),既不假外求,亦不求人知。這就自然而然地轉入下文「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詩的前四句寫蘭桂而不及人,「誰知林棲者」一句突然一轉,引出了居住于山林之中的美人。
「誰知」兩字對蘭桂來說,大有出乎意料之感。美人由于聞到了蘭桂的芳香,因而發(fā)生了愛慕之情。

「坐」,猶深也,殊也。表示愛慕之深。詩從無人到有人,是一個突轉,詩情也因之而起波瀾。「聞風」二字本于《孟子·盡心篇》:「圣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寬。
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張九齡便運用這一典故,使詩意更為含蓄委婉、情意深厚。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又一轉折,林棲者既然聞風相悅,那么,蘭桂若有知覺,應該很樂意接受美人折花欣賞了。
然而詩意卻另辟蹊徑,忽開新意。蘭逢春而葳蕤,桂遇秋而皎潔,這是其本性,并非為了博得美人的折取欣賞。
實際上,詩人以此來比喻賢人君子的潔身自好,進德修業(yè),也只是盡他作為一個人的本份,而并非借此來博得外界的稱譽提拔,以求富貴利達。
當然,不求人知,并不等于拒絕人家賞識;不求人折,更不等于反對人家采擇。從「何求美人折」的語氣來看,從作者遭讒被貶的身世看,這正是針對不被人知、不被人折的情況而發(fā)的。
「不以無人而不芳」,「不吾知其亦已兮,茍余情其信芳」,乃是全詩的命意之所在。全詩句句寫蘭桂,都沒有寫人,但從詩歌的完整意象里,讀者便不難看見人,看到封建社會里某些自勵名節(jié)、潔身自好之士的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