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鞭炮,一個生命,落幕。
這個生命,走在夜里,走得靜寂。夜,像一塊巨大海綿,黑沉沉地把所有聲音都吸了進去。
等天大亮,家人買來鞭炮,炸響。噼里啪啦的聲音,空洞地撕開清晨。也許是在做盛大告別,也許是在歡慶漫長解脫。
可誰知道呢,那個剛剛離開的生命,曾經(jīng)歷過怎樣的蹉跎?
那轟鳴的嘆息聲,悶沉沉地壓下來,將我引入深思。我忍不住去想:人這一生,到底什么最輕,什么最重?
人人都聽過一句話:功名利祿皆浮云,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聽過歸聽過,世人依然趨之若鶩。身在局中的人說: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這話像是辯解,但仔細想想,世人還真是沒看穿——不是沒看穿功名的虛妄,而是沒看穿追名逐利的人,到底追逐的是什么。
追名的人,常常被誤解。在淡泊者眼里,他們一生受困于他人的眼光,放棄了作為人最樸素的身份,最真實的自我,用盡一切時間和手段去迎合世人的喜好。世人以為他們的目標就是高位,是浮華,是掌聲與簇擁。這是一種審視者高高在上的偏見。其實他們一生所求的,是功名帶來的成就感——那種通過努力攀登,抵達某個高度,獲得被眾人看見的資格,從而確認自我價值的感覺。這感覺,對于一個生命而言,未必不是一種崇高的意義。那種“被看見”的渴望,說到底,是對生命存在本身的呼喊:我在這里,我活著,我值得被銘記。這份生命意義,可輕可重,取決于每個人的人生選擇。
逐利的人,又是另一種活法。有一個流傳很久的故事:古有載金渡河者,船至河心,漏水。其寧死不拋金,終與之同沉。世人皆笑其愚癡:命之不存,留金何益?可換個角度想,他死死抱住的,或許不是金本身,而是半生奮斗結(jié)晶,是他于塵世立足的根基。于某些人而言,金錢從來不只錢財,而是安全感,是安身立命的土壤,更是世界對他存在的確認方式。失去金錢,生命就像懸在虛空里,沒有依憑,無處落腳。這份安全感帶來的意義,你可以說它卑微,也可以說它真實。至于愚蠢還是精明,皆是局外人的解讀。
再者是追愛的人。哲人早說,智者不入愛河??赡憧纯催@人間,多少人沉溺愛恨,甘之如飴,也痛不欲生。旁人在岸上嘆息:愛恨如煙,易散,易變,何苦執(zhí)迷?然而執(zhí)迷者心里清明,他們通過與他者的情感交織,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借以對抗生命的虛無。愛、恨、被愛、被恨,皆是這具肉身和靈魂在與世界發(fā)生劇烈碰撞。痛,恰是其真正活著的清晰感覺。能在深愛中確認“我”存在的感覺,誰說不是一種意義?
不追名,不逐利,不求愛的人,世間確乎少見,但的確有。他們不向世俗的任意一種價值觀臣服,只向內(nèi)走,一步步追尋靈魂的深度。在現(xiàn)實主義者看來,這多少有些空洞虛幻——看不見,摸不著,換不來衣食,聽不見回響??墒牵c靈魂對話,在與自我的持續(xù)角力中,去確認生命的終將意義,這本身也是一條路。只不過這條路,沒有觀眾,沒有附和,只與寂寞為伴。
所以你會發(fā)現(xiàn)一件神奇的事:名、利、情、靈,每一條路走到深處,都通向同一個問題——我是誰?我如何確認我活著?追名者通過他人記得來確認,逐利者通過物質(zhì)豐盈來確認,逐愛者通過飽滿的情感來確認,求道者通過追尋自我來確認。路徑不同,目的地卻完全一致。
可還有一種路,不通向任何問題,不需要任何答案,那即是終生平淡的我們。我們大多普通人,終其一生沒有大富大貴,不曾大起大落,沒有滔天愛恨。只是在瑣碎的奔忙中,碌碌匆匆追逐一日三餐,守護三兩家人。我們從不思索“生命的意義”,但在撐起一個家的時候從來沒有退縮,在保持善良的路上始終沒有妥協(xié)。我們,像一棵樹一樣,安靜地生長,沒有名字,沒有觀眾,但根扎得很深,葉鋪得很廣,僅僅為了守護本心,保護生命里重要的人。
這樣的人生,算不算成功?
我想,是算的。
所以,應(yīng)該怎樣走過一生,沒有正確答案。我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腳步,在時間的荒原上,丈量自己的高度。
我想,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選擇適合自己的路,不留遺憾地走到盡頭,就是成功的人生了吧。或者說,即便有遺憾,也能坦誠地告訴自己,我盡力了。我無憾。
當離別的炮聲轟響,愿那不是嘆息,而是禮贊。愿那離去的人,曾在他沉默的、或長或短的歲月里,曾忠實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從容地活過一場,沒有遺憾。
愿我們都在認真地活著,熱烈而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