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氣||閑聊寫作(11)

圖:網(wǎng)絡(luò)


前兩天聊到了美學家孫紹振,索性繼續(xù)把他老先生扯進來聊。話題呢,干脆集中說目前最受歡迎的文體:散文。

本文想說的是散文要接地氣。眾所周知,文學是人學,所有的文學體裁都應該接地氣,何必拿散文來說事?我想說的是,在寫作者這個龐大的群體中,接地氣者實在是太少了。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人們紛紛喜歡高雅,喜歡小資,喜歡歲月靜好,喜歡顯得風輕云淡,甚至喜歡假裝不食人間煙火,好像一個比一個精致。正如我們看電視劇,目之所及,無非豪宅美食,香車美女;不是打打殺殺,就是卿卿我我。不可否認,高雅和小資,是我們夢想的生活,喜歡那樣的日子沒錯。然而,為什么不可以坦然地說出自己的困窘、喊一聲自己的痛?為什么不多一點真情,寫出你的真實人生?

散文不會去眺望遠方。

散文不是詩歌。

引一段孫紹振的文字:

閱讀李白的全部作品,會發(fā)現(xiàn)有兩個李白:一個是在詩里,是頗為純潔而且清高的;一個是在散文里,是非常世俗的。

在舒婷的散文和詩歌中也可以見到同樣的分化:在詩歌中,她是形而上的,好像在精神的象牙塔里,為人與人之間的難以溝通而感到哀傷、失落,為美好的人情和愛情而歡欣,好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而在散文中,她又作為妻子、母親,為婆婆媽媽的家務事操勞,發(fā)出“做女人真難,但又樂在其中”的感嘆。

兩種文學形式的微妙而重大的區(qū)別,歸納起來說,詩是形而上的,而散文是形而下的。

“形而下”就要接地氣。

李白的清高,表現(xiàn)為詩歌里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李白的世俗,表現(xiàn)為散文里的“但愿一識韓荊州”。前者清高,故而有傳說中的“天子呼來不上船”,還有高力士為之脫靴;后者世俗,那是因為李白想當官,想走門路,只好去巴結(jié)韓荊州,而且顯得臉皮相當厚。至于朦朧詩的代表人物舒婷,幸好寫了散文,你才知道她也是一個為人妻、為人母、需要操持家務,成天柴米油鹽的女人。

散文,在過去很長一個時期,抒情、美化、詩化,一直是流行的潮流,成了普及的套路,達到可以批量生產(chǎn)的程度,抒情就濫了,為文而造情,變成矯情、虛情假意了。

在某平臺上,我讀到一位某省作協(xié)會員的散文,被認為非常接地氣。文章寫的是他生活在鄉(xiāng)下的母親,一個曾經(jīng)的農(nóng)民,在田間拾稻穗。來看這位母親:

母親滿眼都是對土地的深情和對莊稼的珍惜。站在蒼莽的土地上,目光在稻茬之間流連,緩緩地挪動步子。她的神情專注而執(zhí)著,垂頭盯著田地,腰弓成九十度,拇指和食指合攏,把遺落在田間的稻穗拈起。

短短的一段文字,抒情、美化、詩化,全套都有了。不就是拾個稻穗嗎,專注可以有,執(zhí)著什么呢?莫非是在跟稻田較勁?腰弓成九十度,顯得極有禮貌的樣子,問題是這個角度能夠得著稻穗?這是開篇的第一段文字,非常神圣,非常有儀式感。然而這位母親不僅完整地保留了“放眼世界”的情懷,還緊跟時代,患上了小資綜合癥。

就這樣已經(jīng)很令人不適了,作者還嫌不夠唯美,第二段繼續(xù)抒情:

颯颯秋風揚起她頭上的紅格子圍巾,斑斕的斜陽在她的肩膀上逗留,伸平指尖摩挲一枚稻穗,瞇起眼睛細細端詳??諝饫锫溥M一聲嘆息,嘖嘖品咂著歲月,帶著無盡的悵惘,無限的依戀,仿佛結(jié)滿老繭的手心里握住了一個沉甸甸的秋天。一綹灰白的發(fā)絲垂到眉梢,眼角的褶痕里藏著金秋的光華,渾黃的瞳仁里澄溢出幸福的憧憬,如獲至寶一般,慢慢起身,小心翼翼地把稻穗投進麻袋里

母親開始把玩稻穗,而且預備作詩了。一枚稻穗便是一個沉甸甸的秋天,一枚稻穗喚醒的是對幸福的憧憬,把幸?!巴丁边M麻袋時,是得小心翼翼才行。我想,一個農(nóng)村婦女便如此多愁善感,那城里的白領(lǐng)們好歹上過大學,豈不是從早到晚都在哼哼嘰嘰。跟她們一起干活,嬸可忍,叔不可忍!

對鄉(xiāng)村生活的美化,居然可以肆無忌憚到這種地步。

最可怕的不是這篇文章,而是“廣大”作者——而非讀者——的審美水平。在群里,人們紛紛點贊,紛紛認為這是一篇非常接地氣的美文,是難得一見的抒情散文。

我沒哭,笑了。

且跺了跺腳。

跺出來的是地氣。

生氣的“氣”,生氣的是大地。



2022年12月5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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