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題有點大。

中國文學史悠久漫長，優(yōu)秀人物層出不窮，他們理當被人仰望和尊崇。但如果可敬的同時又能可愛可親，就鳳毛麟角了。

我稍稍梳理了下，發(fā)現(xiàn)，先秦諸子百家似乎偏向于學術(shù)、教育的研究和制定社會禮儀的規(guī)范，因此，縱然出現(xiàn)了諸如孔孟、老莊等思想領(lǐng)域的古圣先哲，但他們都算不上純粹文學范疇的大家。

接下來，屈原過于執(zhí)著和決絕，司馬遷太過悲壯，杜甫多了分沉重和悲憫，這三位，無論作品還是個性氣質(zhì)，除了讓人敬重有加外，很難讓人產(chǎn)生會心一笑的感覺。

倒是謫仙李白，瀟灑率性，仗著一把劍、一壺酒，衣袂飄飄，浪跡天下?？上q如一道閃爍的流星，盡管壯觀、明艷，卻在驚人的閃耀后徒留夢境般的虛幻。李白無疑是可愛的，但似乎要讓人發(fā)自肺腑地尊敬，顯然還少了點分量。

所以，我以為，惟有蘇軾，不管人品道德、藝術(shù)才情還是個性魅力等諸多方面，才當?shù)闷疬@個“最”字，才領(lǐng)受得起這份殊榮。

國學大師林語堂曾在他的《蘇東坡傳》里不吝筆墨贊嘆道：蘇東坡是個秉性難改的樂天派，是悲天憫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畫家，是偉大的書法家，是釀酒的實驗師，是工程師，是假道學的反對派，是瑜伽術(shù)的修煉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書，是飲酒成癖者，是心腸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堅持己見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詩人，是生性詼諧愛開玩笑的人。

能如此精準而豐滿地勾勒出東坡先生的全貌，得益于林語堂先生掌握了大量翔實的資料。他說讀過東坡先生的札記、七百首詩（當然還有無數(shù)詞作、文章）以及多達八百通的個人書簡。

怪不得描摹得如此栩栩如生，真切動人。

現(xiàn)在，這位親和、有趣、真純且身心洋溢著卓絕才智的偉人向我們走來了。

蘇軾（1037年1月8日-1101年8月24日），字子瞻，又字和仲，號東坡居士，北宋眉州眉山（今屬四川省眉山市）人，祖籍河北。

仁宗嘉佑二年（1057年）進士，神宗朝因與王安石等政見不合無奈外放，歷任杭州通判及密州、徐州、湖州三州知州。上任湖州僅三月就因“烏臺詩案”鋃鐺入獄，幾次瀕臨殺身之險，幸新舊兩黨眾多有識之士盡力吶喊營救，才從輕發(fā)落，被貶黃州當了一個團練副使。哲宗朝召為翰林學士，新黨東山再起，又貶惠州，再貶瓊州（今海南島）?；兆诩次淮箅诽煜拢睔w時不幸病亡于常州。

蘇軾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其詩題材多樣，清新雄健，善用夸張比喻，與黃庭堅并稱“蘇黃”。詞別開風氣，沖破了晚唐、五代以來的綺羅香澤之氣，在題材、意境、風格等方面都作了開拓和創(chuàng)新，與辛棄疾同是豪放派代表，世稱“蘇辛”；其散文著述宏富，豪放闊大，與歐陽修并稱“歐蘇”；蘇軾亦善書，與黃庭堅、米芾，蔡襄合稱為“宋四家”；他還工于畫，尤擅墨竹、怪石、枯木等。有《東坡七集》《東坡易傳》《東坡樂府》等著作傳世。

好不夸張地說，蘇軾的詩、詞、文均代表了北宋乃至宋代文學的最高水平，沒有之一。

大體介紹了蘇軾宦海蹭蹬的一生和在文學藝術(shù)上取得卓越非凡的成就，下面我們就具體來欣賞和解析他的一部部雋永優(yōu)美的作品，并細心感悟他的可親、可愛、可敬之處。

江城子(選一）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江城子：有單調(diào)雙調(diào)之分。單調(diào)各異，字數(shù)不等。此為雙調(diào)，七十字。上下片對稱，各八句。

十年：指結(jié)發(fā)妻子王弗去世已十年。千里：王弗死后埋葬在蘇軾老家四川眉州，與蘇軾任所山東密州相隔“千里”之遙。

詞意：

十年生死相隔，別后音容渺茫，就算不去追憶前塵往事，我對你仍念念不忘。你的墳冢遠在千里之外，我向誰訴說我心中的凄涼悲傷?？峙卢F(xiàn)在與你相逢，你也不一定認得出我來，因為我早已滿面風塵、鬢發(fā)如霜。

夜來忽入幽夢，夢見自己回到了故鄉(xiāng)，只見美麗的你正在窗前對鏡梳妝。誰知你我相見后竟然默默無語，一任噴涌的淚水灑下千行。就想：明月朗照下那松柏環(huán)繞的小山崗，以后一定是我日夜思念為你斷腸的地方。

蘇軾19歲時與年方16的王弗結(jié)婚，婚后夫妻倆魚水相歡、琴瑟和諧。王弗年輕貌美，賢淑端莊，相夫教子，陪伴蘇軾度過了一生中最為美好的時光。

王弗是進士之女，持重識大體，而且聰明解事，辦事圓通，給年少氣盛、不諳世事又常常率性而為的蘇軾在為人處世上很大幫助?？上Ф鲪鄯蚱薏话最^，27歲時王弗便因病離開了人世。臨終前，她曾叮囑蘇軾說：“婦從汝于艱難，不可忘也?！?/p>

愛妻的亡故，給蘇軾精神和身體造成了巨大的傷痛。正因如此，他又娶了與王弗神韻極度相似的堂妹，以此紓解亡妻之痛。然而，看似“不思量”的蘇軾怎能忘了曾經(jīng)和他同舟共濟、相濡以沫十年的結(jié)發(fā)之妻？

于是十年后，在密州（今山東諸城）任知州的蘇軾，在本是團圓時節(jié)的正月，于一個風清月明的晚上，在似夢似醒之間，再也無法抑制對亡妻的思念。這思念里，既有十年來流離遷徙漂泊失意之痛，也夾雜著人生無奈、世事滄桑的深沉慨嘆。

往事歷歷仿佛眼前，久蓄的情感潛流，如決堤之水洶涌奔騰，再難遏制。

先是直抒胸臆式的悲愴表白，繼而引入凄涼沉痛的夢境，但即便是夢中，仍然還是“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這般凄切難堪的場面。上片是因為孤墳遙遠無法前去傾訴，而如今夢中相見仍不能一訴衷腸，那我的一腔思念更向誰說？這時的蘇軾，眼淚奪眶而出，不由得呼號出“斷腸處”這樣撕肝裂肺的至情之語，將悼念之情推到了極致，也因此為后世讀者留下了這首“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 ”（陳師道語）這般深摯真純且傳誦千古的悼亡詞。

在蘇軾之前，西晉的潘岳、中唐的元稹等都寫過悼亡之作，無不寫得凄愴悲切，但我以為蘇軾的這闋《江城子》寫得更為真誠、樸素，效果卻足以感天動地，讓人讀后為之淚奔。

蘇軾的很多作品，大家都耳熟能詳，比如下面的這闕《江城子》：

江城子（選二）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

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

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

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黃：黃犬。擎（qíng）：舉起。蒼：蒼鷹。貂裘：身穿貂鼠皮衣，是漢羽林軍穿的服裝。太守：指作者自己。孫郎：即孫權(quán)。這里借以自喻。酒酣胸膽尚開張：極興暢飲，胸懷開闊，膽氣橫生。尚：更。持節(jié)：奉有朝廷重大使命。云中：漢時郡名，今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托克托縣一帶，包括山西省西北一部分地區(qū)。持節(jié)云中二句：據(jù)《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記載：漢文帝時，魏尚為云中太守，抵御匈奴有功，只因所報殺敵數(shù)據(jù)與實際不符，獲罪削職。后來，文帝采納了馮唐的勸諫，派馮唐持符節(jié)到云中赦免了魏尚。會：定將。挽：拉。天狼：星名，又稱犬星，是最亮的一顆恒星，這里隱指西夏。

詞意：

且讓老夫今天發(fā)一發(fā)小伙子的狂勁：左手牽著黃狗，右臂架著蒼鷹，頭戴錦帽、身穿貂皮，帶領(lǐng)大隊人馬像疾風般卷過原野山崗。為了報答滿城百姓相隨出獵的盛情，我要親自射殺猛虎，就如當年的孫權(quán)一樣。

酒酣耳熱，胸懷開闊，膽氣更加豪壯；兩鬢微白，又有何妨！什么時候上面會差人下來，就如當年馮唐拿著兵符趕去云中赦免魏尚？到那時，我定將拉滿雕弓，瞄向西北，射殺一個個來犯的天狼。

這首詞作于1075年（宋神宗熙寧八年）冬，記述的是正任密州太守的蘇軾祭常山歸來途中，在黃茅崗與隨從“習射放鷹”之事。

開篇的“老夫”自稱，似乎一下子就定下了全詞遒勁鏗鏘的基調(diào)。

事實上，此時的蘇軾還不到四十，正當壯年，且天才縱橫，理應(yīng)大用于世成為國之棟梁，但由于四年前與王安石政見不合，他被迫外放，幾年輾轉(zhuǎn)，自杭州來至這北方邊郡。

雖說蘇軾勤政愛民，每到一處都深受百姓愛戴，但他這幾年來的生活依舊是寂寞失意的。

愛妻雖然離世十年，那份刻骨的思念仍不時包裹著他，讓他悲傷斷腸；一生才華，空有報國濟世之心，卻遲遲得不到重用；加上朝廷羸弱，西北狼煙又起，他更是憂心忡忡，郁積難安。

但蘇軾畢竟是蘇軾，他人生的字典里沒有消沉二字，有的只是積極向上的樂觀主義精神。所以他要借這次出獵的豪興，來“聊發(fā)”少年之狂。

于是，在“狂”字的引領(lǐng)下，我們再也看不到懷才不遇、壯志難酬的消極情緒，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是“老”而彌堅、意氣風發(fā)的英雄形象：他躊躇滿志，疏狂豪放；他一身戎裝，氣虛軒昂；他要學孫郎搏虎，英姿颯爽；他痛飲沉醉，膽氣更加豪壯；他自詡魏尚，相信自己定能立功射狼。

寫到這里，我突然看見一個雙鬢微白、頭戴錦帽、身披貂皮的騎士，正手執(zhí)弓箭策馬縱橫在西北遼闊的原野上，馬蹄過處，塵土飛揚。塵土落下之時，只見一個個“狼”兵倒伏，一聲聲“狼”嚎四起，而我們的這位騎士，終于在勝利的鼓聲中迎來了朝廷派來的“馮唐”。

為他擊節(jié)叫好的同時，此刻的我早已血脈僨張，豪興勃發(fā)，一股久違了的大男子情懷頓時充溢于胸府間，蕩氣回腸。

任何一部優(yōu)秀的作品，只有先感動自己才會感動別人。難怪蘇軾對這首充滿陽剛、痛快淋漓之作特別得意。

他在隨后給友人的一封信中寫道：“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數(shù)日前獵于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jié)，頗壯觀也。”

詩，言志兼具諷喻之功。古代，尤以宋之前，歷朝統(tǒng)治階級還是歡迎士大夫在詩歌中言明心志評說時政的，但前提是，態(tài)度必須誠懇，腔調(diào)得忠厚，切忌冷嘲熱諷，要有一種臨深履薄的敬畏才好。然而，即使心智聰敏如蘇軾者，要在詩歌文章里一味謹言慎行，談何容易？

于是他開始尋找另一種相對輕松隨意的文體，來表達他或激憤疏狂，或莊重嚴肅，或愉悅歡快的各類人生感受。

于是詞，自然成了他的最佳選擇。

但，蘇軾是一個具有一流智慧和一流情感的偉人。他要創(chuàng)新，要實驗，要開辟出一個有別于《花間》風尚的新舞臺。

在這個舞臺上，未必一定手執(zhí)“紅牙板”，無須曼妙的歌喉，要的是“關(guān)西大漢”和“銅琵琶”，并有“吹笛擊鼓以為節(jié)”的陽剛之氣。想象下，這就差不多類似今日軍樂隊的伴奏演唱了。

當然，他并不排斥博家之長。就如葉嘉瑩女士分析他的詞時所說，東坡的詞“有馮延巳熾烈深沉的執(zhí)著，有李后主滔滔滾滾的奔放，有晏殊情中有思的圓融，有歐陽修疏雋豪放的意興與柳永開闊博大的氣象······”

但區(qū)別在于，場所換了，題材變了，那兒不再是亭臺繡樓的傷春別怨，而是換了山川日月下的逸懷浩氣、千古情思與悲慨而后的飄逸超曠。

可想而知，這種大膽的創(chuàng)新，會對傳統(tǒng)觀念和主流文化帶來多大的沖擊。這就像上海灘三十年代聽慣了軟糯的靡靡之音的那些人，一下聽到抒情昂揚的意大利詠嘆調(diào)，他們怎能不耳膜大振，繼而驚異萬分呢？

雖說仍有抵觸，但他們不得不承認，此作一洗詞壇柔弱香澤之風，挾帶著風雷之勢，音節(jié)嘹亮，豪情恣肆，氣勢雄渾，洋溢著高昂積極的進取精神。

確實，此詞不但拓寬了詞的境界，一開豪放風格之先，甚至對南宋的愛國詞都產(chǎn)生了直接的影響。

接著往下欣賞。

水調(diào)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zhuǎn)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yīng)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瓊樓玉宇：指月宮或朝廷。弄清影：意思是月光下的身影也跟著做出各種舞姿。何似：何如，哪里比得上。人間：可能代指地方官。綺戶：雕花的門窗。何事：為什么。長向：偏向。嬋娟：月亮。

詞意：

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明月？我端起酒杯叩問青天。不知月宮里的今夜是哪一年。我想乘風飛到天上，又擔心宮殿太高，經(jīng)不起那兒的寒冷。不如留在人間趁著月色起舞，最起碼還有與自己不離不棄的清朗身影。

月光流轉(zhuǎn)過朱紅色的閣樓，低灑進雕花的門窗，映照著夜不能眠的人。明月，你總不該有什么怨恨吧，可為何總要趁著別人離別的時候團圓？人間的悲歡離合，月亮的陰晴圓缺，自古以來本就難求完美圓滿。但愿親人健康常在，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共同欣賞這美麗的銀光燦爛。

作這首詞前，蘇軾寫了幾句序文：“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這說明是他在密州任上，于1076年的中秋深夜，因思念胞弟子由（蘇轍）而寫。

蘇軾自從外放輾轉(zhuǎn)各地多年，二年前為了能和兄弟靠的更近些，他主動要求來到密州，然而他的美好愿望并未能實現(xiàn)，此時他兄弟倆分別了整整七年。

那晚，明月當空，銀光如水，他心潮起伏，思親更甚，于是乘著酒興醉意，揮筆寫下了這首浪漫主義名篇。

月亮，是大自然中最具詩意浪漫的物象，在它身上寄托了人類太多的憧憬和理想。

自古以來，出現(xiàn)了無數(shù)詠月寄懷的優(yōu)秀作品。但叩問青天何時出現(xiàn)明月這種奇思妙問，非得是情感思想自由奔放、精神世界天馬行空般的豪放浪漫之人才會有的追索。

比如屈原的《天問》、李白的《把酒問月》，當然還有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相較之下，屈子的設(shè)問投入了過多的理性思辨，顯得深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太白的發(fā)問“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則舒緩有余，張力不足；而張若虛的“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雖如小夜曲一般朦朧優(yōu)雅但過于清幽凄美，似乎更適合小家碧玉式的淺吟低唱；惟有蘇子的仰問，不僅閃耀著哲理的光輝，而且激情豪邁、超逸曠達，猶如一首人生的狂想曲，縱橫開闔，情思無涯，帶給人一種豁達樂觀、溫暖向上的力量。

蘇軾雖久處江湖之遠，但未嘗一日忘了朝堂?？墒浅錆M爾虞我詐、黨派紛爭的朝堂就像九天之上的月宮，令人膽寒凄涼。

那么還是溫一壺月光下酒吧，邊喝邊歌邊舞，在舞蹈中與自己的清影相伴，在月色下靜靜地思念“天涯共此時”的弟弟。

蘇軾的一生，其實經(jīng)常處在儒釋道的糾葛當中。

每當遭遇挫折失意之際，他便借助老莊清靜無為的思想，借以幫助自己跳出窮通進退的困惑迷惘。

仕途遭受冷遇、手足離別天涯，足以讓詞人心生郁憤或消極沮喪，但深刻的人生思考使他對沉浮榮辱持有冷靜、曠達的態(tài)度。

或許蘇軾比他人更深切地感到人生如夢，但他并未因此而否定人生，而是力求自我超脫，始終保持著頑強樂觀的信念和超然自適的人生態(tài)度。因此偶爾出現(xiàn)痛苦、憤懣、消沉的一面，但最終幾乎無一例外地表現(xiàn)出對苦難的傲視和對痛苦的超越。所以他才會在最后熔鑄成“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的哲學思辨，才會吟詠出“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那種突破時間局限、打通空間阻隔的千古絕唱。

說到這里，得稍稍提下蘇家姐弟。

蘇洵夫婦育有四個孩子，蘇軾本是老三，因前面一個孩子不幸夭亡，便忝列老二的位置了，上有個姐姐，下有個弟弟，弟弟就是蘇轍，名子由。至于坊間流傳他還有個叫“蘇小妹”的妹妹，并杜撰出蘇秦（秦觀）一段香艷旖旎的美妙聯(lián)姻，實在查無實據(jù)。

事實是，秦觀初識蘇軾已二十九歲，且有妻室，即便蘇軾真有這樣一個妹妹，她已然四十左右的年歲。至于蘇軾的大姐，后來嫁給了他的一個表兄。遺憾的是，她姐在夫家過得并不快樂，據(jù)說受盡折磨后不久就下世了。

那時蘇軾才十六歲。

也就是說，從那以后，蘇家的子裔只剩下蘇軾兄弟倆了。

因此，他們倆的友愛以及順逆榮枯過程中結(jié)下深厚的手足之情，便成了東坡先生畢生歌詠的題材。

兄弟二人憂傷時互相慰藉，患難時彼此扶助，肝膽相照，情深義篤。

子由，性格恬靜穩(wěn)重，為人處世機敏而實際，不像兄長般倔強任性，也沒有蘇軾的才氣勃發(fā)。或許正因如此，子由在政敵眼里不那么危險可怕，處境也相對安全了些。除了是同胞兄弟，他倆更是良師益友。

蘇軾曾在一首詩里說：“我少知子由，天資和且清。豈獨為吾弟，要是賢友生。”子由則在蘇軾的墓志銘上題寫道：“我初從公，賴以有知。撫我則兄，誨我則師?！彪m說中國是禮儀之邦，極為看重人倫親情，但似蘇軾兄弟倆般和美友愛，還是不多見的。

正如詞前小序所說，這首詞表達了蘇軾對弟弟蘇轍的懷念之情，但何嘗不是他在中秋之夜對所有正經(jīng)受離別之苦的人的美好祝愿？

而這個祝愿，以豪放闊大作為背景，用溫潤磊落當做武器，千年來不知俘獲了多少人的心，讓人油然而發(fā)登高望遠、對酒當歌的逸興壯思之余，平添幾多高曠、幾許溫情。? ?

蝶戀花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柳綿：即柳絮。

詞意：

杏花凋落，青澀杏子既嫩且?。谎嘧拥惋w，一溪碧水把人家環(huán)繞；風吹柳枝，紛飛的柳絮日漸減少；但處處可見蔥翠茂盛的青綠芳草。

墻內(nèi)秋千搖蕩不止，墻外行人駐足觀望，墻內(nèi)傳來悅耳的笑聲讓他陶醉遐想。笑聲漸漸隱去，隨即一片靜悄悄，引得多情的行人因?qū)Ψ降臒o情而惆悵懊惱。

由于手頭資料有限，實在無法弄清蘇軾創(chuàng)作這首詞的確切時間。根據(jù)《全宋詞》的編輯順序，當是詞人密州任上所作。從作品反映的的內(nèi)容和思想感情來說，我認為這段時間比較契合作者當時的心境。有些評注在解析時說什么報國之情、思鄉(xiāng)之情，甚至斷定是蘇軾晚年被貶海南儋州時的感慨之作，未免就過于生搬硬套了。

蘇軾的愛妻王弗是1065年去世的，一轉(zhuǎn)眼十年過去了，盡管蘇軾期間續(xù)了弦，但他并沒忘記曾經(jīng)相濡以沫的前妻，這才有了《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這首千古第一悼亡詞。

所以，我更傾向于這就是蘇軾的一次偶遇而引起的追憶愛情、感懷身世之作。正因如此，全詞的基調(diào)有一種淡淡的憂傷以及難以排遣的無奈。

暮春總讓人傷感。

花兒凋敗，柳絮亂飛，好在有燕子盤旋，綠水環(huán)繞，更有那充滿盎然生機的青綠芳草無處不生，總算給人帶來一點安慰和希望。然而，墻里原本充滿朝氣散發(fā)青春氣息的歡笑聲卻漸漸消失，空留詞人墻外佇立良久，悵然若失，滋生無限的懊惱。本來他還一度歌吟“天涯何處無芳草”的昂揚旋律，自信余生還能找到如王弗這樣的知音，可墻內(nèi)的無情之舉給他當頭一棒，徹底打消了他的非分之想。

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遇上合適的人，是人生難得的緣分，世上有幾個王弗呢？人家歡笑，人家淡漠，干你何事？

我想此刻的蘇軾一定非常抑郁落寞，或者后來《水龍吟》里那幾句“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最能代表他當時的心境。

袁牧似乎對東坡先生有些微言，說他“有才而無情，多趣而少韻”、“有起而無結(jié)，多剛而少柔”，我認為算不得中肯之言。

事實上，東坡除了曠達淡泊，他更是性情中人。

如果《水龍吟》那幾句體現(xiàn)出東坡的情思，那么“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不失為一種情愿，“念故人老大，風流未減，空回首，煙波里”和這首詞中的“多情卻被無情惱”則是一種情怨。

其實，蘇軾并不是不會作婉約之詞，只是他拒絕亭臺院落中的幽怨呻吟，更喜歡將單一表現(xiàn)女性化的柔情之詞為擴展為體現(xiàn)陽剛氣的豪情之詞，將傳統(tǒng)上只表現(xiàn)愛情之詞擴展為表現(xiàn)性情之詞，使詞像詩一樣可以充分表現(xiàn)作者的性情抱負和人格個性。

正因如此，這闋《蝶戀花》雖屬婉約風格，但就憑一句“天涯何處無芳草”，已然帶有豪放灑脫的印記風韻。

關(guān)于這首詞，還有一個小故事。

相傳，蘇軾后來貶謫廣東惠州，于初秋時節(jié)的一天，讓侍妾朝云唱這首詞，朝云唱到“柳上枝綿”這句時凝噎在那，淚流滿面。東坡見狀，內(nèi)疚地笑了笑說：“是吾正悲秋，而汝又傷春矣?！辈痪?，朝云病故，東坡終身不復聽此詞。

朝云死后，東坡將她安葬在惠州西湖孤山南麓大圣塔邊的一片松林中，林中寂立一亭—六如亭。東坡在亭柱上親鐫一幅楹聯(lián)：“不合時宜，惟有朝云能識我；獨彈古調(diào)，每逢暮雨倍思卿?！币源思o念與他患難與共、惺惺相惜二十多年的紅顏知己，寄托他對王朝云的無限深情。

浣溪沙(選一）

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繰車。

牛衣古柳賣黃瓜。

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

敲門試問野人家。

簌簌（sù sù ）：紛紛下落的樣子。繰（sāo）車：繰通繅，紡車。繰：把蠶繭浸在熱水里，抽出蠶絲的過程。牛衣：蓑衣，用麻或草織成的衣服。野人家：此指農(nóng)戶之家。

詞意：

棗花飄落沾上衣襟，簌簌有聲；村南村北紡車繅絲，噪噪入耳；古柳樹下，一位穿著麻布粗服的老農(nóng)正在叫賣著黃瓜。

路途遙遠，艷陽高照，不勝酒力的我睡意朦朧，口渴干煞。于是敲響一戶農(nóng)家門，試向農(nóng)戶討一碗茶。

蘇軾從密州調(diào)任徐州后的一年夏天（1078年），當?shù)匕l(fā)生了嚴重的旱災。作為地方官的蘇軾曾率眾到城東二十里的石潭求雨，得雨后，他又與百姓同赴石潭謝雨。

這首詞就是他途徑農(nóng)村前去謝雨記下的見聞，通過棗花、繅絲、黃瓜這些富有時令特色的事物，寥寥幾筆的勾勒，就點染出一副初夏時節(jié)農(nóng)村的風俗畫，形象生動地再現(xiàn)了醇厚樸實的鄉(xiāng)村民風。

可以想象的是，盡管路長、日高、酒困、人渴，但身為父母官的蘇軾，面對井然有序、悠閑安適的鄉(xiāng)居場景，內(nèi)心是歡暢愉悅的。因為，徐州百姓安居樂業(yè)的背后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這首詞清新樸素，明白如話，加上真切傳神，猶如棗花飄香，沁人心脾。

原來：農(nóng)野人家并不遜色于豪門深宅；體恤民情、為民服務(wù)不但是為官者的一份責任道義，那種崇高的使命感，在溫暖大眾的同時甚至也能感動自己，在付出和奉獻中享受一份由衷的快樂。

此時的蘇軾，剛好四十歲。

正是這段徐州的歲月讓世人充分領(lǐng)略了他慈悲、真實、練達、活躍又詼諧的諸多特質(zhì)，當然還有他那無與倫比的藝術(shù)才華。

歐陽修去世這幾年，也正是蘇軾聲名鵲起遠近所知的時候。于是，天下學子自然而然地將蘇軾視作文壇盟主，都以拜倒在他門下為榮?！疤K門四學士”的前兩位（按結(jié)識時間排序）張耒、晁補之分別在淮陽（今河南）和杭州就成了蘇軾的門生，如今秦觀和黃庭堅也誠心請求列在蘇東坡的門下。

第一次拜謁蘇老師時，秦少游就煽情地說“生不愿封萬戶侯，但愿一識蘇徐州”，接著繼續(xù)吹捧道：“不將俗物礙天真，北斗以南能幾人？”黃庭堅倒是沒親自前去拜訪，但也寫了兩首詩，以萬分謙遜的態(tài)度毛遂自薦，將未來的老師比作高山上傲然挺立的青松，自己則比作深谷里一株卑微的小草。

后來的劇情，大家都知道了，秦觀和黃庭堅都得償所愿，成了東坡的門生。東坡先生去世后，黃山谷更是成了宋初最偉大的詩人。這是后話。

永遇樂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

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云驚斷。

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永遇樂：雙調(diào)，一百零四字，上下片各四仄韻。

紞(dǎn)如三鼓：三更鼓聲。 紞：象聲詞。鏗然：清越的音響。夢云：夜夢神女朝云。云，這里也指關(guān)盼盼。燕子樓：唐徐州尚書張建封（一說張建封之子張愔）為其愛妓盼盼在宅邸所筑小樓，張死后，盼盼感念舊情，獨居此樓十余年而終。夢覺：夢醒。異：將來。黃樓：蘇軾入徐州太守時，為治理黃河水患，在彭城東門堆黃土建成此樓。

詞意：

明月皎潔如霜，好風清涼似水，好一派清幽的夜景。彎曲的池塘里，有魚兒跳出水面，圓圓的荷葉上滴落露珠點點?？上б股钊遂o，這樣的美景，沒人看見。三更鼓后，一片落葉的清響，竟驚斷了我的夢魂，讓人不禁黯然傷懷。夜色蒼茫，醒后尋遍小園，再也看不到夢境中美麗的盼盼。

漂泊不定的羈旅生涯，我早已厭倦。但遠山阻隔，即使我望眼欲穿，也難以回還?！把嘧訕恰比巳强?，佳人早已不在，只剩下樓中的燕子，還在空自呢喃。人世代謝有如夢幻，但大多數(shù)人沉睡不醒，仍然糾纏于人生的舊歡新怨。想必他日有人面對這黃樓夜色，也一定會為我憑吊長嘆。

這是一首記夢詞，寫于蘇軾徐州任上。1078年10月的一個晚上，蘇軾寄宿于“燕子樓”，一個溫馨纏綿的夢境，讓他對如夢似幻的人生感慨不已，靈魂也因此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凈化和升華。

“燕子樓”曾經(jīng)演繹過多么旖旎動人的情感故事，無論張建封在世與否，但激發(fā)世人無限想象、留給后人美好情懷的只是那嬌美而忠貞的盼盼姑娘。

然而，如今早已是人亡樓空、佳人不在了。

由此，作者聯(lián)想到自己所建黃樓，他日也不過供人憑吊的古跡而已。于是，不由得引發(fā)詞人對人生宇宙的懷疑和思考，激起他內(nèi)心強烈的憂患意識。

好在蘇軾時刻用老莊哲學作為鎮(zhèn)痛的良藥。他清醒地認識到，人生須臾，枯榮無常，所有的一切，無論愛恨情仇抑或功名利祿，在歷史的長河里，在寥廓的宇宙中，都只是過眼煙云，顯得微不足道。

如果說這首詞大部分的情調(diào)顯得有些沉郁和感傷，然而單單“古今如夢，何曾夢覺”及“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這兩句就足以顯示出蘇軾的清曠和從容。這不是禪意玄思后的單純出世意念，也不是超現(xiàn)實的虛幻慰藉，而是作者看透世事滄桑后得出的隨意人生的態(tài)度和信念。

正是這樣的態(tài)度、信念，幫助他在未來更為崎嶇險惡的人生道路上安度難關(guān)，戰(zhàn)勝風霜。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十多年后寫的“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保ā缎邢阕印罚┙^不是消極的逃避，而是一個老人頓悟人生真諦后的自然表白，一種中國式智慧的美麗結(jié)晶。

這首詞情景交融、情理并會又境界清幽，風格和婉又不失清麗；加之用典貼切、融會貫通，足見詞人行文造意的高妙不凡。其中的“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睅拙涓莻髡b久遠。

不過，我覺得“鏗然一葉”最值得玩味。一葉落而知秋，可落葉墜地竟有金玉之聲，我想，只有蘇軾這樣的天縱英才，才有這樣精微的體察和驚人的想象力，才會營造出如此靜謐的一個深夜。

再說兩句黃樓。

似乎有些人天生不忙就不快樂，蘇東坡就是此類，他永遠是個閑不住的人，更是心系蒼生百姓的好官。

密州時，為了民生，他曾去求雨，不料到了徐州，碰到百年難遇的一次大水災。蘇軾不顧個人安危，與當?shù)孛癖妳f(xié)力加固堤防搶救城池，經(jīng)過近二月的不懈努力，才擊退了洪水，使得徐州轉(zhuǎn)危為安。

東坡先生多才多藝，他還特別喜歡建樓。因此，他擇基東門親自督造了高達一百尺的黃樓。后來“黃樓”一詞竟然成了他在徐州任期所作詩歌總集的名稱，一如他在密州建造的超然臺，成了密州所寫詩集的名稱一樣。

當然，在中國古代的宇宙觀中，黃代表土，黑代表水，所以黃樓亦有防水克水之喻，也就成了防洪保民的象征。

西江月(選一）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

西江月：雙調(diào)，五十字。上下片對稱，前后片各兩平韻，一仄韻。

風葉：被風吹落的樹葉。鳴廊：在回廊上發(fā)出聲響?！痘茨献印ふf山訓》：“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辟v：此指質(zhì)量低劣。妨：妨礙，遮蔽。孤光：月亮。

詞意：

世事恍如一場大夢，人生幾多惆悵。秋夜的寒風裹挾著落葉在回廊上簌簌鳴響。我對鏡自顧，眉頭鬢上銀絲新添，讓人不禁憂傷。

酒質(zhì)低劣，卻為客少發(fā)愁；月亮雖明，多被浮云遮擋。又值中秋佳節(jié)，可無人與我共飲賞月。我只好獨自端著酒杯，凄然遙望著北方。

1079年，43歲的蘇軾從徐州調(diào)任湖州知州，他例行公事地寫了一份《湖州謝表》，謙虛的言辭下不免帶了些牢騷，譬如說自己“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老不生事或能牧養(yǎng)小民”等，這些話被宵小卑鄙，尤其是新黨中的居心叵測之徒抓住了辮子，說他“銜怨懷怒”、“指斥乘輿”。

這還了得，如此不忠無禮，夠得上死罪了。不僅如此，他們還在蘇軾的詩作中挑出大量“諷刺”甚至“包藏禍心”“妄自尊大”等意味的詩句，譬如蘇軾詠檜樹寫的那兩句“根到九泉無曲處，此心唯有蟄龍知”，極盡捕風捉影之能事，開始深文羅織他欺君罔上的罪名，在輿論上大造聲勢，以致朝堂上下充斥了一片倒蘇鴉音。

于是，在這年的七月二十八日，蘇軾上任湖州知州僅三個月之際，御史臺就派人趕赴湖州，將他押解到開封，扔進了監(jiān)獄。

這就是北宋歷史上著名的“烏臺詩案”（烏臺，即御史臺，因上面遍植柏樹，終年棲息烏鴉，故稱烏臺）。

烏臺詩案是蘇軾人生的一大轉(zhuǎn)折點。那些真正包藏禍心的奸邪之輩想方設(shè)法要置蘇軾于死地，但一批有良知的朝廷重臣甚至一些變法派中的有識之士也勸諫神宗不要殺蘇軾。

救援活動幾乎同時在朝野間展開。

王安石，這位變法的總設(shè)計師、人格上無可挑剔的正直君子，當時正下野退居金陵，也向皇帝大聲疾呼：“安有圣世而殺才士乎？”

好在皇帝老兒還不算太糊涂，他看了誣陷蘇軾的大量“證據(jù)”尤其那首詠檜詩后說：“彼自詠檜，何預朕事，自古稱龍者多矣，如荀氏八龍，孔明臥龍，豈人君也?！?/p>

終于，在大家努力下，這場詩案就因王安石“一言而決”（最關(guān)鍵還是得益于曹皇后的庇護及不殺士子的祖宗家法以及神宗皇帝的天恩大開），蘇軾才得以從輕發(fā)落，貶為黃州（今湖北黃岡）團練副使，這位所謂持有“異議”的大知識分子才幸免于難，躲過一劫。

很顯然，“烏臺詩案”是官場奸小用牽強附會的卑劣手段捏造而成，使蘇軾幾次險遭殺戮。遇赦出獄后，他清楚地看到政治斗爭中不可避免的陰暗、卑瑣和險惡，深切感受到人生的無奈。

上面的這首《西江月》就是寫于他被貶黃州后的第一個中秋夜，時間應(yīng)該到了1080年。

蘇軾為人放達率真，反映到他的作品，大多體現(xiàn)出豪邁奔放、瀟灑磊落的風格。因此，即使宦海浮沉、人世飄零等不幸的際遇讓他常產(chǎn)生人生如夢的思想，但他始終保持豁達自適的人生態(tài)度，在自然山水間，在古圣哲思中找到自我排遣的方法。

然而這首詞作一反常態(tài)，盡顯惡劣境遇后的凄涼憂傷以及對世路艱險、人生險惡的牢騷和憤慨。

這里，我們再也看不到他昔日的疏狂、達觀，感受不到他天風海雨般的激情和樂觀向上的力量。我們只看到一個飽受牢獄之災如今又被貶謫荒野之地的老者，在回廊上孑然獨立。

此時的他須發(fā)染霜，在瑟瑟秋風中，面對落葉的飄零，無奈地長吁短嘆。雖是中秋之夜，但因烏臺詩案牽連了很多無辜的老友，沒有人再愿意涉險探望。何況天空時有烏云翻滾，遮住了原本清朗的月光。

這烏云不就是迷惑圣聽排斥忠良的那些小人么？

于是，如夢境般荒謬的人生遭際，不以人意志為轉(zhuǎn)移的世事滄桑，一下子壓垮了原本堅強曠達的他。

于是，我們看到了一個舉杯凄然北望的孤獨、落寞和失意者的形象。

蘇軾此時的心態(tài)，完全可以理解。他不是神，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他也會有脆弱的時候，何況他這次確實有憤懣不平的原因，有深沉喟嘆的理由。

他曾有殺頭之險，他如今虎落平陽，龍陷沙丘。

從這首詞作，我們還可以看到，蘇軾并不只言豪放之語，他也能歌婉約之情，只是他的婉約之作，絕不是繡樓綺戶里的哀怨呻吟，比如這首《西江月》，字里行間就帶著血淚的人生吶喊和宣泄，讀后照樣使人蕩氣回腸。

西江月(選二）

照野彌彌淺浪，橫空隱隱層霄。

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

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

彌彌（mí）：水波翻動的樣子。層霄：彌漫的云氣。障泥：馬韉，墊于馬鞍之下，垂于馬背兩旁以擋泥土。玉驄（cōng ）：良馬，白馬。驕：壯健的樣子。可惜：可愛。瓊瑤：美玉，這里形容月亮在水中的倒影。

詞意：

月光下，春水盈溢清澈，波光粼粼，寥廓的天空中隱約著淡淡的云層。因為未解下馬韉，馬兒仍昂首站立，可不勝酒力的我，只想倒在芳草從中美美地睡去。

好可愛的一溪風月，馬兒你千萬別踏碎了水中的月影。我解下鞍韉作枕頭，斜臥在綠楊橋上入夢境，直到杜鵑一聲，天已破曉、放明。

又一次覺得我的譯文蒼白死板索然無味。那么幽美、靜謐、清純的月夜，被我硬生生攪的支離破碎。

這首詞作，我以為最能代表蘇軾淡泊閑適的襟懷。

在月明、水清、夜靜的寥廓曠野中，詞人進入了一個物我兩忘、與自然渾為一體的境界。在寄情山水的同時，他融入了自己的感受，在詩情畫意中盡情享受大自然的饋贈，努力忘卻世俗的榮辱得失和紛擾喧囂，讀來令人神清氣爽，回味無窮。

時間到了1082年，蘇軾貶居黃州已近三年。

“烏臺詩案”徹底粉碎了他曾經(jīng)抱有的政治理想，讓他看清了官場的黑暗、世態(tài)的炎涼。

但蘇軾并沒有被巨大的痛苦擊倒。相反，他在親自躬耕的體力勞動中舒緩精神的壓力，在徜徉山水間獲得人生新的體驗，以此撫慰心靈曾經(jīng)的創(chuàng)傷，也因此融匯成一種超人的曠達、一種不以世事縈懷的恬淡精神。這種精神自然而然地反映到他的創(chuàng)作中，其風格較之以前有了很大的變化，而且優(yōu)秀作品層出不窮。

其實，我們大多數(shù)普通人都憧憬“我欲醉眠芳草”的那份逍遙，只是常常面對“杜宇一聲春曉”時仍漠然處之，無動于衷。

美，無處不在，我們有時不啻是缺少了一雙善于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更因為我們?nèi)鄙倭艘活w柔軟善感的心靈。

突然想起去年的今日，即2018年的9月15日。那天凌晨，天未放亮，我、孩子他娘以及兒子凱，三人就早早起身，驅(qū)車出發(fā)，目的地是千里之遙的河南洛陽正骨醫(yī)院。臨出發(fā)前，我還自拈一闋《西江月-早行》記錄當時的所思所想，如下：

窗外蟋蟀低吟，露濃花瘦秋近。一輪清月林梢掛，遠處一聲雞鳴。

世事本來艱磨，哪來一帆風順？古都正骨傳聲名，我們一家遠行。

字數(shù)勉強湊夠，韻仄差強人意。關(guān)鍵是，意境格調(diào)與東坡先生的作品差之萬里，本不該拿到這里丟人現(xiàn)眼，但或許是天意，一年后的今天，我居然剛好解析到蘇軾的這闋詞牌，所以就不自量力地附錄于此了。? ? ? ? ? ? ? ? ? ?

卜算子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幽人、孤鴻：幽居的人，均指作者自己。

詞意：

一彎殘月掛在稀疏的梧桐枝頭，萬籟俱寂，夜深人靜。幽人在清冷的月光下獨自徘徊，有如遠處飛來的縹緲孤鴻的身影。

驚起之際卻猛然回頭，滿腔幽怨，只是無人理解沒有知音。揀遍高處寒冷的樹枝也不肯棲息，寧愿呆在沙洲忍受孤寂凄冷。

這應(yīng)該是蘇軾初貶黃州寓居定慧院時的作品，反映的內(nèi)容與《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一樣，都是描寫自身孤獨落寞的心境。但蘇軾巧妙地借用月夜孤鴻這一形象，托物寄懷，表現(xiàn)出他雖處逆境仍孤高自許，不愿與宵小之徒同流合污的疏狂個性。

這首詞上片極寫“幽人”之孤寂，人雁合一，曲盡其怨；下片則借孤鴻喻寫凄惶處境，以此表達詞人甘守寂寞孤獨而不愿隨波濁流的心態(tài)。整首詞顯得空靈飛動，含蓄蘊藉中生動傳神，散發(fā)出很強的藝術(shù)魅力。

對于這部作品，黃庭堅評價甚高，說：“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認為有高曠灑脫、絕去塵俗的境界。

對于這種說法，我有點不以為然。我倒覺得此刻的蘇軾有點怨天尤人后的憤世嫉俗。

我之前曾說過，蘇軾也是血肉之人，也有脆弱無助的時候，不可能一直保持那種高標曠達的心境，一定會在某個節(jié)點長吁短嘆幾聲。

事實上，他這一生一直在出世和入世的矛盾中糾結(jié)著，只是蘇軾絕頂聰明，總能在山重水盡之時幡然醒悟，然而抖一抖衣袖，撣一撣身上的塵土，瀟灑地迎接柳暗花明中隱現(xiàn)的那一抹溫暖的霞光。

這，或許也是千年來世人都愛東坡的原因。

請隨我繼續(xù)走進東坡先生的內(nèi)心世界。

定風波（選一）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yīng)乞與點酥娘。

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試問嶺南應(yīng)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琢玉郎：指相思多情的男子。乞與：給予。點酥娘：形容膚如凝脂般光潔細膩的女子。炎海：酷熱。

蘇軾這首詞有一題記“南海歸，贈王定國侍兒寓娘”并附一段簡短的小序：王定國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麗，善應(yīng)對，家住京師。定國南遷歸，余問柔：“廣南風土，應(yīng)是不好？”柔奴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xiāng)?！币驗榫Y詞云。

詞意：

常常羨慕幸運的多情郎王定國，上天賜予他一位溫柔美麗的好姑娘。都說她輕啟皓齒，那美妙的歌聲猶如風起雪飛，讓炎炎的火海也變得清涼。

她從萬里之遙的地方歸來，看起來倒更年輕了，笑容依然，笑顏中好像還帶著嶺南梅花的清香。我試探著問她被貶之地的風物應(yīng)該不會太好吧，她卻坦然回答說：此心安處，便是故鄉(xiāng)。

蘇軾一生的朋友不少，但真正的摯友不多，甚至曾經(jīng)的摯友也因政治立場以及功名利祿的羈絆，最后竟反目為仇，幾欲置他于死地。譬如上了奸卑傳的那個章惇。

“烏臺詩案”發(fā)生時，許多人像躲避瘟神般遠離蘇軾，但章惇一直力挺他。當宰相王珪在神宗面前百般挑唆、鼓舌誹謗蘇軾時，他義正辭嚴痛斥道：之唾，亦可食乎！其義薄云天的英雄壯舉一度感動得東坡稀里嘩啦。

然而隨著新黨得勢，章惇開始與蘇軾交惡并在拜相后變本加厲地迫害昔日的好友，在短短兩年內(nèi)，將蘇試一貶再貶，直至貶到天涯海角，一副趕盡殺絕的樣子。

反觀蘇軾，當章惇不久倒霉也被貶謫到雷州時，他則表現(xiàn)出一貫的大度和善良，通過章惇之子章援送去對老友的殷切關(guān)懷之情。

不說章惇，說他浪費感情。

蘇軾有個終身密友，就是這首詞題記中提及的王定國（名鞏）。

因受“烏臺詩案”牽連，王定國被貶到荒僻的嶺南之地，為此，蘇軾十分痛心。他曾滿懷歉疚地對王說：“為某所累尤深，流落荒服，親愛隔闊。每念至此，覺心肺間便有湯火芒刺?！?/p>

可他沒料到的是，好友的歌姬寓娘（柔奴）卻毅然隨行，表現(xiàn)出一個柔弱女子敢于和心上人共赴危難的堅強意志和美好品德。

而且，這個女子膚若凝脂，晶瑩俊秀，才藝出眾，她黃鶯般婉轉(zhuǎn)動聽的歌聲能讓酷熱的夏日世界也變得一片清涼。

更讓蘇軾沒想到的是，當柔奴從遙遠的貶謫之地回來的時候，沒有一絲不悅，相反卻顯得青春依舊，平和溫馨的笑容里甚至還帶著嶺南之地的梅香。

此時的蘇軾還有一點隱隱的擔憂，忐忑之余，像是自言自語似的進一步探問了句“嶺南之地應(yīng)該不太好吧？”

沒想到柔奴竟然淡淡地答了句“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于是，一個集外表與內(nèi)心美一體的柔奴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一種身處逆境而又安之若素的可貴品格撩動了我們的心弦。

蘇軾釋然了，他不再為牽連到無辜的好友而內(nèi)疚；他坦然了，因為前行的道路上他不再是一個踽踽的獨行者。

寫到這里，我不禁又回憶起東坡后來遠貶惠州時發(fā)生在常州街頭的一幕：那位重情重義的常州女人胡淑修（李之儀夫人），為了聲援東坡先生，竟然主動加入到掛牌示眾的游行隊伍中。

有這樣肝膽相照的朋友，有這樣不讓須眉的巾幗知己，還有什么樣的荊棘不能越過，還有什么樣的困難不能克服呢？

此詞雖然也寫美人香軟，但不同于“花間”“婉約”那種肉麻的旖旎香艷，顯得柔中有剛，空靈清麗，透出一種明麗雅致的清新情調(diào)。而柔奴的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也正是作者面對逆境一貫以來的人生態(tài)度和處世哲學。

確實，東坡不止是一個名字，更是一種符號，象征著心靈喜悅和思想快樂的符號。

臨江仙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yīng)，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東坡：在湖北黃岡市東。蘇軾被貶黃州后期住在城南長江邊的臨皋亭，在友人馬正卿的資助下，又在不遠處筑雪堂五間，名叫“東坡雪堂”，周圍還開墾了一片荒地，種上莊稼樹木，自號東坡居士。營營：為功名利祿奔波忙碌。縠（hú）紋：如縐紗一樣褶皺的水波紋。

詞意：

在東坡雪堂夜飲，醒了又醉，回來時好像到了三更時分。家童早已熟睡，鼾聲大作，連敲門都沒回應(yīng)，我只好獨自拄杖臨江聽水聲。

常常痛恨這個軀體不屬于自己，什么時候才能真正拋卻功利，不去奔逐鉆營。夜已深，風已靜，江面上波瀾不驚。真該乘一葉扁舟從此消逝，到廣闊的江湖河海中寄托余生。

應(yīng)該是蘇軾被貶黃州的第三年。

那是一個深秋的夜晚，他與朋友在東坡雪堂開懷暢飲，直喝得天昏地暗，大醉酩酊。等他醉眼恍惚中回到臨皋住所時，已是三更時分。家童早已鼾聲如雷，他不得已只好拄著藜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傾聽千百年來東流不息的江濤聲。

于是，一個“幽人”又出現(xiàn)了。這是歷經(jīng)滄桑后遺世獨立的幽人形象，比之前《卜算子》里的那位“縹緲孤鴻”多了份疏朗和自適，更浸潤了一種獨特的個性和真情。這時，只聽這位年近天命的“幽人”，突然仰天長嘆道：“長恨此生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這奇峰突起的深沉浩嘆，既點明了一直以來糾纏困惑詞人的名利之心，又反映出他在深刻的反思后努力要求解脫的強烈愿望，在些許的感傷中，營造出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夜更深了，風已停歇，江面平靜如鏡，沒有一絲波紋。面對這神秘幽靜的自然界，蘇軾此刻心如止水，神與物游，于是情不自禁地高唱起“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這般帶有浪漫主義情懷的歌詞。自此后，他要散發(fā)扁舟，任意東西，將自己有限的生命融化在無限的大自然中......

蘇軾不是消極的遁世和逃避，而是努力追求從容地放下。在歷史這條長河中，與其與千帆百舸競渡，不若乘一葉扁舟恣意漂流。

當然，我們都知道，蘇軾一生并未退隱湖海山林，甚至田園歸居也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他，被命運之繩拖牽著羈旅海角，天下流離。

每每吟誦蘇軾的詩詞，起始總能在胸府間激蕩起一股或豪邁或悲慟或憤激或灑脫的男兒氣息，可最終幾乎無一例外地能讓我們歸于淡定和恬靜。這既是蘇軾陽光快樂的個性使然，也是他作品的特點。

確實，無論他潑墨揮毫時的心境是怒不可遏或歡暢得意，掩卷時，那顆曾經(jīng)驛動熾熱的心，都會慢慢平靜。

縱觀蘇軾的一生，會發(fā)現(xiàn)他六十四歲的生命歷程中充滿了坎坷和不幸，但讀他的詩詞，又仿佛他的生活里盡是逍遙和發(fā)自肺腑的歡愉。元好問如是品評東坡的文字：自東坡一出，情性之外，不再有文字，真有“一洗萬古凡馬空”的氣象。

東坡自所以有如此氣度胸懷，在我看來，是因為他同時具備了兩種氣質(zhì)：執(zhí)著和超脫。

這似乎有點矛盾，卻在學士身上和諧地共存。因此，他既能保持一種審美的人生態(tài)度，又沒有一般文人常有的低俗的占有欲望?！叭松教幹嗡?，應(yīng)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p>

詩人的心靈浩瀚如海，詩人的靈魂輕盈如鴻，所以他才能在高遠的天空自由翱翔。不喜不悲，不怒不嗔，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據(jù)說，北宋末期葉夢得《避暑錄話》有一段相關(guān)的逸聞記載，大約這樣描述的：

第二天哄傳說東坡醉作《臨江仙》后，掛官服于江邊，架舟長嘯而去?？ぬ匦炀嗦犅労篌@恐萬分。朝廷重犯，在他管轄的地盤逃逸或失蹤，脫去烏紗帽不說，甚至項上人頭都有落地的危險。情急之下，他急忙帶兵丁趕去臨皋亭查看，誰料東坡先生正安臥榻上，鼻鼾如雷，睡得正香。

看到這里，我忍不住撲哧一笑，笑這位郡守的可憐和狼狽，也為東坡始終不渝的磊落坦蕩、從容自得，擊節(jié)叫好。

定風波（選二）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芒鞋：草鞋。

詞意：

不必在意那穿林打葉的雨聲，不妨一邊吟詠長嘯，一邊緩步徐行。竹杖草鞋輕快得勝過騎馬，怕啥？披一身蓑衣，照樣過我的一生。

料峭的春風將我的酒意吹醒，稍冷，山頭放晴的斜陽卻殷殷相迎。回頭望一望剛才風雨肆虐的地方，沒啥！我信步歸去，不在乎風雨，也無所謂天晴。

這首詞作于1082年的三月七日，那天，蘇軾與幾個朋友相約春游，在途徑黃岡東南三十里之地沙湖（又名螺絲店）時，突遇風雨。同行的朋友深感狼狽，詞人卻毫不在乎，泰然處之。他一邊吟詠自若，一邊舒徐緩行，表現(xiàn)出面對自然、人生風雨時我行我素、不畏坎坷的超然情懷。

自然界陰晴不定，寒暑輪回，太過尋常。人生之路同樣如此，風云變幻，榮辱得失，悲喜無常。相比之下，人生征途上的風雨更加險惡，更加猖狂。

因此，如何安然度過人生風雨，如何站穩(wěn)腳跟不被擊倒，如何讓生命之舟成功抵達彼岸，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問題。而這個人生大課題，一千年前的蘇軾用這首《定風波》，以他那曠達超脫的胸襟、安然若素的態(tài)度，解決了。

正因如此，幾乎每一個中國人讀到這首詞，都會耳目一新、精神一振。

是的，惟有東坡，才能在血雨腥風的逆境中從容自若，馳騁縱橫；惟有他，才可以在險象環(huán)生的大海上頂風破浪，滿懷豪情；也惟有他堪透了世事人生的真相，才可以將自己那顆真純良善的心靈放逐于天地之間。

人生如飛鳥，輾轉(zhuǎn)漂泊，風吹雨淋，只偶爾在雪地里留下印跡，這既是人生的必然，也包含了多種不確定的偶然。生命的一次次飛揚或一次次低落，看似偶然造成，其實大都有其內(nèi)在的因果。如果我們用必然的心態(tài)對待不經(jīng)意或必然發(fā)生的諸多偶然性事件，我們的心胸毫無疑問將更加宏闊高遠，生命的覺悟自然更加本真實在，就更容易回歸“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境界。

所以，在漫漫人生旅途中，處理好必然和偶然之間的關(guān)系，找到平衡，懂得取舍，就顯得十分重要。

貪欲之心，誰都會有；向往名利，無可厚非；只是不要被貪欲的烈焰吞噬了理智。

輝煌固然值得稱道，然而平淡才是人生永恒的主旋律，因為說到底，我們都是凡人，普通人。生活的真相是什么？是苦難，是殘缺。因此要善于接受生活的殘缺，接納并原諒自己的無能為力，坦然面對生活給予的種種苦澀和磨難。

可惜放眼四周，甘于平淡的人寥寥無幾，可又有幾人能經(jīng)得起狂風暴雨的洗禮？

因此，我只想對他們也對自己說：且行且珍惜。

浣溪沙（選二）·

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凈無泥。

瀟瀟暮雨子規(guī)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

休將白發(fā)唱黃雞。

蘭芽：蘭草新發(fā)的嫩芽。子規(guī)：杜鵑，又叫望帝、布谷、杜宇等。唱黃雞：黃雞可以報曉，這里感慨時光的流逝。

蘇軾被貶黃州后，托人在黃岡東南大約三十里之處的沙湖買了些田，一來躬耕稼穡，自食其力，二來以此打發(fā)消遣寂寞的時光。一次，他相田回來后，不慎得了臂腫病，于是去麻橋找一位名叫龐安常的郎中看病。龐是個聾子，但醫(yī)道高明，一次就治愈了蘇軾的病。蘇軾感激之余，高興地和龐游覽了位于蘄（qí）水縣（今湖北浠水縣）的清泉寺。

詞意：

山下小溪潺緩，溪畔浸生著短短的蘭芽；通往寺廟的松間沙路一塵不染，潔凈無泥；暮雨瀟瀟中傳來幾聲杜鵑的鳴啼。

誰說青春一去不復返？門前的溪水尚能流向西！千萬不要空自怨嘆黃雞催曉、光陰易逝。

時值仲春，清泉寺風光幽雅怡人。

溪水潺潺，蘭芽新生；松林沙路，經(jīng)過瀟瀟暮雨沖刷，異常潔凈；偶有幾聲子規(guī)啼叫，卻也不似本來的凄厲，反而清清亮亮，婉轉(zhuǎn)動聽。

好一幅充滿詩意的水墨畫面。

它爽人耳目，沁人心脾，自然引發(fā)詞人熱愛自然、執(zhí)著生命的積極向上的浪漫主義情懷。而溪水西流這一難得一見的現(xiàn)象更讓46歲的“老夫”勃發(fā)出沖天豪氣，繼而歌吟出“誰道人生無再少？”“休將白發(fā)唱黃雞”這般向往青春活力、老而有為以及志在千里、壯心不已的生命贊歌。

這贊歌，八百年前的曹孟德唱過，現(xiàn)在，蘇軾接過了這股氣脈，因此也接通了綿延千年、浸入中國人骨髓的浩蕩正氣。

一般的情況是，人到了中老年，尤其經(jīng)歷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后，總會嗟嘆青春不再、歲月易老、生命遲暮，所以古人有“花無重開日，人無再少時”之說。然而蘇軾畢竟是一個“奮厲有當世志”的杰出人物。

老又如何？依然可以左牽黃右擎蒼，努力進取。只要心不老，青春就永遠不會褪色，因為老去的只是歲月本身。

在這里，蘇軾雖然化用白居易的《醉歌》詩作，但一掃白詩憂傷凄楚的低沉調(diào)子，體現(xiàn)了他雖身處逆境，仍力求振作的精神。

這首詞，上片寫景，景色清新明麗；下片即景詠志，志向高遠，催人奮進，是一首真正體現(xiàn)蘇軾作品風格和情懷的佳作，所以歷古以來好評如潮。

海明威在《老人與?！分性@樣說過：“一個人并不是生來就要給打敗的，你盡可以消滅他，卻不能打敗他?！?/p>

蘇軾無疑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永不言敗也永遠不會被打敗的人。

下面，請欣賞我解析東坡先生的最后一闋詞，也是他的壓卷之作《念奴嬌》。

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故國神游，多情應(yīng)笑我，早生華發(fā)。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念奴嬌：雙調(diào)，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韻。

赤壁：此指黃州赤壁，一名“赤鼻磯”，在今湖北黃岡西，而三國古戰(zhàn)場的赤壁，文化界認為在今湖北赤壁市蒲圻縣西北。故壘：過去遺留下來的營壘。周郎：指三國時吳國名將周瑜，字公瑾，掌管東吳重兵，吳中皆呼為“周郎”。下文中的“公瑾”，即指周瑜。小喬：《三國志·吳志·周瑜傳》載，周瑜隨孫策攻皖，“得橋公兩女，皆國色也。策自納大橋，瑜納小橋?！庇鹕染]（guān）巾：古代儒將的便裝打扮。羽扇，羽毛制成的扇子。綸巾，青絲制成的頭巾。檣櫓（qiánglǔ）：代指曹操水軍。檣：桅桿。櫓：船槳。“檣櫓”一作“強虜”。尊：通樽，酒杯。酹（lèi）：將酒倒在地上以表祭奠。

詞意：

長江浩蕩東流，千百年來無數(shù)英雄人物都被沖刷湮沒在滾滾的巨浪里。西邊的舊營壘，據(jù)說是三國時周郎大敗曹兵的赤壁。那兒，陡峭的石壁直插云天，如雷的波濤拍打著江岸，激起的層層浪花仿佛卷起的千堆白雪。雄奇的江山壯美如畫，一時涌現(xiàn)多少英雄豪杰。

遙想當年的公瑾周瑜，小喬剛成為他的嬌妻，他是英姿勃發(fā)春風得意。手搖羽毛扇、頭戴青絲巾，談笑之間，強敵的戰(zhàn)船就被燒得灰飛煙滅。神游當年的古戰(zhàn)場，只怪我多愁善感，過早地霜雪染鬢。人生猶如一場大夢，還是灑一杯酒祭奠滔滔江水、朗朗明月。

我想，稍稍了解中國文學史或者對宋詞感興趣的人，即使記不住蘇軾的其它作品，這一首《念奴嬌·赤壁懷古》，卻大都不會忘記。我特意把它放在最后一首來解析，就是想跟大家在告別蘇軾前，再一次感受他的人格魅力，再一次領(lǐng)略他激昂排宕、天風海濤式的豪邁詞風。

此詞寫于黃州，蘇軾47歲。

歷經(jīng)人身迫害和政治坎坷，此時的蘇軾壯志消磨，英雄氣盡。但他絕不是一介悲戚的寒儒、狼狽的文人。

落魄使他失意也讓他有些無奈，可他對生活始終未失去信心。他一方面從古圣先賢的哲理中汲取精華，勘破人生的真相，另一方面從壯闊的山水和歷史人物中尋找慰藉，領(lǐng)悟人生的真諦。

那天，蘇軾乘著月色來到黃州城外的赤壁磯，面對風起云涌、亂石拍岸的奇瑰風景以及萬古長流的滾滾江濤，他一時思接古今，腦海里自然浮現(xiàn)出三國時群雄逐鹿、金戈鐵馬的畫面，而赤壁古戰(zhàn)場正是見證魏、蜀、吳三國鼎立，值得懷古憑吊的地方。

想當年，曹操橫槊賦詩，孫權(quán)騎馬射虎，孔明隆中定策，更有那周郎公瑾年輕風流、英姿煥發(fā)。正所謂風云際會，英雄輩出，連山河都為之變色。

事實上，羅貫中《三國演義》為了維護漢家正統(tǒng)，有刻意美化諸葛亮丑化周瑜之嫌。

真正的周瑜，不但膽略過人、氣概豪邁，而且胸襟廣闊，知人善任，是蘇軾心中十分仰慕的大英雄。正因如此，他才著力刻畫這位年輕英武的將軍。

一句“小喬初嫁了”，便襯托出郎才女貌的千古佳話：一個是英姿勃發(fā)、風流倜儻的少年英雄；一個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絕色美人。然后，在接下來決定東吳命運甚至他倆自身命運的赤壁大戰(zhàn)中，周瑜“羽扇綸巾”，風度瀟灑，從容指揮，說笑之間就將不可一世的曹操大軍打得打敗，曹軍戰(zhàn)船也在漫天的大火中燒成灰燼。

可以想象，如果沒有周瑜，或許赤壁之戰(zhàn)的結(jié)局將重新書寫，甚至中國歷史也將被重新書寫，也很可能出現(xiàn)“銅雀春深鎖二喬”的一幕了。當然，世上沒有如果，歷史也不可能輕易改寫。事實是，周瑜二十四歲抱得了美人，三十四歲上贏得了赤壁大戰(zhàn)的勝利。

此時的東坡先生呢？他不過是黃州團練副使，相當于民兵副隊長一般的閑職，而且年近天命了。于是，他有點郁憤不平，但更多的仍是惶恐不安，老臉上覺得有點燙，面子顯然掛不住了。

這本是激蕩著英雄氣息的古戰(zhàn)場，我，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是不是有點矯情，過于多愁善感了？

也許吧。不過，英雄又如何？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么多的豪杰之士不都消失得無蹤無影了嗎，不都被眼前的滔滔江水沖刷得干干凈凈了嗎？但春夏秋冬依然，見證過偉大、平庸的江河日月仍在。那么，在歷史的長河里，在無垠的宇宙中，如塵粒般渺小的人算什么？功名利祿算什么？人生如夢，神馬都只是浮云。

這樣的一想，我們曠達灑脫的蘇軾又回來了。

只見他斟滿了一杯酒，隨即灑向大地，嘴里默念道：來，來，來，還是向長江、明月獻杯酒，咱們共飲吧。

消極悲觀是弱者回避現(xiàn)實的懦夫行為，超脫飛揚才是生命的真諦和壯歌。

黃州幾年的貶謫生涯是蘇軾不斷走向成熟和睿智的時期。正是他超越常人的智慧和淡定從容的氣質(zhì)，保全了他傲岸的人格，滋潤養(yǎng)護著他那顆純粹的赤子之心。

所以，這首詞雖說通過對古跡的憑吊以及對風流人物的追憶，表達詞人懷才不遇、壯志難酬的郁憤失意，顯得有些沉郁悲壯，但由于境界闊大，聲音鏗鏘，格調(diào)雄渾，素有“鐵琴銅琶”之稱，因此自然成為以豪壯之情書寫胸中塊壘的典范之作，也成為蘇軾豪放風格的奠基之作。

按理，可以跟蘇軾道別了，但我突然想到他還有那么多優(yōu)秀的詩篇沒有介紹，如果就此擱筆，非但不完整，也對不起這位宋朝歷史上幾乎可以排在第一位的詩人。

每個時代都有其獨特的文化符號，比如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在我看來，每種文體本沒有高下之分，只是任何事物都有內(nèi)在的規(guī)律，從興盛、發(fā)展到衰弱都是時代的反映。

但，假如一種文體僅僅成了應(yīng)酬的工具，作品內(nèi)容不是來自心靈深處的吶喊和歌吟，那么這種文體勢必就到了山窮水盡走下坡路的境地。這就是為什么自晚唐開始，到五代、宋朝，好詩越來越少，詞卻發(fā)展到了鼎盛的原因。

在我認為，唐詩是不可逾越的頂峰? ，原因就在于：唐人之作，往往覽之有色，叩之有聲，而聞之似有香也。而宋元以后，為了避免拾人牙慧、死于唐人語下，眾多文人無不殫精竭慮、窮盡技巧，結(jié)果是：因情窮而無所不寫，因景窮而無所不收。想象下，無所不寫無所不收會是怎樣的后果？那，必定是雜亂無章的花團錦簇和意象堆積，獨獨缺少詩歌本身最重要的神韻和意境了。

事實上，宋朝歷史上詩人并不少，且才高趣深，但能真正拿出來與唐人相比的為數(shù)并不多，也僅僅只有蘇軾、陸游、黃庭堅、楊萬里、范成大等寥寥幾人。而且，宋詩大多生硬枯燥，偏面追求理趣，缺少生動鮮明的意象，因而也就失去了精彩活潑的生命力。

蘇軾不同。

他一生宦海沉浮，羈旅天下，有著極豐富的生活閱歷和經(jīng)驗。就像昨日一位友人“曼珠沙樺”所言“他的腳步之遠、身份變化之多······讓他的經(jīng)歷比尋常人厚重了好幾倍”。何況他感覺敏銳，非常善于從普通的事物和平常的生活中發(fā)現(xiàn)規(guī)律，總結(jié)提煉出深刻的道理。

林語堂就曾非常形象地說他“即便浴池內(nèi)按摩筋骨亦可入詩，俚語俗句用于詩中，亦可聽來入妙。”加上他博學多才，蘭心蕙質(zhì)，對詩歌藝術(shù)技巧的運用到了得心應(yīng)手的地步，因此他的詩作不但清新優(yōu)美，而且常常隱含著妙理新意，實現(xiàn)了對同時代詩人的超越。

下面就簡單介紹下他的幾首詩作。

題西林壁

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西林：西林寺，在江西廬山。

廬山，峰巒疊嶂，溝壑縱橫，千姿萬態(tài)，奇秀無比，是中華十大名山之一。但如果一個游客想得到廬山完整的概貌和雄姿，就不能只盯著它的局部，而是應(yīng)該多角度、多方位來觀察、領(lǐng)略它。之所以不能辨認廬山的真實面目，是因為身在廬山之中，視野為廬山的峰巒所局限，看到的只是廬山的一峰一嶺一丘一壑而已，這必然帶有片面性。

游歷山水如此，認識事物何嘗不是這樣？要認識事物的真相與全貌，應(yīng)客觀全面，必須超越狹隘的自我成見，如果主觀片面，就得不出正確的結(jié)論。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小詩語淺意深，托物寓理，含蓄蘊藉又思致渺遠，這正是蘇軾理趣詩最顯著的特點。他能把對自然景物的感受轉(zhuǎn)化上升至理性的反思，繼而用質(zhì)樸無華的語言，表現(xiàn)一種清新的意境，而這意境又不時閃爍著哲理的火花。這或許就是這首小詩讓人百讀不厭的原因之一。

飲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去過西湖的人，都覺得西湖很美，但到底美在那，恐怕很難說得清楚。

蘇軾不拘泥于一景一物，僅選取“晴”“雨”之際西湖呈現(xiàn)的風姿、神韻，以他高超的藝術(shù)概括力，就把西湖的整體美描繪了出來。接著，再以絕色美人“西子”比喻西湖，賦予后者生命，進一步強化和襯托西湖的靈動和全方位的美麗。這，不但節(jié)約了筆墨，而且留給人更多更大的思考和想象空間。

蘇軾此詩，說盡了西湖的妙處，“西子湖”也因此成了西湖的別名，而很多后來者竟為之擱筆，不知道除去“淡妝濃抹”外還能用什么語言來形容西湖的美不勝收了。

惠崇《春江曉景》（選一）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蔞蒿（lóu hāo ）：草本植物，花淡黃，莖可以食用。蘆芽：即蘆筍。河豚（ tún ）：魚的一種，學名“鲀”，肉味鮮美，但是卵巢和肝臟有劇毒。產(chǎn)于我國沿海和一些內(nèi)河。每年春天逆江而上，在淡水中產(chǎn)卵。上：指逆江而上?；莩纾纬趺?，善詩畫，尤工鵝、雁、鷺等飛禽。惠崇與蘇軾并不是同時代的人，估計這是蘇軾看到這幅畫時有感而發(fā)所作的一首題畫詩。

小詩虛實互補，動靜相宣，成功地寫出了早春時分的春江景色。

詩人以他獨有的細膩敏銳，抓住了季節(jié)變換時的景物特征，并通過細微、高妙的感覺和聯(lián)想，拓寬了畫面局限的天地，將詩情、畫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使得作品呈現(xiàn)出勃郁的春意和濃厚的生活氣息，同時也引發(fā)讀者無限的遐想。

蘇軾除了愛喝酒，好做夢，還是個地道的美食家。而且，他不僅好吃，還親自動手烹飪，“東坡肉”“東坡豆腐”“東坡墨鯉”等都是他的杰作。

此刻，面對滿地蔞蒿和新生的蘆芽，他自然懷念起肉質(zhì)鮮嫩的河豚了。

贈劉景文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劉景文：劉季孫，字景文，時任兩浙兵馬都監(jiān)，年近六十。蘇軾當時為杭州知州，視劉為國士，曾上表推薦，常與他詩歌唱和往來。

荷、菊是歷代詩家吟詠的對象，是孤傲高潔的化身，但時值秋末初冬，兩種花都已枯萎凋敗，盡管菊樹的枝干仍勁節(jié)挺拔猶有傲霜斗雪之姿，卻終究難掩一片蕭瑟冷落之態(tài)。

歲月輪回，萬物消長都有定數(shù)。這看似衰颯凄清的季節(jié)，卻孕育著百物豐收的喜悅。這不，詩人這里僅僅用了“橙黃橘綠”幾種簡單的果實名稱，輔之以明快的色彩，就將日漸凋殘的初冬打扮成一片金黃翠綠的世界，給人帶來積極向上的昂揚之感。

很顯然，這不止是對友人品格的肯定和激賞，更多的是對對方的鼓勵，同時也含自勉之意。

晚年，是人生中最成熟的收獲結(jié)果階段，理應(yīng)在淡泊從容的同時，振作信心，樂觀豁達地面對環(huán)境變化和世事艱險。

······

蘇軾詩詞不僅獨步當世，甚至后無來者。我這里介紹的僅僅是他浩瀚文字中的九牛一毛、太倉一粟。不過，我相信我們在欣賞他一首首雋永優(yōu)美的詩詞時，已然能感悟他那顆獨特的靈魂。

追求快樂是人類永恒的主旋律，但快樂的真諦不在物外，而在于保有一顆澄澈、明靜、誠摯的心靈。

蘇軾曾對弟弟子由說過：“我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在我眼中天下沒有一個不是好人?！毙牡厝绱思兞蓟磉_，還有什么苦難拂逆不能越過，還有什么能阻滯快樂的來臨？

是的，即使在常州臨終時，東坡依然表現(xiàn)出一貫的灑脫自然之風。

來自杭州的好友之一維琳方丈在他耳邊說：“現(xiàn)在，要想來生?！睎|坡輕聲說：“西天也許有；空想前往，又有何用？”站在一旁的常州好友錢世雄大聲對他說：“現(xiàn)在，你最好還是要作如是想。”

我們可親可愛可敬的東坡老人留給世間最后的一句話則是：“勉強想就錯了?！?/p>

在人生的長河中，在生命的起落間，要永遠保持快樂無憂的心境何其艱難，那得有一種超越了塵世山巒和江海的胸懷，而蘇東坡正是中國歷史上極少數(shù)具有這種胸懷的偉人。

所以，作為華夏子孫，都該說聲謝謝你，東坡先生；作為常州的后人，我更得說聲謝謝你。

謝謝你和常州的情緣。

你和常州同年簽下“雞黍之約”的豪情，你在宜興置下田產(chǎn)的堅定，你幾次上表請求終老常州的熱忱，你十多次光臨常州的真誠，都深深感動著千年來的常州百姓。因此，當你不幸蒙冤貶黜時，才有那么多的常州士子為了你不懼披枷帶鎖，在夏日炎炎的青石板上昂首前行；才有你從蠻荒的瓊崖回歸時，常州古運河邊老百姓的“夾道歡迎”；才有你逝世后“吳越之民相哭于市”的悲慟場景。

正因為你，常州原本儒雅秀逸的氣韻里多了份豪邁和堅強，盡管離從容和豁達還有不少距離。

但可以告慰你的是，常州人，一直在不懈努力，從來沒放棄。

此時，我總算可以跟您道別了，盡管只是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