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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子章飛燕打來電話,通知林嵐,老爺子的七十大壽定在龍華大酒店,今天晚上七點到場。林嵐嗯啊地答應著,心里卻一點提不起興致來。
對于公公婆婆的生日,其實年年都是林嵐記得最清楚,這兩年自己兒子長大了懂事了,也開始把家里親人的生日都記在了備忘錄上,到了日子手機會有提示。而那作為兒子女兒的,卻總會忘記,每次都得林嵐提醒。
忘就忘吧,人家是親生的,忘了也沒啥,有人記著就行了。林嵐心里想著,手上收拾東西去跟丈夫章飛宇匯合。
一家三口到了酒店,章飛燕一家和公婆已經(jīng)等著了,林嵐一下車就像個演員一樣掛上了笑臉,夸張地跟大家打招呼,尤其是對章飛燕家那兩個兒子,關(guān)心地詢問最近的日常,說著個頭又高了之類的話。
其實,她本心里并沒有那么關(guān)心那倆孩子,但作為一個成年人,最起碼的面子工程還是要學著做的。
一家九口浩浩蕩蕩進入酒店大堂,她假裝很感興趣地跟倆孩子圍著海鮮區(qū)轉(zhuǎn)圈,看見這個哇一下,看見那個呀一嗓子,自己都覺得太夸張,可有什么辦法,跟孩子們在一起,就要這樣。
點好菜,進包房,一進門口,就見一派喜慶,墻上背景布是笑瞇瞇的壽星公,桌上也鋪著帶有“壽”字的桌布,連旁邊沙發(fā)上的抱枕,都很配套的是壽字圖。
孩子的姑父高戰(zhàn)林安排著座位,然后對孩子們講著餐桌上的座次講究,主位自然是壽星公的,婆婆坐在了壽星右側(cè),在他和章飛宇的一陣謙讓聲后,坐在了壽星老的左側(cè),而章飛宇則坐在了主陪位上。
林嵐對于這些一直不怎么懂,反正她也沒有什么場合需要參加,懂不懂的就那樣吧,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搞懂。
她猶豫了一下,挨著章飛宇坐下,兒子問她,我坐哪?她指一指章飛宇另一側(cè)的座位,說挨著你爸爸吧!
高戰(zhàn)林又發(fā)話了,章斌你挨著你奶奶吧,學著給你奶奶夾個菜啥的!
挺好挺好,安排得挺對,孩子大了,是該學一些餐桌禮儀,而這些跟著她是學不會的。林嵐一邊想,心思卻飄飄忽忽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總是這樣,對于這種家庭大聚會,每次都有一種融入不進去的感覺,這一桌子人里,大多數(shù)都是有著共同的血緣親情的,而作為兒媳的她和女婿的高戰(zhàn)林,雖然按理說都是外人,但高戰(zhàn)林跟她不一樣,那是乘龍快婿,是主角,是貴客,又是主人。
是的,主人,一般這種情況,掏錢的一定是女兒女婿,章飛宇和林嵐并非不想掏,而是不被允許掏,因為高戰(zhàn)林是大老板,他掙錢多,這種聚會從來不讓打工的大舅哥花錢,次數(shù)多了,便就成了習慣。
其實,這樣酒店聚餐的情況也并不是很多,他們家里老少都廚藝在身,所以,多數(shù)都是在家做一桌子菜,林嵐其實更喜歡家里那種氛圍,雖然她同樣會有那種“我是外人”的感受。
說起這個“外人”,記得有一次飯后吃西瓜,章飛燕負責切,指揮她的小兒子分,分了一圈沒有林嵐的,林嵐沒說話,章飛燕自己反應了過來,“哎呀”了一嗓子,說你看你看,把你舅媽落下了!你舅媽該怪罪了!林嵐玩笑著說,沒事沒事,知道你們都是親的!
雖然嘻嘻哈哈過后,大家繼續(xù)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但林嵐心里那種孤獨感卻更加強烈。
一陣掌聲把走神的林嵐拉回壽宴現(xiàn)場,原來是小朋友在表演節(jié)目了,那必須得使勁捧場,孩子有表現(xiàn)的欲望,大人就得給加著柴。
章飛燕家老二叫柚柚,是個小人精,雖然才六歲,但情商上已經(jīng)吊打十八歲的大表哥和12歲的親哥哥,得到了家族里所有人的寵愛。
每次在家庭聚會上柚柚表演節(jié)目,總是林嵐走神最嚴重的時候,她總會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女兒,若是她還在,她會是什么樣的?會是內(nèi)斂的,還是外放的?這小姑娘喜歡笑,應該不會跟媽媽和哥哥一樣沉悶,作為家里唯一的女孩,她會不會比柚柚更討人喜歡呢?若是她還在,自己會是現(xiàn)在的頹廢狀態(tài)嗎?而章飛宇,還會喜歡上那個女人嗎?
女兒會表演節(jié)目嗎?林嵐想,自己一定不會為難她,她自己想表演就表演,不想就安安靜靜一起吃飯,林嵐不會做那個強迫自己孩子上臺的媽媽,她只要能健康快樂地成長就好。
可是,她再也沒有機會長大……在柚柚的歌聲中,林嵐的眼睛里起了霧,不不,不能這樣,這是大喜的日子呢,怎么可以這么煞風景。林嵐一邊責怪著自己,一邊努力讓那霧氣散開,若是有人發(fā)現(xiàn),她就說柚柚唱得太好,把她聽感動了。
幸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孩子身上,沒有人注意到她。林嵐偷偷舒一口氣,拿起一張餐巾紙,假裝擦嘴巴,迅速地沾了一下眼角。
一片掌聲中,小朋友唱累了,大人們也滿足了,坐下繼續(xù)吃飯,高戰(zhàn)林又站了起來,喊孩子們跟他學怎么給老人敬酒。
“先端著自己酒杯走過來,放在一邊,給長輩把酒斟滿,再這樣用雙手端起,遞到長輩手中,然后要跟長輩說祝福的話。好,聽我怎么說!”他一邊說一邊操作:“爸,祝您生日快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待老岳父接過酒杯以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繼續(xù)教學:“然后跟長輩碰杯,碰杯時一定要讓自己杯口低于長輩的杯口,記住,一定要等長輩先喝,長輩喝完以后,我們再喝?!?/p>
一通操作下來,林嵐不得不佩服,在教孩子這一塊,高戰(zhàn)林確實比章飛宇上心多了,他是真的在教,而不是說教,每個孩子都認真地盯著他的動作,生怕自己學不會。
示范完畢,高戰(zhàn)林回座,下面,該孩子們上場了。
“章斌你先來吧,你是大哥,做個表率?!绷謲雇騼鹤?。她不知道此刻的兒子是什么心思,忐忑嗎?畢竟在人前,孩子還是很害羞的。
兒子沒有扭捏,他端著自己的酒杯,走到爺爺跟前,模仿著姑父剛才的操作,給爺爺斟酒、端酒、送祝福、干杯,一套流程下來,絲毫不怯場,一家人發(fā)出熱烈的掌聲。
林嵐的眼睛又有點濕潤了,這也是一個大的突破呢,孩子在成長,很多事情他要去學習,去嘗試,他要去不同的場所不同的環(huán)境去見不一樣的世面。
敬完酒的兒子,看到爺爺水杯里的水不多,立馬去找水壺給爺爺添水,順便挨個給大家添了一遍。另一邊,章飛燕家的兩個孩子敬酒在繼續(xù)。
等孩子們敬完酒,作為兒子的章飛宇站起來:“下面該我了。”他走到老爺子身邊,給老爺子滿上酒,一邊端一邊說:“爹,這兩年我讓你操心了,我祝您生日快樂,萬事如意!”
林嵐的眼睛又要濕了,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也意識到了自己給家人增添了困擾,只希望,他能真的做出改變吧。
但緊接著,心就有點慌,他會不會要求自己也去敬酒呢?別說這種場合她適應不了,就人前給公公敬酒這一項,她就覺得有點虛情假意。轉(zhuǎn)念一想,還有小姑子章飛燕呢,沒有女兒沒敬酒,兒媳婦先敬的道理吧?
幸好,章飛宇自己敬完酒就回了座位,啥都沒有提。林嵐不由偷偷長舒一口氣。
有工作人員悄聲走過來,說有個祝壽的小節(jié)目贈送,問什么時候安排?高戰(zhàn)林想了想,說等上了那道澳洲龍蝦吧!
果然花錢多服務多哦!林嵐心里感慨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繼續(xù)為小朋友們鼓掌。
菜一道道端上來,節(jié)目一個個在繼續(xù),林嵐累了,為什么會這么累呢?分明啥都沒干,只是坐著吃飯而已,卻讓人覺得特別乏。
龍蝦端上來了,每個人都嘗過以后,工作人員過來關(guān)了燈。林嵐坐直了身子,酒店安排的節(jié)目要來了。
“翻過了一座山,越過了一道彎,撩動白云藍天藍,望眼平川大步邁向前~”隨著岳云鵬《最親的人》歌聲響起,舉著“生日快樂”牌子和拿著話筒的工作人員前后走進包房,這主持人應該也是受過專業(yè)培訓的吧,吉祥話一溜兒一溜兒地來,就算柚柚打岔,她也能迅速接話沒有半點磕巴,那打快板的兩個姑娘雖然沒啥表情,但詞還是整得挺溜的。
吃蛋糕了,主持人讓過壽的老爺子吃了一口以后,又開口說道:“坐在您身邊的那是誰呀?”老爺子答:“老伴兒??!”
“那喂您的老伴兒吃一口蛋糕好不好?”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嵐看著公公放下自己的勺子,用婆婆的勺子挖起一塊蛋糕,喂到她嘴里,在一家人的笑聲中,婆婆明顯不好意思了,而公公鄭重的表情里,誰也看不出平時他對這老太太諸多嫌棄。
這就是夫妻吧,吵了鬧了一輩子,老來互相陪伴著,攙扶著,子女能陪伴在身邊多少呢?林嵐感慨著,心里想,不知道自己老來會是什么樣呢?章飛宇的心會回到她身邊嗎?他們夫妻兩個,以后會有這么隆重的生日宴會嗎?
林嵐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始至終游離在外的好像只有她自己,兩個老人一定是幸福滿足的;孩子們長了見識,吃了美食,一定是充實的;兒子女兒一定是開心的;女婿一定是有成就感的。
而自己,自始至終,一直就跟一個局外人一樣,一半心思在此,一半不知道飄忽去了何方。
人家都說,女人結(jié)了婚就沒了家,娘家不再是自己的家,而婆家里自己是外人,她就一直感覺自己是那個“外人”。
這種狀態(tài)是怎么造成的呢?是他們從來不把自己當親人嗎?還是自己從不肯承認他們是自己的親人?
林嵐說不上來,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跟生了銹的軸承一樣,無法轉(zhuǎn)動。那就不想吧,人這一輩子已經(jīng)很累了,何必再去為難自己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呢。
就算公婆不是自己的親人,就算章飛宇的心還在記掛著另外一個女人,最起碼,這里有兒子啊,兒子是她的親人,他在學習,在成長,在收獲。
“感謝著人間愛,傳承了千萬年,親鄰好友笑開顏,夢里夢外喜悅春光暖?!毙≡涝肋€在賣力地演唱著,而這次壽宴,已經(jīng)接近尾聲。是很圓滿的吧,除了,缺了一個人,一個她生命中很重要的親人……
只是,不論缺了誰,日子還要往前走哇!聚散離合,本就是人生之態(tài),而她,也該收拾一下自己那顆滿是裂痕的心,拋下那些沉重的包袱,嘗試著去改變,去努力,去開啟屬于她的嶄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