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笛
安妮寶貝,后改筆名為慶山,70后暢銷書作家。與我算是同齡人,也是從互聯(lián)網(wǎng)初期開始,陪伴了我從青春到中年期的一位作家。
安妮寶貝曾經(jīng)是一個飽受爭議的寫作者,一方面是因為她早期的作品大多是寫青春期情感和內(nèi)心的掙扎,內(nèi)容和基調(diào)多為陰冷、抑郁、撕裂、破碎,甚至有一些血腥的情節(jié)描寫,是非主流的文字;另一方面因為網(wǎng)絡初期,很多人以某“寶貝”為筆名寫作,因為對于兩性描寫大膽,而被譽為用“身體寫作”。
安妮寶貝從2000年開始到現(xiàn)在已出版了十幾本書,她的作品風格和主題在漫長的創(chuàng)作歷程中也經(jīng)歷了多個階段的變化。這些變化不僅反映了作者自身的成長和心境的轉變,同時也是一代人的成長印證。
第一階段:青春疼痛文學
初識安妮寶貝,是在1998年的文學社區(qū)——榕樹下。那是互聯(lián)網(wǎng)初期,OICQ剛剛流行,人們新奇于不限時空的陌生人之間的交流方式,也接觸到了更多同頻的人群。
安妮寶貝早期的作品也有很多關于網(wǎng)絡上虛幻的交流及線下的情感交織,比如《告別薇安》。
2000年后,安妮寶貝宣布告別網(wǎng)絡發(fā)表,改為紙質(zhì)書的書版發(fā)行。她這一時期出版的作品有《暖暖》《七月與安生》《七年》《八月未央》《彼岸花》等。
安妮寶貝深受杜拉斯意識流寫作手法的影響,時光交錯、囈語般的語言,重復的意象,比如把女人比作陰影中盛開的鳶尾花,愛穿棉布裙子,光腳穿球鞋,海藻般的長發(fā),頭上插著梔子花。所遇的男子大多清瘦、干凈,穿著格子的、帶有木扣子的棉襯衣。
這些作品描繪了年輕人在情感中的迷茫、掙扎與追求,主題主要關于年少輕狂、叛逆之心、匱乏對抗和情愛妄想,語言情感飽滿且富有感染力。
女主人公內(nèi)心對愛極其饑渴,但是對感情又像小獸一樣敏感和恐懼,總是以自傷或死亡這樣的方式去追尋和體驗愛,內(nèi)心充滿著孤獨和矛盾。
這是青春期特有的疼痛的感覺,二十幾歲蓬勃的生命力需要出口,戀愛、失戀、喜歡嘗試新鮮事物,但對于規(guī)則和因果并不自知,行為上有著“無知者無畏”的膽大和莽撞,內(nèi)心卻又敏感脆弱。就像四月的鳶尾花,看似熱烈盛大,但是也柔弱易折。
這些青春期疼痛深層的心理原因是原生家庭中父母之愛的缺失,這也是安妮寶貝在作品中反復提及的童年的傷痛。
安妮寶貝出生在寧波,小的時候,父母事業(yè)繁忙無暇顧及她,使她從小和保姆長大,后來在祖母家生活過一段時間。
安妮在《薔薇島嶼》中描述:上小學的時候,她被寄養(yǎng)在鄉(xiāng)下種棉花的農(nóng)民家里,周末的時候父親才來接他,但從不跟她多說話。
她說看到父親和母親吵架,父親打了母親一耳光,之后就只是沉默,家人之間從不擁抱。
這讓安妮寶貝很早就想逃離家庭,并且從16歲開始談戀愛,她說:“我急迫地想讓自己被愛,可我根本不愛他。成長是這樣痛苦的事情”,“我很不容易愛上別人,雖然我會放縱自己沉溺于感情?!?/p>
精神分析奠基人弗洛伊德認為:童年時期孩子與父母的關系影響到孩子一生的發(fā)展。童年時期家庭的破碎和情感的缺失讓一個人在內(nèi)心深處形成被遺棄的心理,在成年后會從異性身上過度索取,并且無法確認自我的存在價值,這就是所謂原生家庭的傷痛。
安妮寶貝筆下的女子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喜歡年長或溫和的男性,試圖從與他們的情感中獲得潛意識里對父愛的渴望。比如南生對和平的愛,蓮安對尹一辰的依賴。
一個內(nèi)心有著缺失和痛苦的人,試圖從外界和情感中獲得填充和慰藉,想找到確切的愛和安全。但這樣的關系和需求注定是要落空的,所以她們在一段又一段情感中尋找、開始、傷害、結束、沉淪。
正如黑格爾說:“女子把全部精神生活和現(xiàn)實生活都集中在愛情里和推廣成為愛情”。
第二階段:探討都市人的情感困境
隨著時間的推移,安妮寶貝的作品開始轉向?qū)Χ际猩畹年P注,尤其是對現(xiàn)代人情感困境的探討。
2006年后,安妮寶貝先后經(jīng)歷了父親的死亡和祖母的去世,在感受巨大的喪失和痛苦之后,她開始反思自己的原生家庭和人生境遇,對于情緒、情感和關系有了更通透的覺知。這一階段的作品包括《薔薇島嶼》《二三事》《清醒紀》。
她說:我們對別人的痛苦從來都沒有憐憫,所以我們的世界依然黑暗和痛楚。于是安妮寶貝開始到處行走,并從過程中去體驗和書寫。
2006年她出版的長篇小說《蓮花》可以視為轉型之作,女主人公內(nèi)河由都市到雪山顛沛一生,終于在與世隔絕的墨脫獲得了靈魂的平靜與安寧。由生命本相的揭示到心靈追尋的展示,再到生命體驗的表達,也是作者的自我救贖之作。
《素年錦時》《春宴》和《月童度河》這幾部是安妮寶貝三十多歲的作品,里面有她對于兩性關系的深入探究,也有對于婚姻和生育的記錄和思考。
她開始意識到:一段男女情愛的關系,是自己與他人和世界之間關系的倒影。是自我的投射面,這段關系像一面鏡子,清清楚楚照亮她自己。
女兒恩養(yǎng)的出生,也是安妮寶貝人生及寫作風格變化的重要因素。
埃里克森認為:一個人通過生育和養(yǎng)育下一代,可以發(fā)展成為更完整和成熟的人格。從對孩子的體貼和付出中,也療愈自己的創(chuàng)傷,并且發(fā)展出自我的同一性。
在女兒恩養(yǎng)出生以后,安妮寶貝與母親有了更多的鏈接,并且通過母親去回溯與父母之間的情感,用溫柔的筆觸記錄下女兒的成長以及對于養(yǎng)育的觀念。
她在《月童度河》里寫:讓孩子在前面走,不妨在后面跟隨他,如果他實在需要,走過去幫他一把,大部分時間,讓他過他的日子,你過你的。
“給他們溫柔清凈的光,以背影帶領他們,是有效模式”。
第三階段:內(nèi)心省悟與探索的道路
2014年6月,安妮寶貝宣布改名為慶山,并出版散文集《得未曾有》。
從安妮寶貝到慶山,她完成了從青春期到成年期的轉換,也更加注重對生命、自然和宇宙等宏大主題的探索。
這一時期慶山的代表作品有《得未曾有》《鏡湖》《夏摩山谷》《一切境》等,以及剛剛上市的《清冽的內(nèi)在》和《一次旅行》。
這些作品融合了哲學思考與文學表達,文字理性與感性并存,引領我去思考生命的意義與價值,以及對人生真諦的探尋。
她說,“不妨認真體會和感受所遇見的任何人,重要的是于這個世間曾經(jīng)有所創(chuàng)造、分享、布施、給予,善和大美像靜水流深,終究滌蕩人心?!?/p>
“內(nèi)心和解是真正的善終”。
顛沛半生,經(jīng)歷過動蕩的生活和無果的情感,親身體驗了生離死別的真味,經(jīng)過了如污泥一樣讓人痛苦和厭棄境遇,得以讓生命向下扎根,從更深處去探尋答案。
也是這些過往的煩惱和苦難滋養(yǎng)出新的生命和可能,在污泥之上,生長出覺醒清凈的蓮花。
寫在最后
人的一生,是尋找自己的歷程。慶山和我們一樣,也是一個走在路上的人。
幼年沒有得到充足的愛的人,內(nèi)心不免暗藏坑洞,敏感和情感被壓抑,能量劇烈沖撞需要釋放。如此,她成為了一個藝術工作者,用這些無處安放的激情去體驗生活、書寫生命的感悟。
輾轉損傷后,漸漸明白,感情如肥皂泡一樣的幻覺,終會破碎。最好的方式是學會與黑暗相處,并越過它的界限。
成年后,重新整理與父母的關系,進行自我修復。再次回望這對血肉相連的大人,得以理解他們在人世所處的位置和人性的脆弱、善良、限制、無力,從而接納了自己的歷史及所發(fā)生的一切。
鈴木俊隆說:“我們研究自己,最終是為了忘記自己”。
從青春疼痛文學到對都市情感的描繪,再到對生命意義和精神追求的探索,對環(huán)境的思考和眾生的慈悲。慶山的作品始終保持了對人性和情感的敏感洞察力,也為一代人的成長提供了精神出口和記錄。
感恩生命中有這樣的作家,能夠相知和印證,不需要高屋建瓴,只是生命的共通和融入,在成長的每個階段,在時代的洪流中,在宇宙洪荒的某個節(jié)點,相伴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