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個糊涂人,打小便是這般模樣。眼睛像蒙了層化不開的晨霧,世間那些藏著機鋒的本質、裹著算計的人心,向來是看不清,也懶得去看清的。
也正因這份糊涂,我向來避著所謂的聰明人走,不愿蹚他們的渾水,只愿守著自己那片不足一畝的三分地,從晨光漫進籬笆,到暮色爬滿屋角,安安靜靜待到歲月盡頭。
這三分地實在尋常,沒有規(guī)整的田壟劃分地界,也長不出金貴稀罕的作物,不過是幾株歪歪斜斜的青菜,在風里晃著脆嫩的葉。
一叢牽?;ㄅ手窕h笆,纏纏繞繞爬滿了半面墻;墻角隨意撒下的太陽花種子,春來便冒芽,夏來便開花,從不挑土壤,也不鬧脾氣。
澆水全憑心意,清晨瞧見青菜葉蔫了,便舀半瓢水潑過去,水珠落在葉面上滾兩圈,轉眼便滲進泥土里。
若是忙忘了,也不焦躁,老天總不會虧了他們,一場雨下來,蔫掉的葉片便會重新挺起身,歲歲枯榮間,倒從沒讓這三分地空著,始終帶著鮮活的綠意。
聰明人見了,總愛搖著頭說我活得潦草,不懂算計利弊,不會權衡得失。
他們的眼睛亮得刺眼,能看透人心深處的彎彎繞繞,能算清利益往來的分毫之差,可我望著他們始終緊繃的眉頭、眼底藏不住的疲憊,我不要活得那樣累。
我這雙蒙著晨霧的眼睛,看不清那些復雜的門道,卻能清清楚楚瞧見青菜葉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能瞧見牽?;ǖ幕ò?,染著朝陽的暖橘色,帶著淡淡的甜香。這些細碎的好,足夠我揣在懷里,踏實的過一整天。
三分地邊的小屋帶著個小院,青瓦白墻,院里擺著張磨得發(fā)亮的竹椅。傍晚時分,搬張竹椅坐定,看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溫潤的橘紅,連帶著云朵、籬笆、青菜葉,都裹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蟋蟀在草叢里拉起了琴,聲音細細碎碎,伴著晚風輕輕飄;偶爾有晚風吹過,帶著青菜的清冽、牽?;ǖ奶疖?,還有泥土的濕潤氣息,漫過鼻尖,心里便滿是踏實。
聰明人是斷不會在這里浪費時光的,他們要忙著奔赴酒局談生意,要忙著湊在一處論是非長短,要忙著追逐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名與利,腳步匆匆,從不停歇。
可我不,我沒有什么遠大的志向,也沒有那么多填不滿的欲望,這三分地的風、院里的涼、夕陽的暖,就足以把我的日子填得滿滿當當,容不下別的紛擾。
或許我這樣的人生沒意義,太過糊涂,太過消沉。可糊涂也有糊涂的福氣??床磺灞举|,便不用糾結本質背后的復雜糾葛;不與聰明人往來,便不用應付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計,不用揣度別人的心思,也不用藏著自己的真心。
我這雙蒙著晨霧的眼睛,看不見世間的紛紛擾擾,只看得見那些純粹的、能擊中人心的美好;我的地只有三分,卻能長出安穩(wěn)的日子,長出滿心的自在。
至于能不能活到老得走不動路的那天,我從不去想,就算活不到,也沒什么可惜的。
我聽過風吹過籬笆的聲音,像誰在輕輕哼著老調子;看過太陽花朝著太陽努力開花的模樣,帶著倔強的溫柔,這些就夠了。
就算哪天閉上眼再也醒不來,也沒什么遺憾的——我這糊涂人的一生,沒有算計,沒有紛爭,只守著我的三分地,揣著滿心的細碎歡喜,活得自在坦蕩,便已是圓滿。
就像墻角的太陽花,從不去與玫瑰爭艷,也不與牡丹比貴,只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迎著光,順著風,安安穩(wěn)穩(wěn)地開。
它不管墻外的世界如何喧囂,不管別人如何評說,只守著自己的節(jié)奏,糊涂著,也自在著。
風來的時候,我總愛站在地邊,伸出手去接。風是抓不住的,指尖只掠過一陣輕軟的涼,或是裹著草木的暖,可我偏要慢悠悠地追著它跑兩步。
看它掀翻青菜葉上的露珠,濺起細碎的水光;看它纏上牽?;ǖ奶俾蔚没ò贻p輕搖曳;看它卷著墻角的枯葉打個旋兒,又輕飄飄落在我的腳邊,像是遞來的一封自然的信。
聰明人該笑我幼稚了,風有什么好看的?可我這糊涂眼,偏能從風里看出模樣來:春天的風是軟乎乎的,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草芽的嫩香,蹭得人臉頰發(fā)癢,像孩童的小手輕輕撫摸;夏天的風帶著些許熱氣,卻不燥烈,像公園深處老人搖著蒲扇的手,慢悠悠掃過額頭的汗,留下一陣清涼;秋天的風裹著桂花香,漫過籬笆,漫進小院,吹得人心里也甜甜的,連呼吸都帶著暖意;冬天的風雖烈,卻能把天空吹得干干凈凈,連一絲云都不留,藍得透亮,像一塊洗過的藍寶石。
我不懂風的來處,也不問風的去向,不用懂,也不想懂。只知道風過的時候,我的三分地就活了,青菜葉晃著,牽?;〒u著,連小屋的屋頂都跟著輕輕哼歌,這就足夠了。
雨落下來時,我從不急著躲,慢悠悠走回屋檐下,靜靜站著看。雨點打在青菜葉上,“噠噠噠”的聲音,像誰在輕輕敲著鼓,清脆悅耳;打在竹籬笆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亮晶晶的,落在泥土里,便不見了蹤影;打在屋頂?shù)那嗤呱?,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耳邊說著悄悄話,溫柔得很。
泥土被雨水泡得軟軟的,冒出一股清潤的腥氣,混著青菜的清冽和牽?;ǖ奶鹣?,是世間最踏實的味道,聞著就讓人安心。雨下得大些時,牽?;ǖ奶俾淮驈澚?,我蹲在檐下想伸手去扶,卻發(fā)現(xiàn)雨珠掛在花瓣上,像綴了滿枝的珍珠,晶瑩剔透,比平日里更添了幾分動人的溫柔。
聰明人該說我傻了,淋雨要生病的,可我這糊涂人,總記不住那些條條框框的道理,只知道雨里的三分地,比晴天更溫柔,連心里偶爾冒出來的褶皺,都被雨水慢慢熨平了,只剩下滿心的平和。

夕陽是我一天里最盼的光景,比清晨的露珠更沉實,比午后的蟬鳴更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