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招娣下班回到家，已經(jīng)晚上八點多。

屋里一片漆黑，男人還沒有回來。招娣開了燈，換了拖鞋，去廚房做飯。

晚飯照舊是粥，饅頭配菜。

三個孩子都已經(jīng)離家，老大讀大三了，準備研究生考試；老二身體不好，學習一般，走了醫(yī)藥類的中專帶大專，需要上五年學；最小的兒子調(diào)皮搗蛋，高中都沒得上。老大做主，選了一所職高，專業(yè)是計算機方向的。招娣也不懂，老大說弟弟上職高，一是他還小，沒有定性，說不準上了高中開竅了，還能參加高考；二是即便不高考了，有一技之長也能養(yǎng)活自己。

招娣做鍋下米，熱上饅頭。把中午買的特價小油菜洗洗，準備好。待會兒男人回來再炒，粥也就差不多了。

看看墻上的時鐘，還有點兒時間，收拾一下屋子。收拾了半截兒，電話響了，老二來電話。

“媽，我們要實習，回家住。還得搬行李，讓我爸來幫我搬回去吧?！彪娫捯煌ǎ绢^的聲音很急切，“就給明天一天時間，完了之后學校說是要封校?！?/p>

“明天什么時候？”招娣問著，盤算男人的時間怕是不行。這兩天接的是個急活兒，趕預(yù)定工期前完成，還能多掙倆錢。

“啥時間都行，要求是明天必須搬完?！?/p>

“那這樣，你爸可能沒時間去?！闭墟繁P算自己的時間，“我趕中午吃飯時間過去。你提前吃了午飯，咱娘倆一起搬，打個出租車回來?！?/p>

老二的事情安排完，又簡單收拾一下，招娣去廚房炒菜。菜炒好，粥盛到碗里，門鎖吧嗒一聲，男人回來了。

兩口子一人一碗粥，一盤菜，一盤饅頭，在茶幾上吃飯。孩子們都不在，兩人也懶得展開餐桌，茶幾足夠用了。

“明天老二要開始實習，學校不讓住了，我給她搬行李去?！?/p>

“行不行？不行的話我開著車去。”

“有啥行不行的，沒多重。你趕緊把這次的活兒干完，車不還得拉材料么，多掙幾個錢。老大考研也是要用錢的。”

“嗯。老大那兒得花多少？”

“說是要報個補習班，吃住也在那里，亂七八糟下來，得一萬多?！?/p>

“哦?！?/p>

“眼看著過年了，孩子們的衣服，老人的吃喝，還有家里的其他年貨，也都得準備起來了。”

“這些，你準備就行。錢不都給你了，該花就花，不要省著，也給自己買些衣服?！?/p>

……

一頓飯就在瑣瑣碎碎中結(jié)束。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招娣收拾妥當，帶了午飯出門等公交，遇到了在同一個小區(qū)的煥珍和梅梅。她們這個小區(qū)都是移民工程遷移過來的住戶，小區(qū)很大，安排了幾個村子的人。搬遷后沒地種了，但政府考慮了移民的生計，安排的地方出行方便，小區(qū)里的住戶三三兩兩，在周圍的工廠商貿(mào)公司等地方打工，當然也有干原來活計的，比如開大車、搞裝修等等。招娣、煥珍、梅梅原來是一個村的，三人都在一家商場做保潔。

“煥珍，今兒中午輪我值班的時候替我一下，接老二去?！闭墟纷煤蟾鸁ㄕ湔f中午的安排，“今兒老二學校讓搬行李，明天開始實習，以后就不在學校住了。她爸接的是急活兒，我趕中午休息的時候把老二接上送回來，再去上班?！?/p>

“沒問題，去哇?！睙ㄕ浯饝?yīng)著，又開始嘆氣，“看看你們家的娃，都念書念出來了，我家那兩個不爭氣的，上學的時候不好好念書，現(xiàn)在掙兩個錢受的那個罪??！”煥珍實在羨慕招娣和梅梅。梅梅家就一個兒子，人家考了大學，聽說是什么985，好大學，出來那就是好工作。招娣家的三個孩子，老二老三沒老大出息，也有一技之長了，將來不受苦。聽說老大今年還要考研究生，繼續(xù)念書，將來也是有大出息的。真是自家那倆傻兒子不能比的，小時候還玩笑說結(jié)娃娃親，這哪里還敢高攀人家閨女！人比人，氣死人。

“你家的老大不是找下對象了，你可比我們要早當奶奶。”梅梅撿著煥珍愛聽的話說，不然這老大姐又得感嘆羨慕半天。

話題被成功轉(zhuǎn)移，煥珍開始絮叨大兒子的婚姻大事。

進了商場，換好工衣，開始按照樓層清理衛(wèi)生。招娣和煥珍在同一層，梅梅在樓上一層。

商場還沒開門，樓里只有應(yīng)急照明。光線有些暗，招娣先從有窗戶的衛(wèi)生間開始收拾。商場比較大，客流量也多，前一天下班時商場還沒閉店，所以一早來了，活兒是非常多的，尤其衛(wèi)生間最難收拾。

墩布桶里倒了84，按照比例兌好水，墩布先泡著。招娣著手收拾衛(wèi)生間，垃圾桶一個一個清理完，蹲坑用刷子挨個清理。這個樓層兒童娛樂區(qū)，小孩子多，地上尿液、碎渣成片成片的，還踩了三個黑腳印，清晰到觸目驚心。

刷了好幾遍都沒刷洗掉腳印，招娣氣得扔了刷子，誰家熊孩子！

倒了盆熱水，緩緩把火堿兌水里。用刷子蘸了使勁刷，好半天才清理干凈。

看看表又過去二十分鐘，招娣加快了速度。之前的清洗液都挺好用，不論什么污漬，噴上過會兒一抹就好。也不知道公司哪個高管提議，一句話年景不好，提倡公司開源節(jié)流，正中老板下懷。從那以后主管經(jīng)常跟負責送材料的采購人員因為材料質(zhì)量問題發(fā)生口角，卻于事無補，招娣她們再也沒了輕松的時候。

好容易忙完衛(wèi)生間，開始清理地面。樓層很大，公共面積都是她們的，招娣在東，煥珍在西，兩人誰那邊忙了，互相招呼一下。油推是清理過的，招娣推完看看表，距離商場開門營業(yè)還有半小時，趕快用墩布過了一遍地面，終于趕在商場開門前地面干了。否則顧客進來一踩，地上全是腳印，這可就成事故了。擦了把汗繼續(xù)干活，欄桿、滅火栓、廣告欄等處收拾完，兩個多小時過去了。

休息室在頂層的閑置場地，臨時搭建的，這塊場地出租了，她們還得搬，用的都是簡易物品。大家已經(jīng)陸續(xù)回來，招娣找了個角落坐下。

水杯里晾的水剛剛好可以喝了，借著喝水的功夫終于可以坐下歇歇。

煥珍捶著腰進來:“咦喲，這一早上！”拿了水杯坐到招娣旁邊，“媽呀，可算能歇會兒了?！?/p>

煥珍一邊捶著腿，一邊喝水，嘴里還念叨:“真是老了，干這點兒活就腰酸背疼的。”想當年地里割麥子，姐妹里她都是最快的，活干的也漂亮。

“什么老了，分明就是日子好過，享慣福了?！迸赃叺南阈惚葻ㄕ溥€大六歲，馬上六十了，是她們村里嫁出去的姑娘，?；啬锛铱窗耸鄽q的老媽。都在一個小區(qū)里住著，現(xiàn)下的活兒還是香秀幫著她們找的。

“哎，你可是說對了。要不是政府給咱們安置到城里，咱現(xiàn)在還在村里受苦呢！”煥珍回憶起往昔，真是不敢想，“要不是搬了家，別說是買新房了，我家連娶媳婦的錢都沒有著落。”兩兒子雖然讀書不爭氣，但現(xiàn)在也算是見了世面，跟著師傅在工地上好好干，將來出了徒，好日子還在后頭。

“定下日子沒？給女方多少彩禮？”香秀知道煥珍家兒子馬上成家，也是十分喜悅的。大哥家的孫子快該說媳婦了。

“快了，下個禮拜，飯店請上一桌，再托媒人去說項?！睙ㄕ湫睦锉P算，下個禮拜老漢能回來，抓緊把這事兒辦了，過完年就能籌劃著裝修房子。給老大準備的婚房已經(jīng)交房，在自家小區(qū)對面，裝修的時候方便招呼。

招娣聽她倆嘮嗑，也沒閑著。她和梅梅比煥珍又小差不多十歲，孩子遠沒到成家那一步。喝完水把準備好的繩子塞進包里，整理了編織袋重新裝好。又跟煥珍說死，中午煥珍先吃飯，吃完飯換她吃飯，然后她去接孩子回家。

一切安排妥當，這才安心坐下，休息一會兒。

二十分鐘后，招娣拿著抹布和墩布重新回到賣場，人已經(jīng)多了起來?？粗睦锱K了，快速處理。

“大姐，保潔大姐。”有人喊招娣，是樓層管理員。女衛(wèi)生間地面有水漬，需要盡快處理。

招娣一邊應(yīng)和，一邊往衛(wèi)生間方向走。

地上果然一片，有顧客要進來，招娣十分客氣地勸說地面濕滑，請多走兩步，去其他衛(wèi)生間。對方看了看，罵罵咧咧走了。

顧客什么樣的都有，素質(zhì)參差不齊，有體諒保潔不易的，也有瞧著保潔好欺負的。公司在上崗時，特別培訓(xùn)過，不論顧客多么難纏，保潔員必須做到笑臉相迎。若誰被顧客投訴，卷鋪蓋走人。

前半年，王花兒在一樓衛(wèi)生間清掃衛(wèi)生，一個逛商場的顧客耍無賴，非說王花兒把她衣服弄臟了，得給她賠錢。王花兒不服，爭執(zhí)了幾句。驚動了商場，甲方的運營部門，保潔屬于承包甲方業(yè)務(wù)，提供勞務(wù)的乙方保潔公司。

衛(wèi)生間里是沒有監(jiān)控的，沒人作證，顧客一口咬定就是保潔弄臟的，讓王花兒賠錢，給五百就走人。運營部門人員日常巡場頻繁，早認出這是附近的居民，常來商場，買東西跟商戶吵架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了，經(jīng)常找商場投訴。運營工作人員同情王花兒，但服務(wù)行業(yè)本身面對很多操蛋制度，實屬無奈，最后協(xié)商結(jié)果，王花兒賠償對方二百。

王花兒只好忍了，可身上沒帶那么些錢，說好第二天帶來給顧客。錢還沒給對方，該顧客的兒子下午來了商場，尋隙滋事，弄臟我媽的衣服不賠錢，把我媽氣出個好歹，這事兒不算完……

事情鬧得有些大，商場肯定不能讓此類事件發(fā)生，開始尋找證據(jù)。找證據(jù)需要時間，這家的兒子便天天來商場找王花兒，也不動手，就跟著王花兒，嘴里罵罵咧咧。安保請出去，一會兒又回來了……因為王花兒一時沒忍住，增加了商場工作量，甲方對保潔公司的管理提出質(zhì)疑，公司的要求明明白白擺在那里，再加上對方天天來謾罵侮辱，王花兒只好辭職不干。

招娣在商場里巡視一圈沒啥問題后，用油推把整個樓層推了一遍。畢竟中午不在，整個樓層都需要煥珍招呼，把她那邊的活兒也一并做了。

為了節(jié)約時間，招娣只帶了三個包子，吃完兩個包子，喝了一杯水后，拿著最后一個包子，邊吃邊走，下樓等公交。

2

把老二送回家，招娣又匆匆來了商場，看下表，超了午休時間半小時。

上到自己負責的樓層，招娣趕忙換工裝，拿著打掃工具出來。沒有看到煥珍，梅梅在。

“煥珍家老漢出了車禍，她請假走了?！泵访方忉屩?，“劉姐（主管）回公司開會去了，讓我下來頂一會兒，我那兒現(xiàn)在也是翠萍一個人頂著呢！”

招娣被梅梅的話嚇一跳，煥珍家老漢在外地干活，下禮拜才能回來，怎么就出車禍了:“煥珍也出去啦？能買著車票？”

“哎，沒出去。”梅梅拍了下大腿，“她老漢回來了，可能拿了太多東西，就打了個車。結(jié)果還出車禍了。警察打的電話，煥珍去醫(yī)院了，就在二院?！?/p>

“厲害呀不？”招娣心都糾在一起了，本人都不能打電話了。

梅梅搖頭:“我也不知道，醫(yī)院離家又不遠，咱們下班去看看?！?/p>

兩人簡單說了幾句，梅梅回了她的崗位，招娣迅速進入狀態(tài)，今天下午得把整層的衛(wèi)生都抗下來。

好容易熬到下班，招娣、梅梅跟香秀打了招呼，煥珍家的事她們先去，香秀年紀大了，再說她也不順路，忙了一天先回家休息，她們把話帶到。

煥珍和兩個兒子都在手術(shù)室外等著。兒子們還好，煥珍坐在椅子上，整個人蔫蔫的，低著頭抹眼淚。

“咋樣了？”招娣和梅梅一左一右扶著煥珍坐下。

“人還好，送來的時候還有意識，右腿骨折了，手術(shù)還沒完?！睙ㄕ潆m然蔫，說出來的話還算冷靜清晰，“你說說，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悄悄地就回來了?！狈路鸫蛄穗娫?，車禍便不會發(fā)生。

“這不兒子要結(jié)婚嘛，多買了好些東西。千年不遇地大方一回，打個車哇，還遇上個二把刀司機，出租車躲都躲不開，直直地就給撞上來了！”煥珍嘆息一聲，恨恨地說著。

“眼看著老大要娶媳婦了，出個這事兒！”煥珍繼續(xù)嘆氣，“不知道以后還能不能走路?！比f一要是殘廢了，兒媳婦能不能娶回來都兩說。

“一定會沒事的，大哥多好的人！”招娣安慰煥珍，“只要人沒事，啥都好說?！?/p>

梅梅也在一旁撫慰煥珍，又轉(zhuǎn)達了香秀的問候。三人就這么坐著，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轉(zhuǎn)移煥珍注意力，等著手術(shù)室的大門打開。

半小時后，手術(shù)室門開了，醫(yī)生宣布手術(shù)很成功，眾人提起的心才放回肚子里。把人推入病房后，煥珍留下老大招呼老漢，帶了老二，跟招娣和梅梅一起回家，取老漢的換洗衣物和其他要用的東西。

招娣拖著兩條腿，疲憊地回了家。已經(jīng)不早了，男人還沒回來，估計是在趕工。老二已經(jīng)把飯做好了，在火上溫著，等著爸媽回來，一起吃飯。

招娣坐到沙發(fā)上捶腿，招呼孩子先吃飯，她給香秀打了個電話。煥珍家老漢手術(shù)順利，煥珍估計得歇下招呼一陣子。目前用不著大家?guī)兔Γ济ψ约业陌伞?/p>

掛了電話，門鎖一轉(zhuǎn)，大門敞開，男人站在外面，灰頭土臉的。嚇了招娣一跳，急忙問怎么回事，囑咐老二把條帚拿過來，在樓道里給男人掃身上的灰。

“這不是上一家快干完了，今天剛好有人打電話又聯(lián)系了一家。”男人接過條帚，示意招娣遠著些，開始掃身上的灰塵，“上一家最多再干四天，今天材料差點兒收工早。就到新接的這家看了看，給的價錢合適，活也能干。干脆今天就把墻先搗了，把垃圾清了一下，回來晚了?！?/p>

男人說著話，手腳很慢地掃了前面，招娣還是走上前，接過條帚，掃他后背的灰塵。撫著老漢的背，非常仔細地掃，掃完后面把前面又掃一遍，夫妻倆這才進屋。

吃完飯，老二收拾碗筷去洗。煥珍家里的事，夫妻倆絮叨了一個小時。臨睡覺，招娣還囑咐男人出門萬事小心，尤其開車，不要疲勞駕駛。

第二天早晨，男人早早走了。老二去實習，招娣給她微信轉(zhuǎn)了些錢。招娣心里最疼老二，打小身體不好需要多看顧，卻懂得心疼爹媽，家務(wù)活兒搶著干，知道姐姐上學花錢比自己多，弟弟將來要娶媳婦，可勁兒難為自己。囑咐老二到了單位好好實習，中午吃點兒有營養(yǎng)的，別舍不得花，爹媽手上有錢。

招娣帶著打包好的飯出門，煥珍家里事發(fā)突然，主管來不及安排新人上崗，今天估計又是一個人的活兒，得頂下來，吃飽才行。

主管今天來的特別早，已經(jīng)把煥珍那邊的衛(wèi)生間做了出來。告訴招娣，煥珍休息時間過長，得三個月往上數(shù)，只能按辭職算了，回頭走個流程，你轉(zhuǎn)告她。這幾天辛苦你，我盡快安排新人上崗。

主管人不錯，也下辛苦，以后幾天除了她自己的活兒，還把煥珍那邊衛(wèi)生間承包了。招娣沒話說，好好干活。

吃飯的時候，香秀給了招娣一根雪糕。

“大姐，請吃雪糕？”接過雪糕，招娣玩笑著說，香秀花錢仔細的很，現(xiàn)實版嚴監(jiān)生。

“快吃吧，免費的雪糕還堵不上你的嘴！”香秀笑嘻嘻，“今兒人人有份啊，一人一根。”今天在賣場干活的時候撿了一個手機，香秀怕丟手機的人著急，跑去客服那里廣播尋人，找到了失主，得到了失主的萬分感謝。為此甲方公司特別獎勵香秀50塊錢，鼓勵所有商場服務(wù)人員向保潔大姐學習，拾金不昧。

獎勵的錢雖然不多，但被人尊重的感覺特別好。香秀便借花獻佛，拿出錢買了十多根雪糕，跟保潔部的姐妹們分享這一刻的榮耀。

一會兒主管劉姐又點了兩個菜上來，為我們團隊的好人好事加餐，大家一起吃。一時間保潔部休息間里熱鬧非凡，都給香秀點贊。劉姐拍了好多照片，年底公司聚餐可以給其他店的人看看，我們的團隊是最棒的！大家更是開心不已，紛紛表示絕不給自家團隊丟人，年底的業(yè)績一定拿他個團隊第一。

3

煥珍在病房的衛(wèi)生間洗衣服，老漢住院已經(jīng)半個月，雖然醫(yī)藥費啥的都不需要自家操心，但伺候人不是個容易事兒。還好傷的是小腿和腳踝部分，腿是能自由彎曲的，比隔壁床上的大腿受傷好伺候的多。煥珍這些天起早貪黑往醫(yī)院跑，生怕倆兒子晚上輪流來，年輕又拉胡，招呼不好，老漢落下毛病。

早晨醫(yī)生查房，說恢復(fù)的不錯，馬上可以出院，回家養(yǎng)傷。至于腿部固定的鋼板得半年到一年的時間才可以拆，具體時間要看患者愈合情況。

煥珍這幾天心里堵得慌，今天親家來醫(yī)院，終于舒暢。眼看老大要說媳婦，老漢出事兒了。要不是出了這件事，這會兒跟親家見面，地點應(yīng)該在飯店，不是醫(yī)院。剛剛送走了親家，他們是來看望老漢的。煥珍想著，看來女方父母對兒子是滿意的，老漢出了事人家能過來醫(yī)院探望，多多少少安了煥珍兩口子的心，至少公爹出事，沒把兒媳婦嚇跑。

大兒子過了年三十，媳婦比他小兩歲。親家今天過來，嘴上沒說啥，煥珍能感覺到他們的急切。煥珍也急，沒辦法的事情，倆孩子都老大不小的了，該辦事兒。煥珍邊搓洗衣服邊想，干脆等老漢出院了，不管能不能走，坐著輪椅去飯店跟親家吃頓飯，正式見個面，把婚事提上日程?；槭驴隙ㄊ且k的，現(xiàn)在日子好了，結(jié)婚準備的東西都是到外面定做的，不費什么事，自己一個人張羅的過來。反正是要照顧老漢，不能出去做營生，一并捎帶著干了。等過了年，辦事的時候，老漢應(yīng)該能走了。

想好了這些，煥珍把衣服掛好晾上，出了衛(wèi)生間給老漢削了個蘋果遞過去，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老漢一聽急了，頭搖的像撥浪鼓。但細想想，也不是不行。房子裝修，老婆子是有些弄不了。兒子的新房是高層，自己坐著輪椅去，又不是自己干活，監(jiān)工就行。至于其他的，還真不是老爺們操心的事，或者也就是兩口子商量著辦的事情，需要跑腿的，他們安排好，老大抽空去辦辦。……心情立刻大好，中午多吃一碗飯。

轉(zhuǎn)過天來，煥珍哼著小曲去辦了出院手續(xù)。

兒子們今天都脫不開身，東西前一天都拿回去了，煥珍把老漢扶上輪椅，推著回家，十來分鐘便回了小區(qū)。家在一樓，臺階上搭個板子輪椅就可以走。煥珍推著老漢到了樓門口，停下輪椅進屋里去拿兒子們特地定做的木板，遇到了樓上的鄰居下樓買菜:“回來了，老漢呢？”

“門外了。我拿個板子鋪臺階上，把他推進來?！睙ㄕ湔f著話，已經(jīng)開了門，拖著板子往外走，還挺沉，煥珍慢慢往外挪。

鄰居是個熱心腸，已經(jīng)去外面轉(zhuǎn)了一圈，問候了老漢兩句，回來幫著煥珍拖板子。

“家門口的那個小超市，看見了吧？剛開沒幾天，有活動，好些東西都便宜，一會兒去吧?！编従幼觳煌?，手也沒閑著，幫襯著進了屋，著急看熱鬧搶貨，走了。

安頓好老漢，煥珍也去了超市。起碼三個月兩口子都沒收入，得省著點兒。

超市不大，人滿滿的，還挺火紅。這幾年住宅小區(qū)開便利店、生鮮超市的特別多。這已經(jīng)是他們小區(qū)第二家了。工作人員在不停地喊，維持秩序，雖然人是挨個進去了，但地上亂七八糟，看著挺糟心。煥珍見旁邊有簸箕條帚，習慣性的收拾地面，還不到十點，不急，趕上回家做午飯就行。

“大姐，謝謝??！”超市工作人員得了空過來，“您是這附近的居民吧？”

“啊，這不看你們搞活動，過來看看?！睙ㄕ浞帕唆せl帚，“你們這也沒個打掃的人，看著難受，我?guī)湍銈兪岸奘岸蕖！?/p>

“大姐，在家歇著？”工作人員觀察有一會兒了，這大姐干活挺麻利，可以來超市打掃衛(wèi)生。

“剛歇下，原來給人家打掃衛(wèi)生。家里有事兒歇下了?！睙ㄕ鋰@息一聲，本來能掙倆錢兒貼補家用的，奈何老漢出了車禍，還把兒子的婚事耽誤了，哎！

跟工作人員你來我往的聊起了天，煥珍又找到新工作，不耽誤回家做飯，招呼老漢。

也不逛超市了，歡天喜地回了家，拿上身份證辦了入職手續(xù)，下午開始上班。

這天吃完晚飯，煥珍出門奔小超市。把垃圾桶推到門口，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扭頭，招娣看著她笑。

“回來了。”煥珍也很高興，“進超市買東西了?！闭墟肥掷锾崃藥讟硬耍豢淳褪莿倧睦锩娉鰜?。

“你這是給人家打掃了？”招娣看著煥珍推著垃圾桶，“能顧上大哥？”

“行啊！咋不行！”問到煥珍得意處了，“超市又不大，我保證公共區(qū)域干凈就行，時間上自由，啥時候干活兒隨我安排?！表樖謳兔Φ昧朔莺没顑?，能掙錢還能招呼家里，多好的事兒。

煥珍把怎么得了這份活兒的經(jīng)過也說了一遍，招娣都替她高興。高興了一會兒，煥珍又問梅梅怎么沒一起來。

“別提了，梅梅也請假了！”招娣拍了一下腿，“兒子在學校出事兒了，聽說是借了錢沒還上，還鬧到公安局去了！”

“強強一直都是好孩子，咋還借錢，都鬧官司了？”煥珍有些不明白，梅梅家那孩子，誰見了不得說聲好，羨慕得很。

“說是幫同學的忙，被牽連了?！闭墟芬膊皇呛苊靼?，用她也不多的常識普及，“好好的孩子，因為借錢還攤上官司！前些年鬧得很兇的校園貸，好多孩子都上過當，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那個有關(guān)。”按理孩子們應(yīng)該都提高警惕了，還是會上當！現(xiàn)在的騙子真是無孔不入，花樣忒多！

梅梅兩口子接到電話，當天就買了火車票走了，有兩三天了。

4

梅梅跟男人上了火車，坐在座位上，心終于放了下來。

兒子的事情不算大，幾個同學打算投資做什么網(wǎng)站APP，集資租賃設(shè)備。具體怎么回事，梅梅也不懂，只知道他們被騙了，鬧到了對方公司，已經(jīng)人去樓空，與租賃地的寫字樓安保發(fā)生了不愉快，被學校知道通知了家長。兩口子到的時候，事情已經(jīng)捋清，警方立案，但是一時半會兒錢肯定是追不回來了。強強算是人生第一次吃了這樣的大虧，見到父母蔫頭耷腦的把事情說了。梅梅兩口子互相看看，心里明白，已經(jīng)這樣了，只能好言安慰兒子。強強眼淚掉下來，直接跪下，保證以后一定小心謹慎，不讓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兩口子跟兒子聊了一宿，強強情緒才見好轉(zhuǎn)。第二天速度回家，耽誤不起。走之前，給強強留兩千塊錢，兒子死活不要，說他自己惹得禍自己擔，不能讓家里承擔。梅梅心里難受，通過這回的事，他們長了見識，憑著他們的能力只能給些錢，其他什么忙幫不上，全靠兒子自己。這次也算走運，至少人沒事，錢沒了就當交了學費，長個記性。既然兒子不要，梅梅咬咬牙，既然兒子不要，那就算了，給孩子個機會，體驗一下人間疾苦。兩口子千叮嚀萬囑咐才去了火車站?；丶液煤米鰻I生，多攢點錢，防備孩子將來再有個什么事情。

回了家，下午五點。

男人已經(jīng)去了貨站，幾天沒在家，家具家電上都落了灰。梅梅收拾收拾，做了口水喝，看看家里的冰箱，沒啥吃喝。小區(qū)外新開的超市還沒去過，剛才回來的時候看著出來進去的人很多，開業(yè)條幅還在，大概還在促銷，去看看。

遠遠看到超市門口的煥珍和招娣，揮了揮手，走到近前。

“回來啦？”

“回來啦！”

“強強的事，了了？”

“了了?！?/p>

梅梅把經(jīng)過講了一遍，三個人同時舒口氣。

“你說現(xiàn)在的社會，咱都看不懂了，老了！”煥珍最先感嘆一句。

招娣和梅梅也深有同感，家里有孩子上了大學，她們的體會更深。

“還說是遇上校園貸，被騙了?！闭墟窐O不好意思笑笑，她也是道聽途說，沒想到還鬧心笑話，“現(xiàn)在的娃娃們，大學就開始創(chuàng)業(yè)了，真是不簡單?！崩洗笫菍Ｐ目佳?，不然不見得會安安靜靜讀書，孩子比自己強是好事，看來啥時候也得準備點兒積蓄，以備不時之需。

“哎，咱以為上了大學，將來不會跟咱們一樣，苦哈哈的受苦。沒想到他們遇到的事，更焦心！”梅梅總算是看到招娣和煥珍，把心里話全吐出來了。她不后悔孩子多讀書，讀書多了明白的事多，咋也比自己強。

“那你是后悔了？”煥珍拍拍梅梅胳膊，“我看你腰桿子直的很呢！”

“是，錢沒了我也高興！”梅梅笑著回答。

“你在這里做營生了？”梅梅看到煥珍身上套了個超市的背心。

“是的?。　睙ㄕ浜艿靡庹伊诉@么份工作，一舉兩得，正高興的跟招娣說完，又高興地跟梅梅分享了一遍，“我運氣好吧？”

招娣和梅梅都應(yīng)和，不光是運氣好，主要還是人好。

“老大結(jié)婚的事……”招娣剛和煥珍聊到煥珍大兒子岳父母去醫(yī)院看望老漢的事，梅梅來了。

煥珍高興地把自己的打算說了，招娣和梅梅都替她高興。

“啥時候裝修？”招娣想著煥珍家里的情況，到時候讓男人把活兒攬了，都是一個村里出來的，互相幫忙也是應(yīng)該的。

煥珍立刻明白了招娣的想法，笑著搖搖頭:“還沒定，得過幾天，見了親家再說?！?/p>

“裝修的時候說話，讓我家的給你們張羅?！闭墟废冉淮?，免得煥珍到時候著急，胡亂找人施工。先把話放這兒，省的煥珍抹不開面子。

“好，肯定得麻煩你們，就是怕到時候你家里的顧不過來。”煥珍也不矯情，要是招娣家的能給幫著張羅，自家老漢就能安心養(yǎng)傷，自己也輕松許多。

兩人這么說定，路邊垃圾車也到了，三人各自散去，忙活自己的事。

5

招娣買了好多東西，男人的上衣，兩個閨女的羽絨服，兒子的套裝，雙方父母的鞋子等等等等，一大堆。公交車司機看了都玩笑兩句，真是過年呀！

梅梅家里人少，跟在招娣后面上了車。兩個人找了最后面坐下，終點站下車，不著急。

“今兒休息下，可是沒白休息。東西都置辦的差不多了?！闭墟钒岩欢褨|西塞好，喜氣洋洋的。

“就是?！泵访吩谂赃吤蛑煨Γ澳泐^上都長花了?！?/p>

招娣在頭上摸了一下，真是朵花，絹花。哈哈樂了:“那老板得氣死，沒買她東西，臨走還帶走多花！”老板有些過分，不能把錢花到她那里。

“看不起打掃衛(wèi)生的，就得治她！”梅梅附和。剛在那家店門口，掃地大姐被老板娘呵斥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哎，你說這要是煥珍在，還不得整治死她？”招娣每次跟煥珍一起買東西，她挑揀的可細致了，還念叨，最后都不一定買……

梅梅眼前立刻浮現(xiàn)畫面，真是樂死人的?！澳阏f，煥珍家裝修的怎么樣了？”煥珍著急，當時沒等上招娣老公上一家完活，找了另外一家，也是他們村里的，靠譜的人。

“收尾了。”招娣想了想，“剛好過年散散味兒，過完年把媳婦娶回來?！?/p>

“光說她了，你家大閨女怎樣了？”

“這就去上課了，好好準備一年，明年考個好的學校。”大閨女信心挺足的，把錢準備好就行了，“你家強強呢？”

“一切順利！”經(jīng)過那件事，兒子成長了不少，現(xiàn)在好好學習，抽空去校外打工，兼了兩份職，挺辛苦的，但兒子很開心，說是過年就把錢都掙回來了，再努力拿上獎學金，就更好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很快到了家。

煥珍在大門口等她倆，遠遠招手。

“可算把你倆盼回來了！”煥珍很開心，幫招娣拎了幾個袋子，一起往小區(qū)里走。

“這是有啥喜事了？看嘴咧的，快到耳朵跟上了？”

“是不是兒子結(jié)婚的日子定下了？”梅梅福至心靈。

“對，就是定下了！專門等著你們，要告訴你們的?！睙ㄕ湔媸且稽c兒事也藏不住，“日子定在二月十六，咱門口的春風居辦事，兩家一起辦，省事兒！”

日子過得飛快，二月十六，煥珍兩口子歡歡喜喜站在春分居門口迎接親朋好友。招娣、梅梅、香秀帶了家里的都來幫忙，鑼鼓喧天，場面宏大，熱鬧非凡。

“招娣，招娣～”婚禮現(xiàn)場聲音太大了，梅梅喊著招娣，走到她身邊來，“你稀罕吧？”

招娣點點頭，現(xiàn)如今的日子真是好。年輕人結(jié)婚花樣百出，看著就讓人羨慕。等自家孩子結(jié)婚，也來個別開生面的，熱鬧熱鬧。

人啊，世間走一遭，不容易。一定得是自己撐起來，把日子過的熱鬧起來，才不枉來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