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張家家事
眼下張家大院里密密麻麻地圍了有百十號人,都在看當(dāng)中的一個道士。
道人穿一身杏黃道袍,道袍上畫了個太極八卦圖,臉上留了三縷長須,面如冠玉,頗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手捧著把木劍,閉了雙目,作沉思狀。
他就是城北玄妙觀中的當(dāng)家,人人都喚他做周半仙,卻不知真實(shí)姓名是甚。在河漢城中是出了名的擅敲竹杠,尋常在觀里解個卦便需十幾文錢,更遑論登門做法事了,若沒遇上倒還罷了,真撞上事由,等閑就是幾十兩白銀,城中只有幾個員外商賈能雇得起,但民間又有傳聞,這周半仙當(dāng)真有幾分本事,每每家中失竊報官無果,最后尋了他來,都能找得回來,是以費(fèi)用雖高,觀中上門的生意卻總是有的。
一月前張家鬧妖,丫鬟仆人半夜便見一陌生女子樣的人物,在府中往來,家丁仔細(xì)尋找卻又不見蹤影。初時張員外還不怎么在意,只當(dāng)做下人眼花看錯,后來直至他自己半夜小解都看見一綠色身影瞬間穿堂而過,幾乎把他嚇得當(dāng)場尿在褲上,這才重視起來,接連雇保鏢報官的事干了不少,毫無結(jié)果,神秘身影照例在張家穿梭,三日前,張家最小的小公子忽然失蹤,尋遍全城皆不可得,張員外百般無奈,這才尋到了這號稱周竹杠的半仙來。
人群中一個衣著華貴身材頗為圓潤的胖子便是張員外,他扶著兩個丫鬟,雙手兀自顫抖,一臉緊張的神情,盯著周竹杠。
只見那道人喃喃念了幾句咒語,忽然很震驚似得全身一陣劇烈抖動,隨即又長長出了口氣。
張員外見狀,更加緊張,如臨大敵地往法壇靠了一步,聲音尚在發(fā)顫,問道“仙長?事由查探出來了嗎?”
道人也不轉(zhuǎn)身回頭,只自捧著木劍,一臉很不屑的神情,瞥了員外一眼,淡淡道“貧道運(yùn)神通已經(jīng)查明,這是城東老牛山的狐妖,因貪戀你張家富貴,特來禍害你家。”
張員外聞言更驚,一臉的汗水便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問道“仙長,那可如何是好?”
周竹杠淡淡一笑,道“貧道本次下山本是為除魔衛(wèi)道而來,那狐妖撞上也是活該,貧道便擺法壇幫你辦了此事便是。”
張員外聽罷,面上露出喜色,正待道謝,就聽得那道人續(xù)道,“只是那狐妖厲害,做這等法事頗費(fèi)周折,貧道需得連做七日法事方可,需要不少物資,貧道又向來是兩袖清風(fēng),手中未曾帶有那黃白之物···”
他話尚未說完,就被張員外打斷道“仙長,這是哪里的話?這事怎能容仙長破費(fèi)”,轉(zhuǎn)身便招呼身邊丫鬟道“翠兒,你速去賬房取十兩紋銀來。”說罷又面向道人,臉上霎時堆滿笑意,“只要仙長能保我一家平安,這點(diǎn)小銀兩是不成敬意的”
那道人又閉目念咒,卻不回話。
張員外雙眼圓瞪,望著眼前神秘莫測的周竹杠,臉上的汗便如不要錢似的一滴滴滾落下來。
片刻后,那名喚作翠兒的丫鬟捧了一盤子閃閃發(fā)光的紋銀上來,道人悄悄瞥了一眼,知數(shù)目沒有差錯,方才正色吩咐身道,“樂清,把銀子收下,午膳后去城里備辦物資,今晚便即開壇”
道人身旁侍立的道童見師父生意做成,一臉喜色,連忙打躬長聲唱道“徒兒領(lǐng)命”便上前去收點(diǎn)紋銀。
張員外見老道收下銀兩,一身的肥肉這才放松下來,一臉如沐春風(fēng)的神情,轉(zhuǎn)頭對一旁的夫人微笑點(diǎn)頭。
忽然,一聲清亮的女聲響起道,
“十兩白銀便能對付了狐妖,只怕這世間的妖怪也太不值錢了罷。”
張員外一顆剛剛才放下的心被這一句話說得七上八下地吊了起來,轉(zhuǎn)身面對女子,頗為緊張的大吼道“哪。。。哪來的女子,婦道人家懂。。。懂個什么勁?!?/p>
周半仙聞言,心中大喜,面上卻不走露出什么神色,只是將手中的木劍挽了個頗為花哨的劍花,猛地轉(zhuǎn)身望向來人,以一副極為標(biāo)準(zhǔn)的世外高人語氣淡淡道“張老爺且莫打斷,這位女施主所言亦是有幾分道理。”
張員外聽在耳中,剛剛才斂下去的汗瞬時像瀑布般狂涌了出來。
眼前一個身著紫色長裙的女子,雙手還自抱了個在襁褓中的嬰兒,望去不過二三十年紀(jì),自人群中款款走了出來,淡淡一笑,道“小女子聽說,這狐妖之類,法力高深,等閑便要了人的性命,只十兩銀子,只怕對付不來的?!?/p>
周竹杠聽得這陌生來人如此言語,也不疑有他,兩眼閃光,一副天涯逢知己的神色,很是贊同地朝那她鄭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轉(zhuǎn)頭,臉色霎時便冷如十月飛霜,望向張員外,卻不說話。
張員外眼見得銀兩又要不保,眼淚都幾乎要流了出來,雙唇顫抖,只是一味地道“這···這···如何,如何使得?!庇彩钦f不成一句話。
身旁扶著張員外的丫鬟,見平日里作威作福慣了的張大老爺被這美貌女子嚇得如此神色,也忍不住捂著嘴小聲笑了起來。
周竹杠見張員外如此情形,一臉嫌棄,深吸一口氣,正待開口,就聽那女子轉(zhuǎn)口道。
“十兩銀子,狐妖定是對付不來,只是府上卻又如何信得這么一個臭道士胡說八道,他說是狐妖便有狐妖嗎?”
周竹杠自出道以來還未曾遭遇過這等情況,一口老血瞬時便涌了上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也顧不得什么道骨仙風(fēng)的形象,一把破木劍指著女子大叫道“哪來的妖女卻來滋事于此,挑撥離間,大大的不妥?。?!”
張員外大喜,也應(yīng)和道“就是,就是,哪來的女子,多事,多事至極,來人,快攆出去”
左右家丁聞言,當(dāng)下便動手朝紫衣女子圍上去。
紫衣女子臉色一寒,尚未見得有什么動作,一團(tuán)氣流轟得爆發(fā)出來,把一圈圍上去的家丁盡皆震得倒飛回來摔倒在地,一個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被摔得七葷八素,有兩個還正落到周半仙壇上,把他連帶兩個道童共法壇俱砸了個底朝天,滾在地上哎喲哎喲叫個不停,張員外張夫人眾家丁丫鬟一干人等都被嚇得面如土色呆若木雞,周圍圍觀的鄉(xiāng)民也未見過如此陣仗,發(fā)出一片嘩聲。
紫衣女子白了張員外一眼,語氣轉(zhuǎn)冷,道“我本好心提醒于你,你府上并無什么妖氣,你卻嫌我多事,我也不管你的閑事了?!闭f罷毫不留戀,抱著嬰兒轉(zhuǎn)身就走,周圍鄉(xiāng)民見狀,互相推搡硬擠著立馬給這個女瘟神讓出條頗為寬闊的道路來,都是一副驚懼的神色。
張員外這才反應(yīng)過來,也不顧了左右的丫鬟,一步搶上去手忙腳亂地扶起尤自在地上打滾叫喚的周半仙,顫聲道“周···周大神仙,這事兒可怨不得我啊”
周竹杠得了張員外扶持,這才勉強(qiáng)站了起來,一只手扶著張員外,一只手尚托著摔得生疼的屁股,又痛又怒,大叫道“不怨你卻怨誰,這事兒我不管了,決計不管了!”
張員外大驚失色,用力抱住周半仙大腿,哭訴道“周仙人,救命啊,你不管卻是誰管,剛才那妖女如此本事,興許就是狐妖一伙的,我們府上百多條性命卻如何保得住。。。”又絮絮叨叨,家長里短,嘮叨個沒完。
周竹杠得這片刻緩過勁來,屁股上疼痛稍減,怒火也去了幾分,才冷靜下來,心想生意還是要做的,叫道“管也成,只是這十兩紋銀卻定是不夠的,我這屁股火辣辣的疼,少說也需起三十兩方才足數(shù)?!?/p>
張員外無法,只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著大聲嚷嚷道“不夠,定是不夠,小翠,去賬房再取。。。取二十兩來?!毙闹兄话涯亲弦屡尤疑舷屡虏恢淞R幾十百遍。
小翠聽得老爺大吼,這才反應(yīng)過來,轉(zhuǎn)身急急忙忙朝賬房跑去了。
周竹杠心中大喜,見好就收,也不再過分要求,只是屁股頗為疼痛,用兩手扶著,把相關(guān)事由交代了,當(dāng)天就在張家府上住了下來,要連做七夜他那套裝神弄鬼的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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