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蔬菜里,苦瓜是最美的,它的苦在蔬菜里也是獨一無二的。
“苦”不是中國人舌尖上主流的味道,凡提到“苦”很多人就立刻排斥,“吃苦”就意味著人生際遇不順,一輩子出最大的力,享最少的福。因此老人們總愿意將“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先苦后甜”、“憶苦思甜”這樣的生存智慧教給后輩子孫。
人們對甜趨之若鶩,仿佛苦只是暫時的,苦一苦,“甜”總會來。因此,在老輩人那里,苦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贊頌的事情。如此看來,“苦”并不美,甚至讓人討厭。
所以街市菜攤上,苦瓜便有了遭人白眼的冷遇,實際上這是不公平的。
在中醫(yī)學說里,凡有苦味的植物,基本都可拿來敗火,比如菊花、決明子或是蒲公英,都有很好的效果,但苦瓜的苦要更甚。所以,在醫(yī)生的眼里,良藥苦口利于病,“苦”是一味藥,是用于醫(yī)人的良方。
近年來食用苦瓜的人群逐漸多了起來,但在我老家鄉(xiāng)下少有人種這種蔬菜,江南這地方吃苦瓜的人頗多,可能是因為江南天氣濕熱,讓人煩悶,而苦瓜正好可以用來解暑降火。夏天里,人站在苦瓜面前,心里不由自主的漫出一股涼意。
苦瓜的模樣實在不算俊俏。乍看像條瘦長的絲瓜,細瞧卻生得古怪——周身凹凸起伏,偏帶著山水畫里的皴法;說是雕刻吧,又分明是自然長成的紋路。但我以為,所有的蔬菜里,苦瓜的外形最具美感。它通身翠綠色,在陽光照射下,散發(fā)著幽幽綠光,仿佛是一塊透明的美玉。摸起來清涼滑潤,也是玉的感覺。
白石老人最會畫它,水墨淋漓間,枯筆大葉的寫意,幾筆就勾出那倔強的形態(tài)。剖開來看更妙:瓤是鮮紅的,排得齊齊整整,透著光看時,竟有種說不出的莊嚴。
這物件最有趣是長在藤上的情狀。夏日里,它的藤蔓沿著竹架攀援,葉子手掌般張開,遮出一片陰涼。綠葉黃花,綠葉沉穩(wěn),黃花跳脫,苦瓜便垂在葉間,一個個懸著,像寺檐下的風鈴,只是不發(fā)聲。夏夜的月光灑在瓜架上,那些凹凸的果實泛著銀光,像一串凝固的音符。它們長得極慢,仿佛要把土地的苦汁一點點吸盡了,才肯成熟。農(nóng)人說苦瓜最不挑地方,墻角石縫都能活,越是貧瘠,結的果反而越結實。我想這大約就是它的性子——不要人嬌慣,自己便能活出個樣子來。
汪曾祺先生寫吃食,常說味覺里藏著世道人心。苦瓜之妙,大約就在這先苦后甘的次序里。甜食慣壞了舌頭,苦味反倒讓人清醒。
后來漸漸的喜愛上了這番獨特的苦味。也許是到了中年,嘗遍各種生活的苦,也不以為苦了??喙系目嗖⒉恢皇菃渭兊臐啵@苦是有層次的,初嘗時確教人舌根發(fā)麻,但細品之下,竟透出些清冽的回甘。好像人到中年想起少年的往事,苦樂相雜,難以描摹。
除清炒外,夏天將苦瓜切片,曬上幾個日頭,密閉封存在罐中,作苦瓜飲。苦瓜干再次投入沸水中,上下打幾個滾,頃刻間翠綠如初?;蛘吒纱嗾ヒ槐喙现?,墨綠色,不加糖,苦極了,像打翻了一座山的綠,一杯下肚,渾身通透,心、肝、膽、肺都跟著長出一片森林,仿佛每個毛孔都能沁出綠意來。
南方人最懂這個道理,焯水腌制,或用豆豉辣椒同炒,苦味便轉了性,成了暑天里解膩的妙物。兩廣一帶對苦瓜的吃法頗有研究。釀苦瓜:苦瓜切斷去瓤,肉餡填進瓜圈,慢火蒸透,苦味滲進肉里,肉的油脂又軟化了瓜的倔強,出鍋時撒一把蔥花,黃綠相間,煞是好看。
而苦瓜燉排骨,湯汁清亮甘甜,白綠相間,仿佛碧玉投湖,又似綠樹倒影。
還有一種生食苦瓜的吃法,如同吃刺身一般:將苦瓜切成薄如蟬翼的小片,整齊碼于小碟,以醬油、少許蒜末調成料汁。夾一片,薄薄的一層,蘸上一口料汁,味道妙極,脆脆生生,苦味裹挾著蒜末的辛辣和醬油淡淡的咸,成就了獨樹一幟的味道。
奇怪的是任怎么烹調,那點苦底子總不丟,像個固執(zhí)的老先生,換什么洋裝都改不了本色。
忽然覺得苦瓜之美,就在這不遮不掩的真性情——誰說美的東西就一定要甜,苦瓜說:我就要苦!你們管的著嗎?
人生百味,豈可只得一味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