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昨天下班路上，偶遇一只流浪貓，毫不猶豫地收留了它。
說實話，它一點兒也不好看，甚至有點丑。渾身長著黑毛，成片成片的粘在一起，臟兮兮的感覺。兩只眼睛一只水綠色，一只琥珀色。
長這么大，我都不曾有過養(yǎng)一只小動物的想法。
決定收留它時，我不知道該怎么把它弄回家。附近小超市的老板娘好心地給我拿來一個環(huán)保購物袋。她說，看來你跟它有緣分，之前來了幾撥人，有想趕它走的，更多的是要收養(yǎng)它的，但是還沒等這些人來，它就逃得遠(yuǎn)遠(yuǎn)的了，根本近不了它的身。你看，這次你到它邊上，它一點都沒要跑的意思，連叫都不叫一聲。我對老板娘笑了笑，打開袋子，蹲下來，它看了袋口一眼，遲疑了一下，鉆了進(jìn)去。
我給它徹底地洗了個澡，它溫順的躺在我腿上，任我用吹風(fēng)機吹干它的毛發(fā)。隨后，它就跟著我在家里進(jìn)進(jìn)出出，儼然一家人的感覺。
晚上，我靠在床頭看書，它趴在我邊上看我。那眼神讓我想起了我媽，我奶，還有我奶養(yǎng)的那只老黑貓。
2.
我今年36歲，我媽在我八歲那年夏天喝農(nóng)藥自殺了。
我想這輩子我都無法將當(dāng)年的場景從記憶中抹。
3.
知了在樹上絕望地嘶鳴著?？諝庵袥]有一絲風(fēng)。我在田埂上站了好久了，兩邊的水稻已經(jīng)在抽穗，長得齊我頭高。我媽在稻田里打藥，她說今天沒有風(fēng)，藥打到哪兒在哪，適合打藥。我等了半天，只看到我媽頭上戴的草帽在稻田里緩緩移動。我是來找我媽回去的，來的不巧，正趕上她打到田中央， 泵藥的聲音夾著秧苗在她的碰撞下發(fā)出的窸窸索索聲讓她根本聽不清我在田埂上跟她說的什么。
她對我喊道，我聽不到！等我打到頭再說！
4.
小妹在家哭得哄不住了，我和大妹只好抱著她去找我奶，此時我奶正坐在村口的那棵老榆樹下跟人拉話。
我說，奶，你看我妹咋了，老是哭，哄都哄不住。
你媽哩？她問。
我媽去田里打藥了。
小妞餓了，你趕緊抱回去弄點吃的喂喂。她連看都沒看小妹一眼，就下了結(jié)論。
我們回去給小妹泡了點米糊糊吃，可管了沒多久，小妹又開始鬧起來。我又去找我奶，她不耐煩地沖我擺擺手說，找你媽去，找你媽去，一群討債的丫頭片子。
我哽下將要溢出來的眼淚，把小妹交給大妹抱著，一再交代她別抱摔了，畢竟她也才6歲不到。
我跑走好遠(yuǎn)時回頭看了一下大妹她們，大妹坐在我奶旁邊的一根木頭上，雙手緊緊地?fù)еT在她腿上正嗷嗷哭著的小妹，我奶在一旁若無其事地跟那些人拉著話。
5.
我媽終于將那趟藥打到了頭，她抬起胳膊擦了擦臉上的汗，對我說，傻女子，這么大的太陽也不知道找個陰涼地方。
我問她還要多久打完。她說，快了，還有3桶水差不多。
小妹老是哭，咋哄都哄不住，剛才喂了米糊吃，還是哭。
我說。
你回去給她弄點熱水給她洗洗澡，再弄點糖水給她喝。
6.
小妹長了一身痱子，身上一片一片的發(fā)紅。給她洗過澡后，她安靜了下來，還沒等到我給她沖糖水喝，就睡著了。
這時太陽已經(jīng)西沉，我媽還沒回來，趁著小妹睡著，我趕緊去生火給我媽燒洗澡水。
水燒好一陣子后，小妹醒了，又開始哭起來，我拿著奶瓶想喂她喝點糖水，她就是不肯碰奶嘴。她哭得滿臉通紅，我急得滿頭大汗。
正在我就要放棄時，我媽背著要桶回來了。小妹已經(jīng)哭得發(fā)不出聲了。我媽匆匆地放下藥桶洗了個澡，就去抱小妹。她剛一挨到小妹，就叫到，怎么這么燙！我湊近一看，小妹的小臉通紅通紅的，鼻子急促地扇動著。
我媽抓起一個干凈的片子搭在小妹頭上就沖出了家門。
晚飯叫你奶做下，我?guī)阈∶萌タ床?，吃好飯跟你大妹洗洗澡先睡，別等我！她邊走邊回頭喊著跟我交待。
挨黑的時候，我奶回來了。她來到廚房一看飯沒有做，拉下臉，說，你媽呢？這個時候了還不做飯在弄啥呢？哦，打個藥，飯就不能做了？
我媽帶我小妹去看病了，讓你做下飯。大妹說。此時，我正在喂雞，這些雞們非要吃得飽飽的才肯進(jìn)圈里睡覺。
我今天頭暈，沒法做飯。我去你小姑家吃點。
我奶搖著她那從早到晚不離手的扇子，朝院門走去。
那我們呢？大妹大聲問到。
你們等你媽回來做給你吃！
我奶說著已經(jīng)出了院門，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頭暈的樣子。
7.
我奶整天嚷嚷著她這痛那不舒服，衣服不能洗，飯也不能做，有時候嚴(yán)重了還下了床，得我媽把洗臉?biāo)?，飯，端到她床頭。
我特看不慣我奶對待我媽的樣子。別人家的奶奶都會給孫子孫女做做小衣服，小鞋子啥的，還會帶著孫子孫女串串門，走走親戚，給他們做點小吃嘴兒，我奶從沒有過。這些都不算，我媽再忙再累，我奶都不會主動搭把手，幫著做點啥。
我媽生了四個孩子（我有個妹妹出生沒多久就被我奶張羅著送給了別人），我奶只幫著把我?guī)У剿臍q，我爺去世后，她就誰也不帶了。有時候，她還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邊罵我爺，邊說我爺就是被我爸媽氣死的。
這時候，我爸就會變得心情不好，喝酒，然后撒酒瘋，往死里打我媽，罵我媽不中用，生不出兒子。
有一次，我媽惱了，她邊哭邊喊，我生不出兒子礙著誰來，誰怨我生不出兒子她有本事去生啊！結(jié)果，不得了了，我奶尋死覓活地說我媽話中有話，是針對她的。我爸給她哄好后，她去了鄰村的我小姑家，一住就是倆月。期間，我媽早產(chǎn)生下我大妹。我爸去叫我奶回家照顧我媽，我奶聽說又生了個女孩，硬是不回，還到處跟人說我媽生個女孩還金貴的不得了。那時候正值種麥子，我爸又去叫了幾次，直到最后我爸紅著眼眶說，娘，你這哪是置氣啊，分明是在逼我吶！她才不情愿地跟著我爸回了家。
從此，任憑我爸再怎么發(fā)酒瘋打我媽，我媽都一句話不說，只流眼淚。
8.
我媽給小妹看完病回來時，我和大妹已經(jīng)迷迷糊糊快睡著了。我奶拿著她的寶貝扇子，在院子里使勁地扇著，我在屋里都聽見了風(fēng)被扇動的聲音。
小妞兒咋了，去哪看的?。?/p>
發(fā)燒，去鎮(zhèn)上醫(yī)院看的。
小孩兒有個頭疼腦熱不是常事嗎，她爸姊妹倆從小到大，害病誰也沒去過醫(yī)院，不也都長這么大？發(fā)個燒，多大個事?。咳埲窃\所里打一針不就好了，醫(yī)院看個病死貴八貴的。
我奶嘟噥著，像極了她養(yǎng)的那只大黑貓在念經(jīng)。
我媽沒說什么，到房間里把小妹放到床上。大妹帶著哭腔喊餓。
你奶沒做飯吃？
沒……
大霞，你看著點你小妹，我去給你們做飯吃！
我媽把這句話說的很響，大概是有意讓我奶聽到。
果然，我奶那屋里傳出來了話。大半夜的還做啥飯，還讓不讓人睡了？！
你不餓，小孩兒還餓呢！又沒讓你做！
一頓兩頓不吃，餓不死！一堆丫頭片子還寶貝的不得了！
這時候，我媽已經(jīng)鉆到廚房，在那昏黃的油燈下，洗菜，燒水，給我們下面吃了。
不一會兒，她就端著兩碗面條來到房間讓我們趕緊吃。她先是去摸摸小妹的額頭，應(yīng)該是不發(fā)燒了，因為她拉了把椅子靠在床邊打起了瞌睡。我喊了她一聲，問她咋不吃飯。她說，媽累了，先歇會，你們趕緊吃好去睡覺。
9.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聽到我奶在院子里哭天喊地。我媽“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外跑去。
原來，我家的廚房著火了，被我奶起夜時看到，可是已經(jīng)晚了，聞聲趕來救火的鄰居們，提著桶，拿著盆，都搖搖頭，象征性的潑了幾下水，大都就轉(zhuǎn)身回家了。
幾個平日里跟我家來往多的嬸子們過來勸我媽我奶不要難過。
她們別勸還好，一勸，我奶哭的更厲害了。邊哭邊控訴我媽:
大半夜的不讓你做飯，你偏要做！這下可好了，都燒光了啊。
娘，孩子們都喊著餓，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啊。我媽在一邊想為自己解釋。
你是知道我這兩天犯病，故意想氣死我呀。我奶嚎啕著。
我看你這兩天好著呢。我媽搶白了她一句。
我不活了啊，就讓這火把我燒死吧。死老頭子啊，你丟下我去享福了，你倒看看我活著受的啥氣啊，啊，啊……
我奶不依不饒起來，大伙拉著她，勸她，張嬸，你可別想不開哦，你看你這兒孫滿堂的享福的時候還在后頭呢。廚屋燒了，咱再蓋，不值啥，到時候大伙兒都來給你幫忙啊，咱趕緊回屋去。
我奶半推半就地被幾個人扶到她屋里。
鄰居們漸漸地從我家離去，都走光后，我媽才“哇”的一聲在院子里哭起來，與我奶不同，她只哭，一句話都沒說。
隔壁的劉奶聽到聲音走過來，她拍拍我媽的肩膀說，你娘她就是這樣的人，你別跟她一樣。她是上了年紀(jì)，糊涂了。
10.
天亮的時候，我爸從縣城趕了回來。我爸農(nóng)忙的時候在家種地，農(nóng)閑時到我們縣城里打零工。我們家離縣城有一兩百里，坐汽車要2塊錢，并且還得到鎮(zhèn)上才能坐車，從我們家到鎮(zhèn)上騎自行車還得半個小時。
為了省路費，也為了多攬些活做，我爸平日里很少回家。在這種情況下，盡管我爸每次回家并不像小美她爸一樣，每次從外面回家總會給她和她哥帶玩的吃的，我和大妹仍在心里盼望著爸爸回家。
然而這一次，我對我爸回家卻沖滿了恨意。
我爸回到家，看到我媽在收拾院子里的狼藉，腳步都沒停一下，他拎著一包東西徑直去了我奶屋里。
不知道我奶跟他說了啥，他鐵青著臉來到院里，二話不說，朝我媽身上就是一腳。我媽被踢倒在地，她掙扎了一下，卻并沒有起來。我試圖去拉她起來，卻根本拉不動，她嚶嚶地哭起來。大妹在屋檐下跺著腳哭，像是被馬蜂蟄了一般。小妹也被她感染了，坐在座架上哇哇大哭。
頓時，我家里亂成一鍋粥。鄰居們聞聲趕來。有人把我媽從地上扶起來，扶到房間里打來水給她擦了擦臉。大家在我院子里，嘰嘰喳喳，吵的我喘不過起來。我爸坐在院里的一個破牛槽上，兩只手抱著低垂的頭，讓人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傍晚時分，小姑來到我家把小妹接走了。臨走時，她對著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的我爸，氣氣地說，你們就作吧！
11.
我媽在床上一直躺到天黑才起來。我想用手把她那貼到臉上的頭發(fā)朝她耳朵后面攏攏，她制止了我，去把你妹叫過來，我?guī)銈內(nèi)ズ永锵丛枞ァ?/p>
平時，我媽從不讓我跟妹妹在外面河里洗澡，她都是在家里給我們燒水，倒在大盆里讓我們坐進(jìn)去洗。因此，我特別羨慕那些能跟著大人下河里洗澡的小伙伴們?？墒沁@次我并沒有如愿后的欣喜，心里反而生出許多不安來。
我媽仔仔細(xì)細(xì)地給我和大妹洗了澡又洗了頭。她自己最后才洗，她讓我?guī)退帘场Ｎ疫@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媽的背這么瘦，我生怕搓疼她，用很小的勁，輕輕的搓著。我媽笑著，緩緩地說，我家大霞長大了，懂事了，也該會給妹妹們洗澡洗頭了。這洗頭，洗澡啊，還是在家里自己燒水洗好。
第二天一早，我爸驚慌失措地跑到我奶門口叫，娘，快起來！大霞媽想不開喝藥了！
隔壁家的劉奶聽到聲音，比我奶先趕到我媽房里。我爸早上去柴房里拿鋤頭，發(fā)現(xiàn)我媽躺在柴房的草堆上，身邊放著農(nóng)藥1605的空瓶子。他把她抱到房間里，但是我媽已經(jīng)口唇烏黑，渾身冰冷。
就這樣，我和妹妹們一夜間成了沒娘的孩子。
我姥爺和兩個舅舅中午時從臨縣趕了過來。姥爺看著我媽的遺體，抹了抹眼淚，對我大舅說，給你姐洗洗臉，把頭發(fā)梳好，天熱，讓她早點走吧。
我媽的娘家在我們隔壁縣，很窮。我姥姥年輕時患有眼病，三十幾歲就瞎了。我媽十幾歲，就成了她家里里外外一把干活的好手。二十歲時，我媽已經(jīng)出落成了十里八村數(shù)得著的俊俏姑娘。
用我奶的話說，我媽是她花了大價錢娶回來給我們老邢家傳宗接代的。
我想，我奶對我媽的離去肯定充滿了遺憾，畢竟，我媽沒能讓她抱上孫子。
天氣炎熱，我媽第二天就下葬了。
12.
我奶在我媽去世后，收斂了很多。她的身體好像也變好了不少，至少，我沒再看見她哪天躺在床上哼哼著說，難受，下不了床了。她還能洗衣服，也能做飯了。
她唯一沒變的是她那張愛叨叨的嘴和她的大嗓門。
我經(jīng)常在早晨和黃昏，聽到她站在院子里罵她的那只黑貓，那只在我家廚房失火時燒掉了半截尾巴的黑貓。
你個災(zāi)星，你個好吃嘴，要不是你偷嘴吃碰倒油燈，我家咋會起火？！我兒子咋會年紀(jì)輕輕就沒了媳婦？那火咋就沒把你給燒死哩？！
在我奶看來，造成我們家天災(zāi)人禍的罪魁禍?zhǔn)资悄侵回垺?/p>
那時，我也基本上同意我奶的判斷。對那只黑貓的態(tài)度也愈發(fā)的惡劣。
我五歲的時候，被黑貓抓破了眉頭，鮮血直流。我媽護(hù)我心切，用腳狠狠把貓?zhí)唛_好遠(yuǎn)。我奶護(hù)貓，跟我媽吵了一架。從此，我見了這貓就要去用腳踢它。我奶若是撞見了，就會恨恨地說一句，討債的！
13.
我媽去世后，我爸把家里的田和地都給了別人種，他在外面做起了長工。小妹寄養(yǎng)到了我小姑家。我和大妹跟著奶奶在家里上學(xué)。大妹當(dāng)時并沒有到上學(xué)年齡，我們村小學(xué)不愿意收她。我爸為了讓我?guī)埓逯托W(xué)校長在鎮(zhèn)上最貴的飯館吃了一頓飯，然后大妹就成了一年級小學(xué)生。
由于年齡小，入學(xué)前又沒有一點兒底子，大妹學(xué)習(xí)一直很吃力。我學(xué)習(xí)上也自顧不暇，對她的幫助很少。小妹磕磕碰碰總算捱到初中畢業(yè)，死活不愿意再讀下去?？伤挲g小，不上學(xué)又能干什么呢？我爸發(fā)了火，她最終不情愿地上了我們縣城的衛(wèi)校。
我自認(rèn)為不是一個聰明的人，但我靠著刻苦，學(xué)業(yè)上還算順利。2002年，我考上了大學(xué)。我奶的那只黑貓也在那年壽終正寢。聽到消息，我竟然潸然淚下，繼而嚎啕大哭?？尥旰?，感覺特別輕松，仿佛心里背了很久的包袱終于卸掉了。
14.
上個月，我跟談了七年的男友分手了。記不清他這是第幾次跟我提結(jié)婚，我一次次答應(yīng)了他，卻又一次次地反悔。終于，他受夠了我的反反復(fù)復(fù)，主動跟我提出分手。他說，他38了，再不成家，家里的老母親會被他氣死的。
我說，對不起，是我耽誤了你。
他很優(yōu)秀，對我也特別特別好。我很愛他，也非常非常舍不得他。然而，又能怎樣？我不敢許他一個婚姻，一個家。就是不敢，我嘗試過說服自己，都沒能成功。
他幼年喪父，上面有5個姐姐，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他的母親和姐姐們撫養(yǎng)他長大成人，對他寄寓了太多的期望。我能從他身上嗅到一種沉甸甸的氣息。我沒有勇氣跟他一起去承擔(dān)這份厚重。
分手時，他建議我去找心理醫(yī)生幫忙。他說，你的心里這些年來一直住著一只“黑貓”，你以為它死了，其實它一直活在你意識里。你需要專業(yè)人員來幫忙把它驅(qū)走。
當(dāng)然，我沒去找什么心理醫(yī)生，那只黑貓早在多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好不？
昨天，我莫名其妙的收養(yǎng)了這只黑貓，還給它取個名字，叫:琥珀。
中秋節(jié)快到了，我已經(jīng)跟妹妹們約好，這個節(jié)，回老家看望奶奶。她八十多了，記性一年不如一年，常把我和大妹錯認(rèn)為我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