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瑟羅（Othello）

戰(zhàn)爭與榮光當(dāng)是我的歸宿。

這念頭順理成章得如銀鎖鏈能夠束縛住雄獅。自我睜開迷蒙雙眼窺得世間艷麗色彩之時，名為“不屈”與“本性”的亮橙焰火已然經(jīng)由肺葉從不曾壓抑的胸腔竄出焚燒我的心臟：憑何我因摩爾人的身份遭到野蠻的歧視譏諷、憑何只為無二流動的腥紅血液上意外黝黑的皮膚飽受詆辱謾罵、憑何以降生的命運稱作“低賤”而被褫奪批判、高呼、嘶吼與操控自我善惡、生存的權(quán)力。五臟六腑將炙成了灰，我毋須言語，我欲搏得一個清白的名譽予僵白重塑的人格，一個足矣教人平等待我的名譽：于是，我開始空手無畏地征戰(zhàn)。

當(dāng)?shù)谝淮仵r血滾燙地濺灑在我凹陷的甲胄上，我從未過于清晰地理解到——我活著。日月顛倒、黑白交替著穿梭于我的腦際，藍(lán)色的脈管盤旋成虬枝勒緊我脆弱的頭顱。眼球注滿猩紅的液體，溢出沾染了銹跡的鐵斧。吶喊、尖叫、恐懼、亢奮，褪去血色的嘴唇磕在牙齒上支使顫抖卻有力的皸裂雙手揮舞血液。

“請呼救、請悲歌！請在我的眼底濩落?！?/p>

鮮血澆筑成的嶄新骸骨作為我行進(jìn)雪原的支撐，刺目的白填充起我的眼膜。各異的冰晶寄生于襤褸的衣物上，泌出汗水教它們?nèi)刍?，呼嘯寒風(fēng)又使它們凝結(jié)冰冷的透明盔甲，折射著光線放肆吞食我岌岌可危的體溫。蒼白在神經(jīng)里浮光掠影，脖頸動脈僵硬而鮮活搏動，皚皚冰雪從腳踝纏繞上我的雙腿意圖拽我下沉，腦后被觳觫地扯?。骸澳悴粦?yīng)活著，你本就低賤而卑微。”剎那腦內(nèi)血液顫動著回溯，我掙開冰雪咽下辛辣的甘甜怒吼：

“滾開！滾開！我無畏且榮耀！”

之后的無數(shù)次，死亡從深淵里浮上來對我低語：“回來，你須回來?！?/p>

縱使沒有任何事物能動搖我對榮光的追逐，耳邊詭譎的音調(diào)卻如影隨行。它在我徒步廣大的巖窟、荒涼的沙漠時放聲，貼著蒸騰的皮膚大叫。我攀登突兀的崖嶂、巍峨的峰嶺時它再度出現(xiàn)。手邊滑膩的青苔成了它的臨時寄宿地。這攤鈷綠鮮活地湊近：“停下，你不配享有榮光?！?/p>

如此度過的每一日，神經(jīng)始終懸于我既定的死亡線上方一刻的位置。我又征戰(zhàn)，無止無休的征戰(zhàn)。我身軀上為元老貴族們扛下戰(zhàn)爭的傷痕終于將“元帥”的頭銜賦予了我。我得以對折磨我半生的惡鬼慷慨昭告：“我為奧瑟羅！”它只是譏笑：“奧瑟羅，你且瞧罷?！?/p>

戰(zhàn)功與勝績接踵而至，愈發(fā)多的賀喜邀請環(huán)在我身側(cè)。意氣風(fēng)發(fā)、風(fēng)光得意在元老勃拉班修的贊賞中攀至頂峰。然而意料之外的，錮住雄獅的鎖鏈崩斷了，被那繞骨柔情。我不止一次地設(shè)想前程，但一切都因情愫推翻。彼時我喉嚨發(fā)干地維持聲調(diào)，說起最可怕的災(zāi)禍、海上陸上的奇遇、間不容發(fā)的脫險，雙眼內(nèi)凝聚的亢奮未禁住溫柔的誘引——我竭盡詞匯將一年又一年所經(jīng)歷的各次戰(zhàn)爭、圍城和意外的遭遇緩聲述與幽嫻貞靜的苔絲狄蒙娜。靈魂膠著升華，口中講敘卻接臨尾聲。我意圖編篡事跡蒙得額外富足的時間，有限的口舌限制了這可能，我補缺填涂虛假脆弱的空白場景的可能。我惱悔干澀地將之畫上句號，苔絲狄蒙娜隨之而來的暗示令我在措手不及與狂喜中——墜入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