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醫(yī)院是一個界限，是兩界的邊緣。新生兒從這里出現(xiàn)，離世者在這里永遠的閉上了眼。

我在做心理個案的時候很少穿白大褂，總感覺白色會給人一種壓抑感，不利于交流。但是醫(yī)院以白色為主，舉目滿滿的白色。

孤寂從雙眼開始蔓延。

醫(yī)院有一間病房，病房的窗臺上有一盆不知道名字的花，陽光透過玻璃照到病床的一側，照亮了一只紫紅色的手。

手的主人叫做韓美，有重度厭食癥。

她現(xiàn)在只能靠著營養(yǎng)液和勻漿膳維持生命，頭發(fā)脫落了大半，皮膚干燥粗糙。體重已經(jīng)成了一個普通人的二分之一，瘦得皮包骨頭。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剛剛因為營養(yǎng)不良昏迷了一陣，醒了之后見到我并沒有什么吃驚，只是淡然地望著天花板。

醫(yī)院的天花板，單調的白色。

“你感覺怎么樣？”我問。

“感覺不錯，”看起來她的心情確實是不錯的樣子。

“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還不錯？”

“當然，起碼我比曾經(jīng)瘦了一些?！?/p>

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盯著她的臉問道:“你覺得你現(xiàn)在胖嗎？”

“你覺得我不胖嗎？”她很驚奇的反問了我一句，慢慢轉過頭，終于看了我一眼。

“看看我現(xiàn)在的小腿多胖，看看我多胖！”

（二）

韓美是個小胖子，打小就是。

出生時就打破了全醫(yī)院最胖新生兒的記錄，長的稍大一些時就成了全院子里同輩的重量級人物，然后一路胖到青春期。

小的時候沒有人說胖胖的韓美怎樣怎樣，他們只會夸小韓美真可愛，肉嘟嘟的真可愛。上初中后老師組織班級活動，讓新同學互相認識，同學們說的也是韓美真可愛。

但是總會有例外，在可愛的夸贊中總會有人說韓美是小胖子，更有甚者罵她豬，不論是從小到大總會有。每次被人說成小胖子被人罵成豬她都會找人去求安慰。

第一個就是她的母親，一個特別和藹的女人。她燒的一手好菜，每次都會讓韓美食指大動，收不住自己的嘴。每次被人罵，韓美哭著回家，做菜的母親總是圍著圍裙，彎下腰，用手擦干她的眼淚，哄著她。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小公主，怎么哭了。

記憶里媽媽身上都是一身的燒菜的香味，有蔥花，有花生油，有醬香。鼻子里嗅著這些味道的韓美就感覺自己餓了，也不管有人罵她，只是諾諾的說要吃的。

媽媽馬上就會把菜燒好，端在韓美的面前，眼角含著笑意著看她吃。

“媽媽對我特別好，我唯一對不起的就是她?！?/p>

“那你的媽媽呢？”我在病房里并沒有看到韓美的母親。

“我十三歲的時候，她和我爸爸離婚了，我跟了我爸爸。”

我表示理解的點點頭，聽她繼續(xù)說下去。

沒想到她卻緩了緩，安靜了良久，氣氛也沉重了許多，她才繼續(xù)說下去。

她說到了她喜歡的人。

（三）

每一個青春期的女孩都有一個白馬王子的夢，都期望自己能夠被自己喜歡的人所喜歡。

到了高中，韓美覺得遇到了自己的白馬王子。

顧可是一個干凈的少年，是班里的班草，也是韓美喜歡的對象。

當時的韓美是一個120斤的小胖子，在班級里獨占鰲頭。

青春期的孩子都有一種浮躁，他們對著一切都好奇，也會對一切進行似模似樣的評論，哪怕是很傷人的評論。

因此就會有流言，感覺背后有人指指點點，這是使人很崩潰的。除此之外，以此為基礎還衍生出一個自然而然的技能，那就是起外號。

我猜想每一個人在學校時期都會有一個或者幾個外號，越是有特點的學生越會有，而且起的越自然。

有時候回想起來很親切，也有的人對此咬牙切齒。

韓美因為體型的原因被一群無聊的高中生稱為豬姐，這個外號可謂惡毒，她每次都會追著一群喊著豬姐的少年滿校園跑，這其中，就有顧可。

他們還沒有成熟的思想，也不知道這樣的玩笑是多么傷人。

韓美開始厭惡自己身上的脂肪，一個人的時候總會掐著自己身上的肉，一邊哭一邊罵。

但是她又管不住自己的嘴。

每次回家看見媽媽做的一桌子菜，自己總是會吃的很多，然后又罵自己嘴的不爭氣。在這個吃與瘦的矛盾里，青春期叛逆期的韓美便將自己的怒火轉向了自己的媽媽。

要不是你燒菜給我吃我怎么會胖？

要不是你把我生下來就這么胖，我怎么會胖？

你的基因問題，你的基因讓我胖！

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可笑，這些理由是多么幼稚，又是多么傷媽媽的心。

她罵了好久，有一天她找不到自己的媽媽了，爸爸卻又領來另一個女人，還讓她叫她媽媽。

他說，我和你媽媽離婚了，這是你的新媽媽。

她奪門而出，在超市買了許多的零食，躲在一個角落里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往嘴里塞薯片塞薯條。

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薯片渣弄了一身。她想要用胃來代替自己的大腦，她不敢想，也不想想明白目前的情形。

她要逃避，這個世界她感到了陌生。

然而這時，旁邊卻又來了一個人，蹲下來拿起她的薯片就吃，現(xiàn)在居然又有人搶她的零食！

（三）

青梅竹馬的故事最讓人向往，韓美生活的小院子里也有一個少年，從小就跟在韓美的屁股后面，叫她姐。

姜里也是一個胖子，不過韓美剛剛遇見他的時候姜里還是一個小瘦子，留著兩行鼻涕，跟著韓美玩。

韓美當時是院子里的大姐，每個小孩都是對她唯命是從，姜里也是，而且是最會拍馬屁的一個，每天都會把自己的零食上交給韓美，十足的狗腿子范兒。

長大后姜里也成了一個胖子，兩個人因為同樣的苦惱反而關系很好，頗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意味。

這一次，痛哭流涕的韓美就被姜里捕獲，而且還搶她的零食吃。

韓美抽噎著愣了一會，趕緊把零食全部抱到懷里，一邊哭一邊趕姜里走。

姜里嘟囔了一聲小氣，坐在一邊把手里剩下的薯片一片片吃完，也不管旁邊的韓美，吃完就拍拍手一言不發(fā)的走了。

現(xiàn)在想起來，韓美依然是滿滿的感動，那一天晚上最溫馨的時候就是聽姜里咬碎薯片時的那種聲音。

那個聲音告訴她，她身邊有人，這個世界并沒有拋棄她。

天上有星星，身邊有個胖子。

韓美決定減肥，這是她這些年做的最重大的一個決定。

原因自然就是顧可，因為她向顧可表了白，然后被拒絕，被嘲諷的拒絕。

那一次她對自己身上的肉到了一種頂級的厭惡。

“看到它們，我就覺得惡心?！?/p>

“所以你就開始減肥？”

“沒錯，我拼了命的減肥?！?/p>

（四）

一個胖子的減肥史不亞于一個煙鬼的戒煙史，那種痛苦滋味只有當事人知道。

韓美開始節(jié)食，先是每頓飯的飯量減半，再然后每頓飯只吃一個蘋果，到最后每一天只吃一個蘋果。

有些時候管不住自己，實在是忍不住吃了一些東西，馬上就去廁所，對著馬桶用兩根手指扣自己的嗓子眼，直到吐干凈。

每天都要進行高強度的運動，她減肥期間跑過的路是她以前十幾年跑過路的綜合。

每天晚上都要全身裹上保鮮膜，站在屋里跳繩，直到力竭。

她也是在那時候，患上了輕度厭食癥。

她年輕，有活力，硬是咬牙堅持下來，一個月，她暴瘦了四十斤。

那天晚上，她終于穿上了以前穿不上的裙子，站在鏡子前轉著看，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眼淚伴了她一夜。

都說每一個胖子都是潛力股，瘦下來的韓美成了女神，勵志故事傳遍了整個高中，而她也得愿，成為了顧可的女朋友。

她擺脫了胖子的稱號，成功逆襲。

在她成為顧可的女朋友那天，姜里帶著一大包零食來祝賀她。她拒絕了，因為她要保持身材。姜里依然是個小胖子，雖然這個小胖子現(xiàn)在看起來比較憂傷。

姜里走了，她和顧可幸?？鞓返纳钤谝黄?。

如果沒有那件事的話。

韓美的媽媽，離開一年后，第一次傳來消息，她說，我親愛的小公主啊，媽媽想你啊，但是媽媽要走了，不要想媽媽，不要不吃飯，胖胖的小美才是媽媽的小公主……

韓美的媽媽離世的那天，韓美吃了一大包零食，吃到惡心，吃到吐，吐的一塌糊涂。

從此之后，她在也沒有吃東西的欲望，再也沒有正常的進過食。

重度厭食癥，她暴瘦到了一個駭人的體型。她如愿瘦了，病態(tài)的瘦。

然后暈倒，被送到醫(yī)院搶救，住院以維持生命。

（五）

我在病房中聽著她陳述她的過去，她還在一個花季，應該享受青春的時期，現(xiàn)在卻只能躺在病床上，虛弱的呼吸。

“然后呢？”我問。

“然后啊，顧可就嫌棄我了，我們早就不聯(lián)系了，他去了哪兒我也不知道。”她釋然般的說出，我卻感到一陣悲涼。

像醫(yī)院白色的墻一樣。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給我打電話的胖子就是姜里吧，一直在求我?guī)蛶湍恪！?/p>

“是啊，那是個傻瓜?！?/p>

韓美臉上有了些色彩，偏過頭看向窗外，那里的陽光有些淡了。

“要不是他我早就自殺了，他說他喜歡我，他要娶我，他要治好我。我就在想啊，他要怎么才能治好我呢，我的病，在這兒啊?！?/p>

韓美指指自己的腦袋，眼淚也順著臉龐豎著流下來。

“我傻呀，我傻呀……”

“小時候我對他們說，你們怎么這么瘦，我怎么這么胖。他就天天吃肉，天天吃零食，終于和我一樣胖了，我就對他說，現(xiàn)在咱們就是一個陣線里的人了，有好吃的大家分享。他聽了高興得像什么似的……”

她說著，也笑著，也哭著，目光卻落在了不遠處。

我聽著，也望著，也想著，順著她的目光盯住了窗臺上的那盆花。

花開的依然優(yōu)雅，粉色的花瓣被余暉變成了金色，在最后的陽光里閃著光。

黑色的花影映在墻上，一片細碎的白色。

“像我支離破碎的青春。”她說。